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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子独坐对高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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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声音。
冰冷的威压扑面而来。
光束从她背后照过来,描摹出混沌的黑影,将她的身形完美勾勒,只有那双眼睛,满含居高临下的不屑,与兴致盎然的好奇。
纵使是温和如空,也对这种直白露骨的眼神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女士。”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对方的名字,过往那些不愉快的相逢和摩擦很快点燃了他的怒火。
女士。
苏醒至今,唯一一个让他心生“憎恶”这种情绪的人。
他在旅途中当然也碰到过一些不那么讨喜的家伙,比如蒙德城门前喂鸽子的提米,总是因为他的脚步声吓飞了鸽子而勃然大怒,但对待小动物是真心实意的好;比如望舒客栈的厨子言笑,虽然平时话糙了点,人却很实在,心也很纯朴。
而面前这个女人,第一次见到她时,空被两个债务处理人按在地上,被迫目睹好友被掏走神之心。第二次,在他跑遍险滩山涧寻找解救璃月的方法后,这个女人用大张旗鼓的行为赤裸裸嘲笑空,告诉他,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岩神的神之心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他的所有努力,所有付出,全都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自己如此狼狈,她又带着看好戏的眼神站在自己面前。
他怎么可能不恨?!
空努力告诉自己冷静,深呼吸,面无惧色地直视那双写满盛气凌人的眼睛,女士似乎也被他惊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哼笑道:“小刺猬的领地意识还挺强,嗯?”
“刺猬只扎到处乱爬的毒蛇。”空冷冷地回应。
“油嘴滑舌。”
女士不再理会少年的讥讽,转过身,华丽的披肩打在铁门上,水缎般滑落,她的声音钻过门缝刺进来:“你现在被关在这里,除了逞点口舌之快也干不了什么吧?我不和你计较,反正以后,你的命运就掌握在那家伙手里了,他折磨人可不比我温柔多少。”
空不再回话,他知道这是无意义的举动。
女士似乎也无心挑逗他,削葱般的指甲夹住一张卷起的纸,在空面前晃了晃,高傲地离去。
火焰摇曳了两下。
这间牢房没有护卫,甚至没有锁,但不知道他们用了方法将门扣死,压根无法打开,尝试了几次无果之后,空无力地靠回简陋的床板上,努力忽略浑身上下的痛感。
刚才半昏半醒听到的两个声音,现在想来,都有几分熟悉,女声自不必说是女士,男声也不像是第一次听见,只是到底曾谙何处,他实在记不起来。
牢房里的气息促使人昏昏欲睡,但是,不能睡,绝对不能睡着。
在未知的领域里放弃自己的意识最危险。
空强迫自己想些有的没的来保持清醒。
不知道派蒙怎么样了?那个小家伙,发现自己失踪一定吓坏了吧,自己被带走的时候还下着大雨,她有没有被淋湿,会不会感冒?还有反叛军的各位,现在应该还在应对敌方的奇袭吧,他们会过来找自己吗?
提到奇袭,他本以为对反叛军恨之入骨的是幕府,以及天领奉行率领的九条军,可没想到这次出手的却是愚人众。
愚人众到底为什么抓他?
总不能这次,自己又妨碍了他们的宏大计划吧……
胡思乱想间,耳边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声,空又抬头,发现铁门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少年,头戴斗笠,帽沿堪堪遮住暗紫调的刘海,双瞳正阴晴不定地盯着他。
和这双眼睛对视的瞬间,空想起了他的名字。
“菜鸟就是菜鸟。”见空良久不说话,散兵不悦地抱起双臂:“我本以为你游历各地,好歹还稍微有点警戒心,现在看来是我高看你了,被奉为上宾的旅行者也不过如此嘛。”
对了,是他。
那段时间天降陨石,造成大陆各地失控的时候,空和面前这个人有些接触,他只知道散兵同样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但不知道他具体的职能,也不明白他当时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行动究竟有什么目的。
空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人的嘴巴,非常欠。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他对这位执行官的毒舌早有领教。
“我遇到的都是好人,所以没必要防范。”空皱眉。
散兵发出刺耳的嘲笑:“你遇到的都是好人?你知道你在藤兜砦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吗?你知道你们反叛军营地的主帐为什么会烧起来吗?你知道为什么愚人众能在混乱的人群中精准地抓住你吗?”
空咬牙:“我不想知道。”
“不,你必须知道。”散兵慢条斯理道:
“从你离开神里屋敷的那一刻起,愚人众的眼线就一直跟在你背后,你进了反叛军的营地之后,他们就在不断想办法将你带出来,并且终于在今天早晨找到了机会,暴雨也好,雷击也好,大火也好,都早在预料之中。”
他慢悠悠地走进牢房,停在空面前,不顾对方的挣扎捏住其下颚,然后弯下腰,温柔道:“你们以为铁板一块的联盟,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甚至连内鬼都找不出来。你们想要拯救稻妻,想要拯救他人的愿望,不过是痴人说梦——因为你们,根本没有那个本事。”
一片死寂中,散兵满意地看到空的脸色由白变青,眉间也积攒起隐隐的怒火。
性格恶劣的家伙都喜欢亲手将别人推进痛苦的牢笼,撕碎他们的希望,散兵自然也不例外,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空的反驳,等待欣赏少年气得说不出话的表情,可等了又等,空也没有说一句话。
“……”
散兵收起笑容:“为什么不说话?”
空面无表情。
“你觉得我在骗你?”散兵嗤笑:“菜鸟果然没脑子,我有必要在这种地方骗你吗。”
“我知道你没骗我。”空开口,散兵挑眉。
少年的头发散乱,额角还有碰撞出的伤口,虽然他被锁住四肢掐住下巴,表情却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漠然,他自嘲般地笑笑:“反叛军招收的本就是失去神之眼的武士,或者反抗眼狩令的普通人,想要加入实在太容易了,就算有人浑水摸鱼溜进来也不奇怪。”
“可是就算有人出卖我,那又怎么样呢?”
散兵用一种惊异的表情看着她:“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和失望?”
空有气无力地勾了勾嘴角。
也许放在以前,他是会难过的,自己一番好心帮助了别人,却遭恩将仇报,他肯定无法接受自己的善意被如此糟蹋。
可是现在,他加入反叛军本就是迫于无奈啊……
更何况,无论是社奉行还是反叛军,实际上都对他不甚熟悉,他们只是知道一个很有本事的少年来到了稻妻,并且宣称要帮助他们反抗眼狩令,可是谁又能证明空真的是来帮助他们的呢?这种简单的信任太容易坍塌了,甚至最开始就可能不存在。
所以,空可以理解出卖自己的人。
他顶多有些担心这种内鬼留在反叛军内会影响其他人罢了。
“我不过是个无意中被卷入争斗的局外人,既没有受到恩惠,也没有付出心力,没有理由生气或失望。”空淡淡道。
散兵重复一遍,笑了:“局外人?”
空对自己还真是没有点清晰的认知。
“可是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局外人,已经威胁到太多组织和个体了。”散兵松开手:“你一来到这里,反叛军和社奉行立刻就达成了联盟,珊瑚宫也雇佣到了南十字船队,勘定奉行和天领奉行被你教训了一顿,你甚至当着雷神的面救下了别人的神之眼,现在竟然还说自己是局外人。”
空抿嘴:“就算没有我,局面也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哼,你在整个事件当中推动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从大众眼里消失。”散兵无情地下了判决:“我不会虐待你,那样一点也不好玩,正相反——我要让你过得舒舒坦坦的,然后亲眼看着你一手促成的联盟分崩离析!你说,这样会不会很有意思?”
“你……”空心里一惊,张嘴想要反驳,但散兵按住了他的唇瓣:“旅行者,虽然你是个菜鸟,但我很欣赏你刚才表现出来的心态,所以才给了你这个机会。”
“所以,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他斗笠下的表情很温柔,只是不管再怎么伪装,还是无法掩盖住眼神中浑然天成的阴戾,说罢,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下士窜出来,跪在他面前。
“把他押去楼上的雅间。”散兵指着空吩咐:“记得好吃好喝的供着,可千万别怠慢了贵客。”
最后的两个字拖起长音,嘲笑意味十足。
下士把腰弯得更低了,散兵大步走出牢房,他们便站起身,木着脸走过来架起空。
胳膊被粗暴地抬起时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空感到后背有冷汗滑落,他艰难地喘着气,勉强拖动腿脚跟着两个人上楼。
短短二十几阶楼梯,从未如此漫长过。
越往上走,光线越好,已经能看出整间屋子内部的全貌了,这是个陈设简单的茶室,正中间软垫簇拥着矮桌,木地板干净光洁,只是空旷旷的,让人蓦然生出几分孤寂。
愚人众的小喽喽把空丢在这间屋子里就离开了,似乎压根就不在乎他是否会逃跑,拉门虚掩着,窗户旁摆了一盆绿植,窗外有徐风吹进。
空花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离奇的现实。
莫名其妙被抓过来,又莫名其妙被放出来,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在为了稻妻的未来而奔波,为了所有人的理想和愿望不懈努力。
但是,他现在只想找到妹妹啊。
这个发展有点离谱过头了吧?
空缓慢地坐下来,闭上眼,梳理这几些天的经历。
虽然预料到愚人众会介入稻妻的混乱局面,可空并没想到他们会挑自己下手,甚至妄图以他为突破点打乱反抗眼狩令联盟的阵脚,这让他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不能理解。
离间反叛军与社奉行,抓走托马就可以办到;迫使南十字船队和反叛军反目成仇,万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再不济,直接抓住反叛军的将领五郎也比抓走他有用啊。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了,散兵肯定不会如此放心地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那么他也懒得去触碰对方的底线,在这待着就待着吧。
反正眼下见不到雷神,在哪里都没差。
抱着这种无所谓的心态,空在这间不知名的茶室里住了下来。
最开始几天,门外看守的愚人众偶尔会因为门内实在太过安静,而忍不住探头进来看看,却发现少年属实是把这里当自己家过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完全没有一点身处敌营的恐慌惧怕。
这不禁让他们震惊。
后来,少年甚至有兴致和他们聊聊天,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嘘寒问暖得比执行官大人还要勤快,仿佛被关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他们这些愚人众似的。
有时候少年也会问些关于外面局势的问题,因为执行官大人吩咐过他们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他,所以这些看守并没有隐瞒。
击退暗度陈仓的愚人众之后,反叛军才发现旅行者不见了,立刻动员各方寻找,显然寻找无果,于是反叛军内有些人嘀咕,会不会是社奉行或者南十字船队把旅行者藏起来了,这种想法遭到了反驳。
反驳的人说:“我们为什么要把旅行者藏起来?”
这些人便回击道:“你们社奉行作为雷神的直属仆从,和反叛军联盟本来就动机可疑,谁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而南十字船队因为大部分由璃月人组成,也遭到了怀疑,理由是璃月人无缘无故参与稻妻的纷争,难保是海那边的神明见稻妻大乱,私底下打着什么小算盘。
最开始只是一小撮人的争吵,后来范围越来越广,争吵也越来越激烈,终于闹到了三方的顶头上司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