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七小姐》渝归

4、大小姐

　　这日，我依旧在老地方纳凉，乌蓝匆忙跑过来，让我去大太太那里，说是大小姐回府了。
　　大小姐姜宸，几年前便已出嫁，而她也是几个嫁出去的姐妹里夫家地位权势最高的，她所嫁之人，是言国公裴家的嫡幼子——裴世谦，裴家也是大太太的娘家，也就是说姜宸嫁给了大太太的侄子。
　　大小姐姜宸自出嫁后与娘家也是走动得比较频繁的，言国公的门第高，而她是庶女，所以这门亲事算是高攀了，但她若能与身为昇王妃的嫡母走得近一些，她在婆家的日子也就更好过些。
　　只是以往姜宸回来都是陪着大太太说话，走前再去看赵姨娘一眼，并不常见其他姐妹，今日怎么要人作陪了？
　　我虽满心疑虑，却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好收拾了一番往正屋去。

　　至大太太的正屋外，便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看来大家都已经到了。我整理好情绪，挂上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进了屋。
　　大太太坐在厅正中右首位，因而是第一个看到我进门的，笑道：“小七来了。”
　　我走到她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母亲安好。”
　　大太太笑着微微颔首，道：“去坐下吧。”
　　姜宸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话却是对着大太太说的，她道：“许久不见七妹妹，倒是长高了不少。”
　　大太太道：“小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比起你们这些姐姐来，身量还是小了些。”
　　姜宸听罢走到我跟前来拉住了我的手，一脸关切地问道：“听闻前段时间七妹妹摔了，姐姐府上事情太多没能走得开来看看妹妹，如今可好全了？”
　　我忙点了点头，回道：“多谢大姐关心，全靠母亲照料得好，我都好全了。”
　　“那就好。”姜宸大松了一口气。
　　“汤药似水般的喝下去，一些个儿大补之物也从不间断往七小姐院里送去，能不好全嘛。”三姨娘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这话可就是无稽之谈了，汤药我是喝了不少，但什么大补之物我可从不曾见过。
　　三姨娘话一出口，厅内便有了一瞬间不寻常的安静，大太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七妹妹身子骨弱，哪儿像我们这些姐妹皮实，是该多进补一点。”姜宸适时打趣道。

　　大太太吩咐身边妈妈拿些点心水果来，不一会儿，只见几个手脚伶俐的小丫鬟端了几盘葡萄上来，这东西在如今这个时代还真是稀罕物，像看着这般鲜嫩多汁更是难得，只怕是宫里的。
　　果然听大太太笑道：“这是西地新上贡来的，昨日太后赏下，我拿冰镇了一夜，此时味道应当正好，你们都尝尝鲜。”
　　我听到这话，不由得暗自心惊，这东西要上贡到宫里，光是运输成本都了不得，此时大太太端出来的还不少。
　　也不知是何缘故，太后竟这般重视昇王，看来我这位父亲在太后心中的地位远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而众人一听这话，也都露出了几分惊诧之意，姜宸嫁到言国公府几年，见识眼界都不同于其他姐妹，这葡萄虽然稀罕，却并非没见过，因而表现得还算淡然。而另外三位小姐并几位姨娘倒还真是第一次吃这个，动作间都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
　　我倒是迟迟没有去拿，也是不愿意表现得太过急切。
　　“小七怎么不吃？”大太太看着我问，说着还拿了一个在手里教我如何去吃，“和姐姐们一样剥了皮吃，很甜的。”
　　我憨厚一笑，道：“母亲既然都说是稀罕物，那吃了可就没有了，所以我等姐姐们吃好了我再吃。”
　　大太太听了不由得失笑道：“傻孩子，还能短了你一个人不成。”
　　我只好笑着剥了一个吃，味道没有以前吃的甜，毕竟现代是经过一代代培育改良的，不过刚冰镇了拿上来，吃着也是十分的解暑热。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地吃了一些，大太太便让人撤了，怕冷的吃多了闹肚子，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便让我们都退下了，留了姜宸说些体己话。
　　踏出大太太所居的永芳园后，我便朝我的半山畔缓缓走去，其他几位姐姐也都被各自姨娘拉回去说话了。
　　不料还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大少爷姜子霖，也就是我如今名义上的大哥。他很早便搬到了外院住着，如今渐渐大了，除了给大太太问安，寻常时候难得到内院中来。
　　“大哥。”我对着他微微欠身，率先打了个招呼。
　　姜子霖微微颔首，笑得很是和善，道：“七妹妹好，可是刚从母亲那儿出来？”
　　我点点头，道：“大姐来了，母亲让我们陪着说了会儿话。”
　　他瞅了永芳园的正屋一眼，问我道：“大姐还在里头与母亲说话吗？”
　　我点了点头。
　　姜子霖微微一笑，道：“那我晚些再来与母亲请安。”
　　说罢他转了个方向，与我并肩而行，我心中不由得暗自思索这样是否妥当，也在犹豫是不是该落后几步。
　　谁料他却与我说起话来，问我道：“七妹妹怎么独自一人走着，身边服侍的人呢？”
　　见他神色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也放下拘谨，回道：“她们各自都有活计，若是白日里做不完晚上还得熬夜，我便让她们不必时时跟在我身边。”
　　姜子霖温和地笑着，道：“七妹妹屋里人少了些。”
　　昇王府这样的府第，少爷小姐随身侍奉的人是有定例的，庶出的小姐每人配两个一等丫鬟，三个二等丫鬟，再并一个管事妈妈，还有若干粗使婆子，少爷们还要再添三五个小厮，走哪儿都众星捧月般的，一堆人围着。像我这样院子只有三个丫鬟，还不分一等二等的，确实是少见。
　　我只能无奈笑笑，道：“我喜欢清静。”
　　姜子霖见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微抿着唇，嘴角带着淡然的笑，不像是说慌，眼中笑意不由深了几分。
　　两人走了一段，到了通往外院的二门处，姜子霖便准备往外走去，看见身边这个头顶才到他胸前的妹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先回去了，七妹妹也回去歇着吧。”
　　一个高中生像个大人一般摸我的头，我忍住心中怪异的感觉，拱手行了一礼，道：“大哥慢走。”

　　待众人走后，大太太见姜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道：“还有什么话便说吧，与我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姜宸觑了一眼大太太的神情，见她此时心情尚好，这才犹豫着说道：“是我婆婆，说让我来问问母亲，让小姑子给霖哥儿做媳妇怎么样......”
　　不料方才还一直面带笑意的大太太听到这话登时变了脸，姜宸惴惴不安地看着她，话也不敢再往下说了，她早就猜到母亲知道婆婆有这个想法会生气，果不其然。自家小姑子自小被婆婆娇惯，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凡是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她的也要想方设法变成她的，而霖哥儿可是大太太唯一的儿子，更是昇王府世子，未来是要挑起整个府邸大梁来的，他的发妻自然也是要能帮衬到他的，而像她小姑子这样骄纵任性之人是万万不行的。
　　“我看她是疯魔了，什么都敢想。”大太太冷冷道，“这事你不必管，过两日我得空过府一趟，找大哥说一说。”
　　姜宸只得诺诺应下，心中思忖着回去该如何回婆婆的话。
　　此时大太太也无心再与姜宸多说什么，便对她道：“赵姨娘今日身子不爽利，你去看看她吧。”

　　姜宸应下，行过礼后缓步退出屋内，待出了院子后，这才敢悄悄松一口气，抬步朝赵姨娘的屋子走去。
　　几位姨娘所居的院子里，赵姨娘今日都在自己屋里，听到三姨娘四姨娘回屋的动静，便自床上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姜宸到时，她正歪在美人榻上捧着一本书在看，面色沉静淡雅，让姜宸看着也不由得放松了心情。
　　“姨娘。”姜宸出声唤道。
　　“宸儿！”赵姨娘听到声音，连忙起身去迎姜宸进屋。
　　“母亲说姨娘身子不好，哪里不好？”姜宸一脸关切问道。
　　赵姨娘淡淡一笑，轻声道：“我没事，就是不想听三姨娘多说些有的没的，才托病不过去的。”
　　姜宸了然一笑，每次她回府，因嫉妒她高嫁，三姨娘总要在自己姨娘面前刺上几句，否则便不痛快。
　　母女俩手牵手坐在床榻之上，摒退了下人们，说起体己话来。
　　“近日可还好？”赵姨娘问姜宸道。
　　姜宸无奈笑笑，有几分苦涩之意，道：“婆婆又给夫君抬了一房小妾。”
　　赵姨娘闻言愤然道：“这都是第几个了？你婆婆未免太过分了！”
　　姜宸苦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嫁入裴家三年有余，却未育有子嗣，原本去年怀上了一个，却不慎小产，如今只怕更艰难了。所以婆婆一直在给丈夫纳妾，她不敢反对，甚至都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要对那些妾室笑脸相迎，还得将自己的夫君推到她们那儿去。她心中的悲伤与愤怒，也只有在自己姨娘面前，才能表露出一二。
　　赵姨娘满眼心疼地摸了摸姜宸的脸，柔声问道：“那姑爷呢？他待你可还如从前一般？”
　　姜宸想起自己丈夫才有了几分笑意，“夫君他，不常宿在妾室屋里。”
　　“那就好。”赵姨娘悬着的心落了地，情况总算没有太糟。
　　赵姨娘看着原本如花似玉般的女儿如今却变了模样，不由地懊悔道：“早知当初便不该让你嫁入高门，若是你嫁给了一个门第低一些的，再有昇王府撑腰，如何会受这等委屈。”
　　“娘，女儿好歹有丈夫疼爱，没您想得那么糟糕。”姜宸安慰赵姨娘道。
　　“又没规矩了。”赵姨娘突然板起脸来训道。
　　“我知错了，姨娘。”姜宸连忙认错。
　　自小便是这样，不论是公开还是私下里，赵姨娘都不允许她们姐妹逾矩，这是出于对大太太的尊敬。
　　赵姨娘神色缓和下来，温言道：“你母亲于我有大恩，绝不可对她虚与委蛇。”
　　“我知道了。”姜宸一脸认真应着，顺便将她与大太太说的事情说给赵姨娘听。
　　赵姨娘听完也是拧起了眉头，“你那小姑子被养坏了，断然做不得这昇王府世子妃。”
　　“母亲自然也是这个意思，险些将我也训了。”姜宸戚戚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