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七小姐》渝归

3、贵客临门

　　自我身体痊愈后，我便按府中规定每日去给大太太晨昏定省。大太太见我院中只乌蓝一个下人，怕她伺候不周，要分派人给我。我便顺势挑了两个模样乖顺的小丫鬟帮乌蓝干活，管事妈妈就不要了，能在这样的大户人家里头做妈妈的，哪个不是人精，我不喜欢这样的人，也省的挑过去相看两厌了。
　　眼看着夏日渐近，屋子里是越来越坐不住了，冰这种奢侈品都是有份例的，像我这样不受关注的庶女自然是不用肖想了。没有办法，我便只能每日到花园里去找地方纳凉。
　　离半山畔不远处，有一个荒废了的水池，池边那个亭子里倒是格外凉爽，近日来我都会拿本书坐在此处看，微风习习，让人感觉身心皆格外舒适。

　　这日我书正看得入迷，突然自一旁假山窜出个人来，把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那人大概也是没有想到这地方还会有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随后才好像反应过来是他先突兀闯了进来，唐突了我。
　　只见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却很有分寸地停在了凉亭外，温声道：“我是贵府上大少爷的客人，不小心在这花园里迷了路，打搅姑娘了。”
　　原来是大哥的客人，迷路竟然能迷到这里来，倒也是个人才。今日似乎是听说大哥在金荷池设宴，邀了一些他京中好友来家里赏荷。金荷池那个池子是有人精心打理的，如今夏日来临，池中培育的荷花竞相绽放，十分好看。且今日过府来的想必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不是我能开罪得起的。
　　想到这里，我便扯出一个笑容来，回道：“公子言重了，我不过是躲在此处纳凉，断无打搅一说。”
　　“纳凉何不去金荷池附近，我看池边的廊道和亭子里都清爽无比，况且景致也好些。”他竟一脸认真地建议起来。
　　言下之意便是此处景色太差的意思吧？我淡淡一笑，不以为意道：“既有人会喜欢金荷池花团锦簇的热闹，自然也会有人更中意此处萧条破败的沧桑之感，全看各人喜好罢了，并无不可。”
　　那人被我说得愣神了片刻，这才讪讪然道：“姑娘高见，倒是我想得浅薄了。”
　　我无意与他多说什么，便道：“公子既是迷路了，我寻个人领你回去吧。”
　　他微微躬身，道：“有劳。”

　　我收起桌上的书，因浑身上下没有个口袋，只好合了拿在手里，封面“锦世论”三个大字便明晃晃地跳了出来，我只好将书折了折，勉强塞进袖子里。早知道今日便不拿这本书了，此书是前朝一位翰林学士一生所著的策论合集，由他的一位朋友在其死后统一收编，姑娘家看这类书总归有点怪异，我倒也不是对此书本身的内容有兴趣，而是因为里面写在文字一旁的大量注解补充我看了觉得很有意思，且越看越觉得昔日那位官员宠妾可真是个妙人儿。
　　那人在看到书封面的那一刹那眼睛里闪过了一抹奇异的光，可惜我不曾仔细关注他的脸，没有看到。
　　我领着他往半山畔走，本想着让乌蓝来帮我领他回去的，路上恰好碰到一个小丫鬟，说是专职花园里洒扫的活，既然如此我想她对花园的路肯定很熟悉，于是便让她带着那人回金荷池。
　　甩掉了这个烫手山芋，我步履轻快地往半山畔走，肚子也饿了，正好回去吃饭。
　　在我转身离开之后，那人一边跟着小丫鬟走一边偏头看着渐渐离去的我的背影，问那小丫鬟道：“方才那位是府上何人？”
　　小丫鬟刚刚听七小姐仔细叮嘱过说此人是大少爷的贵客，自然不敢怠慢，忙回道：“回公子，是七小姐。”
　　只见这位贵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金荷池边此时正热闹非凡，这位客人一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便立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其中一个看着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年朝他走了过来，口中问道：“小六，你跑到哪里去了？”
　　在场敢喊他小六的，也只有一人而已，那便是这场宴会的主人——昇王世子姜子霖。
　　人群里另一人附和笑道：“六殿下方才行酒令输了，可是跑到哪里躲酒去了不成？”
　　众人听见这句调侃之言，皆不由地笑了起来，气氛很是欢快。
　　六殿下一脸无奈，解释道：“不过是去换了件衣裳罢了，何人敢躲桓大公子的酒？”
　　那位桓公子闻言更来劲了，忙对六殿下道：“既如此，殿下将方才的酒令对上，否则可得惩罚的重些。”
　　六殿下刚回到席间，一女子便迎了上来，不久之前也正是她不小心将酒洒在了他身上，因而他才去换衣裳的，这女子他倒记得，似乎是姜子霖其中一个妹妹，也行六，名为姜安。
　　姜安满脸委屈地看着六殿下，轻声道：“都怪我不小心，还望六殿下莫要责怪。”
　　六殿下微微摇了摇头，“无妨，不必在意。”
　　姜安犹豫了片刻，道：“不如我替殿下将方才的酒令续上，便当是赔罪了，殿下觉得如何？”
　　六殿下闻言微微挑眉，正好他也不想费心思应付这些人了，便道：“如此也好。”
　　姜安见六殿下答应了，心情顿时雀跃不已，脑中在飞快思索着一条最能展示她才情的酒令，同时心中不由得暗自庆幸。
　　姜安自己原来不爱学习诗词歌赋，全因她姨娘强迫着让她学，且特意为她悄悄请了先生来，她姨娘一直苦口婆心地与她说诗词歌赋不仅能陶冶情操、提升气质，重要的是权贵人家中的男子皆中意精于此道的女子，这也是为了她自己的将来作打算。
　　而此时便算是用上了昔日所学。
　　姜安在几步沉吟间便对上了一句完美的酒令词，引得众人皆拍手称好，夸赞不已，姜安亦不由地面露几分自得之色。
　　六殿下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浅浅笑着，抿了一口酒，神情似是在发呆。

　　半山畔里依旧冷清，吃过饭后乌蓝在屋内忙着收拾些衣物，而我则坐在廊下指挥二叶和三叶除草，这二人是那日我新挑来的小丫鬟，小的与我差不多年龄，正好是俩姐妹，名字也有意思，一个叫二叶，一个叫三叶。如今她们就负责帮乌蓝打打下手，或是听我差遣做些她们觉得奇奇怪怪的事。
　　“二叶三叶，你俩是怎么入府的？”我开始没话找话与她们聊聊天。
　　三叶比较活泼，直起身子回答我道：“我爹娘都在王府中当差，还有大哥。”
　　“你大哥岂不是叫大叶？”听她说还有个大哥，我不由得猜测道。
　　三叶忙不迭地点头，“我大哥就叫做大叶，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嘛……
　　“那你爹娘和大哥都在何处当差呢？”我继续问道。
　　三叶一板一眼地答：“娘在后厨做厨娘，爹和大哥都在外院。”
　　倒都是些中规中矩的差事。
　　“娘一直与我们说在少爷小姐院里做事会轻松些，所以听闻我们姐妹一起到了七小姐这里，叮嘱我们好生伺候小姐呢。”二叶淡淡笑着说道。
　　“关起门来我们都是自己人，倒不必太过拘束。”我对她二人道，“不过规矩还是要学的，出了院门后可不能丢我的脸。”
　　二叶忙认真躬身应道：“是。”
　　三叶却没心没肺地看着我笑：“放心吧小姐，乌蓝姐姐一直在教我们规矩呢。”
　　我倒挺喜欢三叶这个没心眼的模样，这才像是个正常孩子，不像二叶和乌蓝，分明才十岁出头的年纪，活脱脱似大人一般。

　　眼见太阳越爬越高了，我便招呼她们姐妹俩进屋来，乌蓝正好走了出来，说要去厨房拿饭。
　　“小姐，我看咱们院子里有小厨房，以后我们可以偶尔开个小灶，姐姐做菜可好吃了！”三叶认真建议道，说到自己姐姐时一脸的骄傲。
　　“是吗？”我惊讶地看向二叶。
　　二叶脸色微红，轻声道：“我自小与娘学习厨艺，但算不得多好，小姐莫听三叶胡说。”
　　那敢情好！看来我是捡到宝了。
　　做事宜早不宜迟，我让乌蓝去厨房拿些食材过来，今日便试试二叶的手艺如何。
　　二叶做饭动作也快，再加上有三叶乌蓝一个帮着洗一个帮着切，不一会儿便弄出了四菜一汤来，且色香味俱全。
　　我吃得高兴，于是便赏了她一支我为数不多的珠钗，二叶惶恐不已，无论如何都不敢接，我只好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怀里，她比我年长几岁，正是需要戴些饰品的时候，乌蓝我也给了她几支，虽说不算太值钱，但戴上看着还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其实她们跟着我是受委屈了，像六小姐姜安身边的大丫鬟，浑身点缀的饰物比我这个做主子的还要气派，在这样大户人家的府邸中，主子得脸与否直接关系到底下之人的生存环境。看来我得想想办法改变一下现状，即便我无意要争什么，但让人欺负到头上来也是万万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