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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倒影·迷 ...

  •   我太喜爱我的罪恶了,它们是我灵魂仅剩的装饰。
      ——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等接到正式通知时,警车才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过渡到零散的田埂与低矮农房。暮色渐沉,将天际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是稀释了的血。云层低低压着田野,让这片本该宁静的乡野透着一股不安的闷窒。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风声。
      润催诗开着车,侧脸线条在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愈发冷硬。栗色长发一丝不乱。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副驾上的和誉弦。和誉弦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物,年轻人侧脸绷得很紧,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这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润催诗能看出他并未真正在看,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办公室争执后的不服与困惑。
      这样也好。润催诗想。带着点不甘,总好过被恐惧压垮。
      沉默在蔓延。不是默契的安静,而是带着未消融冰碴的凝滞。
      “石坎村,”润催诗忽然开口,“离市区二十七公里,常住人口不到三百,以种植玉米和蔬菜为主。去年有记录的案件是两起邻里纠纷,一起盗窃未遂。”
      和誉弦侧头看他。润催诗的视线仍落在前方蜿蜒的村道上,仿佛只是随口告知。
      “发现尸体的是一对老夫妻,下午去自家玉米地施肥时,刨出来的。”润催诗顿了顿,“现场很可能已经被严重破坏。”
      “明白。”和誉弦应道。痕检最怕的就是原始现场被干扰。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润催诗说这些,只是没话找话。
      果然,润催诗下一句便问:“沈括跟你说什么了?”
      和誉弦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斟酌着词句:“沈科长说……您训我,是怕我出事。”
      润催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车子拐进一条颠簸的土路,前方几辆警车歪歪斜斜停在田埂边,警灯在暮色中无声闪烁,将一片收割后的稻田映照得忽明忽暗。手电光柱在暮色中交叉扫动,警戒线已经拉起,线外围着几个面色惶恐的村民,正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润催诗停车,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到了。”
      润催诗没有立刻下去。他转过头,第一次在狭小空间内正眼看和誉弦。那双栗色的眼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里面沉淀。
      润催诗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和誉弦。”
      “……到。”
      “记住你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你说你有责任,有身手。对于你来说真正的责任不是在热血上头的瞬间扑上去,而是在最混乱、最恶心、最让人想掉头就跑的现场,把每一个细节看清楚,把每一个证据找出来。”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
      “让我看看,你说的责任,经不经得起风浪。”
      和誉弦没说话跟着下车,秋日傍晚的凉风裹挟着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这里是现场,他是痕检员,其他情绪都必须暂时封存。
      现场比想象中更糟。
      玉米地已被踩踏得一片狼藉,警戒线拉得很勉强。先到的辖区民警和李翊君带的刑一队正在维持秩序,但围观村民仍挤在外围,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李翊君正蹲在田埂边和一个老农说话,脸色很不好看。
      几个穿着勘查服的同事正围着一处新翻的土坑。
      “润组。”李翊君迎上来,脸色是罕见的凝重,“情况不太好。”
      “说。”
      “报案的是本村农民禄永福,一大早翻地准备改种些冬麦,犁头带出来……一只手。”李翊君示意他们靠近,“我们初步挖掘,发现尸体被多层塑料布包裹,埋藏深度约一米二。尸体完整,但……”他顿了顿,“姿态很怪。”
      润催诗已经走到坑边。坑底,一具被泥土半掩的尸骸暴露在勘查灯惨白的光线下。塑料布被小心揭开一角,露出死者苍白的脸——是个年轻女性,面容清秀,双眼紧闭,长发散乱地沾着泥土。
      怪,确实怪。
      尸体并非随意抛弃,而是被摆成了侧卧蜷缩的姿态,双手甚至交叠放在胸前,像在安睡。但脖颈处一圈不自然的青紫色瘀痕,在惨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蹲在坑边的辖区法医抬起头,手套上沾着泥土,“但腐败程度比预期慢。埋尸地点相对干燥,塑料布也延缓了过程。具体要等市里的法医和我们一起看看。”
      田埂上,突然围了一圈民警。润催诗拍拍和誉弦的背,让他跟进。自己跟着民警围了上去。
      “警察同志。你看……你看这……这块地什么时候可以进呐?俺家这小门小户的,靠着这田还想种点冬麦哩。”一直守在外头苦着脸的禄永福挠挠那快谢顶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操着夹着乡音的普通话与民警费劲的交流。
      “老乡,这个问题要上面通知,上面批下来,我们就撤走了。”民警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毫无办法。
      “那……那怎么行呢?这……这案子要是不破,俺一家吃什么呀!不兴这样哩!”禄永福情绪激动起来。
      “咳咳”一旁突然的传来了咳嗽声。禄永福疑感的望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披着栗色长发的男人,长相极其的俊秀,举止又优雅得体。
      “你,你是…”禄永福见来者眼熟,却又叫不出名子。
      男子侧头看了看禄永福,微微勾了勾唇,向禄永福走了几步,摘下了墨镜:你好,我是监察组组长,润催诗。”
      润催诗!这个名字如一道惊雷,吓的禄永福一个哆嗦。
      润催诗习以为常,整了整臂上搭着的黑警服:“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对于这一块地……很遗憾,在案情并未查清之前是不会解封的……”
      “这是办案的基本流程,不光是你家的地,为了防止凶手埋藏线索,别家的地我们一样要查……”见禄永福身形一动知道他要开口,润催诗忙抬起笑意盈盈的脸将人又吓了个哆嗦,“根据我国的治安法,会对您的损失进行相对的赔偿。稳赚,这么多村民,还能多赔点呢。”
      把纳税人的地毁了,天理王法之下还有不赔的道理?
      听到这里禄永福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高高兴兴的离开去家里报喜了。
      等着法医和痕检到了,润催诗才跟着晃悠过去。
      和誉弦蹲下身,给沈括指着问题:“指甲。”
      “对,这是问题。”沈括示意和誉弦靠近,“小和,你看。”
      和誉弦戴上手套,接过沈括递来的强光手电,凑近死者手指。指甲修剪整齐,甲缝里……异常干净。没有泥土,没有挣扎时可能嵌入的纤维或皮屑,干净得像被精心清理过。
      “抢劫?仇杀?情杀?”李翊君在旁边摇头,“这埋尸手法和尸体姿态太矛盾了。捆得这么讲究,又像临时起意随便一抛。”
      “不是随便。”和誉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现场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和誉弦用手电光沿着尸体轮廓缓缓移动:“塑料布包裹层数均匀,边角折叠整齐。埋坑深度基本一致,土边形状规整。如果是仓促埋尸,做不到这么……漂亮。”
      润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东西。
      “还有这里。”法医胡薪将光线聚焦在死者脖颈的瘀痕上。瘀痕颜色深重,主要集中在颈侧和颈后,形状……他微微蹙眉,“不太像普通勒毙或扼颈的痕迹。压力点很集中。”
      润催诗凑近细看:“你是说……专业手法?”
      “我只是觉得,”胡薪伸手摸了摸,“能造成这种瘀伤,需要非常清楚颈动脉和颈椎的位置,并且用精准的力道按压。一般人在慌乱中很难做到。”
      李翊君走过来,手里捏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片烧焦的黑色塑料残片。“在田边发现的,村民说不是他们的东西。烧过,但没烧透,我闻着有股怪味。”
      和誉弦忽然说:“能给我看看吗?”
      李翊君递过去。和誉弦接过证物袋,没有打开,只是隔着透明塑料仔细端详。他借用手电的光线,将残片角度微微倾斜。
      几秒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不是普通塑料。”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这是低温热塑板,医用骨科固定材料的一种。”和誉弦指着残片上极细微的、几乎被烧毁的压印痕迹,“这里……原本应该有产品批号和厂商logo。如果还能提取到一点……”
      润崔诗的眼神骤然锐利:“你是说,这可能是用来固定骨折的?”
      “不止。”和誉弦深吸一口气,“这种型号的热塑板,常用于术后外固定或康复支撑。而且它质地轻,透气性好,价格不菲。一般小诊所不会用,更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被焚烧过。”
      现场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村民的议论声和勘查灯发出的嗡嗡轻响。
      润催诗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土,目光扫过暮色四合的田野,又落回坑中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现场被精心打扫过,尸体被‘郑重’地摆放。指甲干净,但脖子上留着这么明显的专业伤痕。”
      他看向李翊君:“排查死者社会关系,重点查有无医疗背景,尤其是外科、骨科或急救相关的熟人。”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尸体那安详却诡异的姿态,“还有,查一下死者生前是否认识我们系统内部的人,特别是……技术岗位或文职岗位的女性。”
      李翊君一愣:“组长,你怀疑是内部人作案?”
      “我不知道。”润催诗看着暮色,声音很轻,“但把现场打扫得这么干净,却留下一个这么‘专业’的伤痕……不像隐藏,更像在‘展示’。——沈科,仔细搜检包裹物和周边土壤,任何异常纤维、毛发、哪怕一根不一样的草茎都别放过。”最后,视线落在和誉弦身上,“你,跟着沈科,做全程痕检记录。重点关注尸体周围半米内的地面——凶手完成‘摆放’后,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是。”和誉弦应下。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打破了现场的肃穆。一辆越野车歪歪扭扭地冲上田埂,差点撞到警戒线才刹停。车门打开,蔺唯桑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硕大的设备箱,跌跌撞撞地爬下来。
      “报、报告!我来了!”他气喘吁吁,眼镜滑到鼻尖,样子狼狈,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坑里的尸体和正在工作的众人。
      润催诗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来得正好。检查周边区域有无近期电子信号异常,尤其是埋尸时间前后。另外,调取通往这片田地的所有可能路口的民用监控——如果有的话。”
      “明白!”蔺唯桑立刻原地蹲下,打开电脑开始操作,嘴里还嘀咕着,“这种地方监控覆盖率肯定感人……但无线电信号说不定有惊喜……”
      勘查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和誉弦专注于眼前一方泥土,用毛刷轻轻扫开浮土,用镊子夹起一根疑似不属于这里的枯草,放入证物袋。他的动作细致而稳定,仿佛在办公室那个热血顶撞的青年只是幻觉。
      润催诗退到警戒线外,点了支烟,但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他的目光穿过忙碌的同事,落在远处村落零星的灯火上。
      石坎村。
      无名女尸。
      精心布置却充满矛盾的现场。
      还有脖颈上那处,内行的伤痕。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或许正躲在某扇窗户后面,带着扭曲的满足感,欣赏着他们此刻的忙碌与困惑。
      夜风骤起,卷起田埂上的沙土,扑打在警戒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像一声叹息,凝神去听却又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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