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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坐品茶望世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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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群人众志成城,那么这种可笑的争论根本不会出现,但是就目前而言,反叛军向来和社奉行看不对眼,更不吝啬用最大的恶意相互揣测。南十字船队作为外来者,不受本地人信任也是必然的,种种因素叠加起来,才造成三方的矛盾激化。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在于,反叛军的将领和死兆星号的大姐头都出面安抚过争吵的人群,只有社奉行那边,那个名叫托马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空听完之后陷入了沉思。
他问:“反叛军那里有一个小精灵……她怎么样了?”
“好像在被南十字船队照顾着。”愚人众说:“怎么,你和她关系很好?”
空点了点头,但让他感兴趣的还有最后一句话。
托马不见了。
托马只身一人代表社奉行前往反叛军,本就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更何况他还受到眼狩令的通缉,现在却莫名消失,让空觉得担忧。
来到稻妻之后,托马真的给了空很多帮助,虽然这个高个子的家伙总喜欢和他开玩笑,又总是掺杂隐隐约约的试探,但不可否认,空是有把托马看作重要的朋友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多嘴问了一句:“社奉行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看守刚准备回答,突然像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咣当一声跪倒在地:“大人!”
空一愣,脑袋往门前探了探,结果和散兵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聊得挺开心?”散兵调侃道,但空清晰地看见他眼里有冷刃划过,怪脾气的执行官低下头,对看守极尽温柔地说:“我让你事无巨细地汇报局势,可没让你对他言听计从,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说——压根不想听懂?”
看守吓得连磕几个响头:“大人,属下失职!属下失职!请大人宽恕!”
额头敲在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心惊胆战。
“不怪他,是我要求他说的。”空道,散兵将目光移向他,眯起眼睛。
空很清楚,这些天来散兵一直在观察他,也知道他和看守打成一片的事,但这么多天他始终没有现身,空很想问他到底准备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散兵终于开口了,一如既往的字里带刺:“和我的手下关系那么好,怎么没考虑加入愚人众?”
“……”
空卡壳,不知道作何回答。
这是几个意思?
不过幸好,散兵也没准备等他的答案,斗笠往旁边一拉,拽着张脸继续道:“雷神专横跋扈,导致稻妻民不聊生,而珊瑚宫反叛军又是一盘散沙,你帮助他们,还不如加入愚人众有用,至少愚人众是团结一致的。”
空觉得好笑:“我加入愚人众能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都比你待在反叛军那里好,你看看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们有派人来救你吗?”
“……反叛军也许忙着和天领奉行作战,抽不开时间和人手吧。”
“自欺欺人。”
散兵愉悦地看见少年脸色升起了一点恼火和憋闷,又乘胜追击般开口:“你选择了反叛军,可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
空好半天才辩解:“我没有选择反叛军,我选择的是他们守护神之眼和愿望的信念。”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些强词夺理,可是面对散兵的时候,他总是被对方的桀骜压倒,这激起了他的自尊心和好胜心,他不想承认散兵说得有道理,一点也不想。
“信念?可笑至极。”散兵嗤之以鼻,空看不惯他那漠视一切的态度:“难道你对你们至冬国的女皇没有信念吗?”
“女皇大人的信念,就是根本没有信念。”散兵懒洋洋道:“所以她也从来不要求我们有信念,反观雷神,她自己都迷失在了追求信念的途中,又凭什么命令稻妻的民众尊崇她的信念?”
空无语,转过头不愿意再听他说话。
散兵挑眉:“怎么,生气了?”
“没有。”空干巴巴回答。
“没法反驳我了?”散兵乐于得寸进尺。
空憋着一肚子闷火没处发,于是干脆不理对方了,任由散兵说什么也不搭话,一副你说任你说,我听我耳拙的态度,散兵这才不再逗弄他。
夕阳透过窗户在屋内扯出几道光束,照在空耳边的碎发上、侧脸边,还有少年闷闷不乐的眼睛里,空气中有浮尘和光,在他的周围环绕飘拂,如众星捧月。
散兵半晌哑然,末了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其实你真的可以考虑加入愚人众。”
没有回应,理所当然。
散兵自讨没趣,转身走了,看守还跪在门边,战战兢兢地问他以后要不要和空汇报外面的局势,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让看守自己看着办。
空盯着窗户下的盆栽发呆。
他来到稻妻有……快一个月了吧?这一个月他经历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
当初在蒙德的时候,有人教会他认清自己的内心,教他将感情宣之于口,因为自由从不受制于任何枷锁;后来他去了璃月,虽然见识到了一些尔虞我诈,但也有人纯粹地爱着他,他才明白感情是需要苦心经营的,有些人为了爱不惜设下谎言,有些人为了爱不惜改变自我。
可是从来没有谁告诉他,这片大陆,这个世界,有些人会迫于无奈放弃自己的感情,有些人会碍于阻挠失去自己的心愿。
他过得太顺风顺水了,以至于被欺骗、被摆弄的时候甚至会率先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唯一做错的,就是待所有人都一颗心真情实意地付出,却又承受不起他们的回报。
既然承受不起,那不如在最开始就划清界限吧。
可是每当他昧着良心面对其他人失望的表情时,他又会无比自责,是自己,把他们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真是应了那个失去神之眼的执行武士之言:
他做不了好人,连坏人都当不了。
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在海平面,门外的看守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缝,将晚饭端到空面前,少年抬头朝他无力地笑了笑:“谢谢。”
或许看守被那笑容激发了勇气,才下定决心道:“请不要迁怒于散兵大人,他最开始也不知道女士大人的计划,直到看见你才明白,女士大人用作离间的诱饵就是旅行者你。但是,稻妻对我们实在太重要了,大人他没法将你放走,只能把你关在这里等待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哦。”空愣了一下,看守又说:“社奉行这段时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给我们下了很多绊子,但我想他们是在为了营救你拖延时间,就连反叛军这几天都在前线节节败退,上阵的战士少了很多,我想他们都没有放弃对你的营救。”
空苦笑:“谢谢你安慰我。”
看守噎了一下:“我、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太难过。”
仔细打量,看守虽然穿着愚人众的兵服,看面相却是稻妻本地人,身材不算魁梧却绝对有力,也许是深埋在心里的一点恻隐之心,也许是这几日来建立起的奇特友谊,此时听到这些朴实的话语,空竟对他有些感激。
人一旦没有了坚持的意志,立刻就会垮掉,要不是当天夜里枫原万叶从窗户里翻了进来,空也许差一点就要对散兵的话产生迷茫了。
他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思考人生时,黑影疾风般一闪而过,空惊坐而起,来者却骤然把他压回去躺好,鼻息间呼出隐忍不发的气流,窗外有愚人众先遣队奔驰而过的呼啸。
透过微弱月光,空看清了来者。
“万叶?”他尽量压低惊呼,青年定定地望着他,突然把嘴唇也盖了下去,带着几乎有些歇斯底里的思念啃啮空的舌头,差点吻得他喘不过气来。
枫原万叶搂住他的脑袋:“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空从猝不及防中缓过劲来,胳膊撑住地板,本想把他推开,但枫原万叶眼里的可怜和憔悴又让他于心不忍,最终只得作罢,待两人唇齿相离,空才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没有动静。
他松了口气:“你怎么进来的?”
“费了些功夫。”枫原万叶这会直接把眼神黏在了他身上,生怕少看一秒钟:“五郎被九条军的人缠住了,天领奉行估计一早就和愚人众勾搭上了,两边同时打车轮战,把反叛军累得够呛。托马本准备直接回社奉行搬救兵,在路上不知道是谁暴露了他的行踪,差点又被抓起来。”
“派蒙怎么样了?”
“哭了几天几夜,饭也不好好吃,不过幸好还有大姐头在照顾她,现在状态还算不错。”
无力和愧怍又开始攫住空的心脏不放了,他有些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尝试逃跑。
似乎从空眼里看到了自责,枫原万叶伸手捂住他的嘴:“先别说其它的,趁天黑风高,走吧,离开这里。”
空被他拉起,木屐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惊醒了门外的看守,他迅速冲进来,被枫原万叶一掌切在后颈,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今夜月色喧嚣,茶室里硝烟弥漫,两个人,两柄剑,硬生生从昏暗的走廊里杀了出来,愚人众先遣队前仆后继地阻止他们,但都倒在了枫原万叶快似无形的刀刃前。
破门而出的瞬间,他们被四方包围了。
火铳游击兵朝他们举起枪,喋喋地笑:“想跑?大人早就预料到今天了!”
流星贴地飞行,先遣队全副武装,枫原万叶皱眉,将空挡在身后:“等会你先突围,直接去找接应的反叛军,不用管我。”
空也举起剑:“把他们全部打倒后一起走。”
“少废话!都把命留在这里!”
雷锤前锋军挥动起比他们身高还要威武的兵器,气势汹汹地砸过来,两个人避开锤锋,枫原万叶反手拔出太刀切过去,却被岩使游击兵加成的护盾弹开,空瞅准破绽钻过前锋军堆砌成的人盾,直奔后排输出而去。
流风秋野共丰镶勾玉齐飞,千早振叶,威光落雷,不知道过了多久,愚人众的围堵终于破开了一条通道,空眼疾手快刺过去,将占据最后防线的岩使游击兵撂倒,枫原万叶紧随其后。
火铳游击兵恼火地连放三枪,震声划开夜色。
两个人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飞速消失。
林丛自耳边呼啸而过,空忍着没有出声,视野却有点发昏,但他不敢慢下脚步,怕背后的愚人众追上来,枫原万叶在前方斩落挡路的杂枝,自己千万不能影响他。
临近海滩,沙地在月光下白如秋霜,孤鹤独立水中,将军蟹肆意横行。
前方远远地跑来一个人,尾巴来回摆动:“没事吧?”
“五郎?你怎么过来了?”枫原万叶这才停下脚步,空终于坚持不住,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
两个人大惊:“空?!”
他们这才注意到,少年的肩膀被染红了一片,颜色顺着衣服往下流,在腰沿汇聚,由于反光而变得更加触目惊心,手掌也因为刚才捂住伤口而鲜血淋漓,五郎顿时方寸大乱:“怎么回事?!不是说那里没有人看守吗?”
枫原万叶将空背起:“被埋伏了,等回到反叛军营地再说。”
空摇摇脑袋保持清醒:“反叛军前线怎么样了……五郎你……为什么会过来……”
提到前线,五郎的脸色差了几分:“我本以为九条军虽然助纣为虐,但本意是为了稻妻的未来,没想到他们竟然勾结愚人众,不惜使用神居岛崩炮轰炸!真是恬不知耻!”
眩晕感越来越强,已经到了说不出话的程度,空搂紧枫原万叶的脖子,后者感受到这力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在三人后方,戴斗笠的少年站在地灵龛上,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们离开。
散兵望见行径上拖着星星点点的红色,滴了一路,从山林间到海边,沿伸向前,脑海里跳出今天傍晚他和空的对话。
“去告诉女士,她要是再插手我的计划,就等着看她那条宝贝蛇被扔进刺猬堆里吧。”
他对着黑暗冷冽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