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死神的这些年》二月飞烟

10、幻境·烟花冷霜鬟（上）

　　前有民国女鬼，后有跨界游魂，怎么办？
　　一滴滴冷汗从史唐眉鬓淌下，攥握骷髅棍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女鬼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要不然以大小姐的实力早就搞定了，哪至于现在还被她堵路截杀啊？
　　“要不”，史唐的脚悄悄地往后挪去，小声提议道，“……还是找个房间躲一躲吧？”在大小姐面前露怯属实丢人，但思前想后，果然还是他俩的小命更重要。别问他在老僵尸面前为啥这么勇，老僵尸毕竟是人，还是那种恨不得抽他几巴掌的极品上司，这货可是货真价实的女鬼啊！
　　朱芒不等他说完，先凑到一扇门前，附耳倾听：“里面也有歌声。”
　　前方冷雾缥缈，衣香鬟影、黛眉朱唇已隐然在望。“那就多试几扇门。”史唐侧过身去，护在朱芒身前。
　　“这边！”朱芒终于找到了一扇门，惊喜地低呼，“这里没在唱歌了。”
　　虽说没有歌声也不代表就安全，总好过继续待在走廊上和这女鬼近距离接触吧？
　　“走！”史唐当机立断，拉着朱芒，拧开了门把手。

　　他们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史唐握紧了骷髅棍，一步步摸索着向前走。朱芒不敢贸然点火，不自觉地向他靠拢了些。
　　此地不闻歌声，亦无人语，四下茫茫如夤夜。倏地，不远处响起了汽笛的长鸣，悠悠不绝，隐约夹杂着潮水拍岸之声。两人似乎来到了一处码头。
　　“看那边。”朱芒悄声提醒。
　　史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无边深邃的夜幕下，仅有一处亮光，仿佛聚光灯洒落在舞台中央，照亮了周围的情形——
　　码头上，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子久久徘徊。
　　待看清楚那女子面容，朱芒忍不住又浑身僵硬。史唐握了下她的手，轻轻摇头：“嘘。”朱芒稍稍冷静了些，仔细瞧去。
　　这女人的五官并未改变，气息却截然不同：她此刻未画浓妆，松松挽着发髻，披了件出行用的斗蓬；一张芙蓉面铅华尽洗，柳眉杏眼，雪腮樱唇，看上去与朱芒的年龄相仿，依稀能窥见风尘倦怠之色。
　　女人略显焦躁地踱着步，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江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玉菱！”蓦地，呼唤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飞奔过来，长衫礼帽，高挑清俊，看样子像是个富家少爷。他一路跑得急了，一到码头就忍不住大口喘气。
　　惊喜与恼恨的神色同时出现在女子脸上，她凝视了青年片刻，才幽幽说道：“你终于来了，殷廷彧。”
　　——殷、廷、彧？！
　　这三字从女子的樱唇间迸出，史唐只觉得身边的气压瞬间降低。
　　这位不就是凤阁集团的老总、朱芒大小姐的外公吗？该说什么来着……民国女鬼果然是豪门八点档的标配？就不知道大小姐的心理承受能力如何了。
　　史唐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朱芒果然黑着张脸，好在人还算冷静。
　　码头上，名唤玉菱的女子和年轻时的殷廷彧正在说话。
　　“若是我不让阿四送这封信，殷大少爷是否想过不告而别，就此断绝音讯，与我一了百了？”玉菱幽幽地叹了口气，嗔怨道。
　　“玉菱，我……”青年殷廷彧显然尚未修炼成那位遇事波澜不惊的商界巨子，俊脸泛红，有些无措地解释道，“阿娘知晓我们的事情了，已经亮明了态度：广州现在事务繁杂，等着我回去处理。在这种时期，我不能丢下爹娘不管，何况，这是证明我自己能力的途径。等那边的事情处置妥当，我再回来找你。”
　　玉菱的一双妙目落在殷廷彧身上，凝睇半晌，忽然笑了：“殷大少爷讲话总是有道理，叫人听得窝心，好似一切有了盼头。可惜呀……”她的笑容渐渐冷去，讥讽道，“不必费心遮掩，我晓得你姆妈对我的态度。我失望的是，你之前口口声声说要做个新时代的青年，把那些迂腐痼疾抛诸脑后，要将我看作和你一样具有独立精神的平等的人。只怪我太容易感动，听得太入戏，竟然忘了：在世人眼中我算是什么？”
　　“夏玉菱是个低三下四的风尘女子，与我扯上关系，没地玷污了殷家的名声，拖累你大少爷的前程。我若是个识趣的人，就该躲得远远的，从此同你毫无瓜葛！”夏玉菱脸色煞白，身子发颤，几乎落下泪来。
　　“别这么说，玉菱，我的心思你最清楚。家里的事一旦定下来，我一定会接你过去。船到桥头自然直，阿娘那边总有办法解决。”殷廷彧连忙握住夏玉菱的手，柔声劝慰，“你再忍一忍，等我回来。”
　　“如果你对我们的感情是认真的，就不该叫我等，现在就带我一同去广州。你说走就走，隔着大半个中国，却要我到哪里寻你？我还能再等几年？”见殷廷彧一时动情，一时犹豫，夏玉菱不由急道，“你阿娘嫌憎我不愿意看到我，分开住就是了。难道你就不愿意疼惜体谅我？过些日子，我们一同改变她的心意，慢慢让她接受，好不好？”
　　殷廷彧听了这话，面露踌躇之色：“玉菱，阿娘的性格很烈，我不能这样逼她。”
　　霎时间，委屈、不忿、自怜、凄怨……诸般神色在夏玉菱的脸上闪过，樱唇几乎被她咬出了血：“好，好一个尊道孝悌的殷大少爷！你且记得一句话，‘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大少爷，待你想回头的时候，恐怕夏玉菱已经等不起了。”
　　她心绪激荡，出口更刻薄了几分。殷廷彧年轻气盛，也渐渐失了安抚的耐心。
　　短暂的争执后，两人终是不欢而散。
　　码头上，夏玉菱凭栏而立，任风浪吹动发梢，拂过她满是泪痕的容颜：“殷廷彧，你可知道，我连行装都打点好了，只要你讲一声，我就跟着你去。不去广州也没关系，讨好你阿娘我也愿意……到头来，你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竟然连这点念想也不肯留给我。”浪奔潮涌，兀自起落不平。
　　宛如落幕一般，那束码头上的亮光逐渐暗淡，终至消失。
　　……
　　朱芒长出了一口气，望着那处重归黑暗的码头，心情复杂。
　　就在此刻，她的手腕突然冰凉，竟被一只纤纤素手给抓握住了——五指冰凉，涂着蔻丹的指甲又长又尖，扎得朱芒脉门生疼。
　　朱芒一声惊叫。史唐也骇然失色。
　　夏玉菱不知何时竟已欺到她的身前，全无血色的面容上，镌刻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女鬼红唇翕动，嘶声道：“……殷廷彧的外孙女，是吗？你的外公辜负了我，他抛弃我，还和别的贱人生下了后代——不该存在的血脉！”
　　史唐紧握着骷髅棍，无奈投鼠忌器，不敢出手。
　　朱芒吃痛，下意识地挣扎起来，顿时激发了灵力。
　　刹那间，夏玉菱的指尖、手腕……一条臂膀，乃至整个身躯都被火焰点燃了。熊熊烈火裹住了女鬼，烧至发丝蜷曲，衣服尽化，面目也难以识辨。
　　夏玉菱狂笑起来，凄厉而绝望：“……没用的。我的怨恨是烧不尽的，直到殷廷彧和那贱人的血脉断绝为止，你永远都逃不开我！”
　　鬼影消失，诅咒言犹在耳。仿佛再次堕入了年少的梦魇，朱芒呆呆地站着，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
　　史唐连忙察看她的手：白皙的腕子上赫然多了几道指痕，青中透黑，阴森的鬼气正随着夏玉菱的抓痕扩散，蔓延——那是厉鬼在猎物身上施放的“鬼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