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食暖》一茶清香

28、第 28 章 买布匹

　　太阳从后面钻了出来，金灿灿的光铺满了码头的青石板，天气一下子就热了起来。迟晚守在油锅前面，热油翻滚着，热气直往脸上扑，烘得她两颊红扑扑的，额角和鼻尖沁满了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珠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炉边的铁皮上，嗤地一声就蒸干了。她难受得直想用手去抹，可满手都是油星子，只能歪着头在肩头的衣服上蹭一蹭，蹭完又接着翻油条。

　　正难受着，额头上忽然贴上来一块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手帕，干燥柔软的棉布轻轻按在汗湿的皮肤上，把那些汗珠一点一点地吸走。迟晚侧过头，对上了林知暖带笑的脸。小姑娘站在她身侧，踮着脚替她擦汗，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收回来的一把铜板，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被晨光一照，整张小脸都亮堂堂的。迟晚心里那点燥热忽然就被这一方手帕拂去了大半，她也勾了勾唇，冲林知暖眨了眨眼。

　　来买早餐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多是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配一碗豆浆，或者把豆浆换成白粥。她们的白粥熬得稠，米粒一颗颗都开了花，浆汁浓得挂勺，比自家煮的还舍得放米，饭量小的人一根油条加一碗豆浆或白粥就吃得饱饱的。那些做体力活的汉子吃得就多一些，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再来碗豆浆，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扒完，抹抹嘴就上工去了。

　　从凌晨五点到上午八点，整整三个小时，迟晚手里的长筷几乎没停过，锅里的油一直在翻滚，面案上的生胚一份接一份地变成金黄酥脆的油条。林知暖收钱、打包、收碗、擦桌子，脚底像踩了风火轮，额上的汗不比迟晚少。等到最后一份白粥油条被一个跑腿的小厮买走，推车上所有的东西都见了底——油锅里只剩下一层温热的底油，陶罐空了，豆浆桶轻得能敲出响来，装茶叶蛋的大陶罐里只剩最后一点卤汁，连咸菜碟子都刮得干干净净。

　　后面还有人想买都没得买了。今天八点就卖完了，接下来两天生意也这么好的话，后面可以多备些餐了。

　　两人站在推车后面，看着空空如也的家当，先是愣了一息，随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笑完了，才开始收拾东西。迟晚把锅里的底油倒进油罐收好，林知暖把碗碟摞起来，两人配合着把推车擦干净、把东西归位。忙了一早上，她们自己就各吃了一个茶叶蛋喝了一碗豆浆垫肚子，这会儿胃里空空的，咕噜咕噜地响，可实在累狠了，反而没了胃口，只觉得腿发软、胳膊发酸。

　　迟晚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转头看林知暖。小姑娘蹲在地上收凳子，瘦瘦小小的一团，肩膀窄窄的，弯下去的脊背薄得像一片纸。十七岁的人了，个头比她矮了半个脑袋，身上那件粗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和手肘都打了补丁，看着就让人心疼。迟晚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知暖，家里还有排骨和豆腐，咱们买根玉米和胡萝卜回去，中午炖个排骨汤再煎个豆腐怎么样？”

　　林知暖正抱着凳子站起来，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都多了几分雀跃：“好！”

　　两人收拾停当，推着推车往集市那边走，买了一根胡萝卜和一根玉米，花了不过一文钱。日头慢慢升高，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都摆开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经过一家成衣铺的时候，林知暖忽然停了脚步。

　　迟晚推着车走了两步，觉得身边少了人，回头一看，小姑娘正站在成衣铺门口，仰着头看铺子里挂着的衣裳，目光在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上挪来挪去。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件成衣，蓝的灰的，素净得很，里面靠墙的货架上摞着一匹匹码好的布，在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迟晚以为她想买衣服，低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衫，心里软了一下，推着车折回来：“进去看看？”

　　林知暖眼睛微亮地点了点头，可眼睛还盯着铺子里的布匹看，心里头想的却是——晚姐姐身上穿的还是她的衣裳，她比晚姐姐矮了半个头，那件衣裳穿在晚姐姐身上短了一截，脚踝都露在外面，袖口也吊着，看着就不合身。她想买匹布，给晚姐姐做身新衣裳。

　　推车放在门口一眼就能瞧见的地方，迟晚和林知暖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往铺子里走，实在放心不下——那辆推车和上面的家当是她们全部的本钱，要是丢了，那就得从头再来过了。

　　成衣铺的伙计见有客人进来，忙迎了上来，脸上笑得一团和气：“两位客人想看什么？成衣还是布匹？小店都有，成衣现成，布匹花色也全。”这会儿还早，铺子里没什么人，伙计有的是工夫招呼。

　　迟晚问：“都是什么价格？”

　　伙计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了一圈，见她们穿着简陋，粗布衣裳还打着补丁，便知道不是买得起贵衣裳的人，径直把她们引到靠门口的那一排：“客官请看，这匹是麻布，一匹只需一百文，耐穿耐脏，做粗活穿最合适；这匹是棉布，比麻布细软些，一百二十文一匹。成衣的话，这套麻布的八十文，棉布的一百文。”

　　迟晚本来想着直接买成衣算了，她不会做衣服，小姑娘或许会，可做衣裳太费眼睛了，何况她们早上出摊、下午回家还要补觉，哪来的时间一针一线地缝。可还没等她开口，林知暖先扯了扯她的衣袖，仰着头说：“晚姐姐，我会做衣裳，咱们买布匹回去，我来给你做。”

　　迟晚愣了一下，这才明白小姑娘站在这儿半天，是存了给她做衣裳的心思。她心里又暖又酸，摇了摇头：“做衣裳太累了，不如直接买成衣。”

　　林知暖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不累的！布匹是现成的，裁剪加缝制，一套衣裳两天就能做完。”她抿了抿唇，认真给迟晚算账，“一匹布可以做两件衣裳呢，一件成衣的价钱差不多能买一匹布了。我们还得留钱买食材呢。”晚姐姐都和她说了，那个神奇手机上的钱只够买三天的早餐食材，接下来都得花银子买食材了，可不得省着点花嘛！

　　两人对视了片刻，迟晚看着她那双又急又认真的眼睛，到底败下阵来，只好点头，可加了一句：“那就买两匹，你也要给自己做两身。”

　　她不会做衣裳，只能麻烦小姑娘，但她会做饭，往后可以给小姑娘多做些好吃的犒劳小姑娘。

　　最后两人挑了一匹灰白色的麻布和一匹青色的棉布，跟伙计磨了一会儿嘴皮子，一共花了两百一十文。麻布做粗穿的，出摊的时候穿，弄脏了不心疼；棉布做细穿的，平日里换洗着穿。一人一套麻衣一套棉衣，正好。

　　买完东西，两人迫不及待地往回走。累了一上午，腿都软了，迟晚没省那几文车费，在镇口搭上了一辆回村的牛车。赶车的老伯帮她们把推车绑在牛车后面，一个人一文钱，加了辆推车多收了两文，一共四文。迟晚数了铜板递过去，扶着林知暖上了车，自己也在车板上坐下来，两条腿一伸，才觉得浑身的乏劲儿一股脑地涌上来。

　　牛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同村的也有邻村的，一车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他们见了迟晚和林知暖，目光都往这边飘过来，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今日在镇上，不少人远远瞧见了她们摆摊，那推车前排的队可不短，生意看着就好，这不，林寡妇都有银子买布匹了。有人张了张嘴想搭话，可目光一落到林知暖身上，那些话就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

　　林知暖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了，垂着眼坐在车板上，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膝头的布匹上，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迟晚却有些不舒服，那些目光像小虫子似的黏在皮肤上，她皱了皱眉，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地把林知暖挡在里侧，用自己的肩膀隔开那些探究的视线。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路两旁的稻田在日头下泛着金绿色的浪，一路铺到天边。

　　同村的一个婶子实在按捺不住满肚子的好奇，往林知暖那边探了探身子，脸上挂着笑，声音又响又亮：“林丫头，怎么想到开早餐摊啦？卖的还是油条，这玩意儿可新鲜。”她这一开口，车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林知暖和迟晚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几个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知暖微微一愣，手指在膝头的布匹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她侧头看了迟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迟晚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着，像是在说“没事，你说”。林知暖这才转回头，看着那婶子，抿了抿唇，“都是晚姐姐的主意，做点营生罢了。”

　　那婶子愣了一下。那天迟晚从树上掉下来，她也跟旁人一样站在远处瞧了热闹，没人上前搭手，后来看到林寡妇把人救回去了，她也没再多打听。没想到这个外来的姑娘竟这么有主意，这才多久，就带着林寡妇在镇上支起了早餐摊。她可亲眼瞧见了，那摊子前头排了多长的队，油条一根接一根地往外出，林寡妇收铜板收得手都软了。婶子咂了咂嘴，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迟晚身上又多停了两息，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