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萤》成骸

3、火药桶

　　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纵使不再涉血前进，回头的路也同样使人厌倦。—— 威廉·莎士比亚«麦克白»
　　半小时后，和誉弦带着自己的文件袋，怀着些许期待，敲响了监察组，办公室的门。
　　“进。”
　　润催诗已经换上了挺括的制服衬衫，棕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峻，与街头的他判若两人。
　　“组长，我是和誉弦。”
　　润催诗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他：“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和誉弦一怔：“是因为刚才……”
　　“因为你无组织，无纪律。”润催诗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谁允许你在非任务状态下，擅自介入高度危险的挟持现场？”
　　和誉弦试图解释：“组长，我当时看到他有刀，您可能有危险……”
　　“危险？”润催诗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我的危险，完全在这次任务组的评估和掌控之内。你的贸然出手，才是最大的变量！如果他还有同伙在人群中呢？如果他的刀不是刺向我，而是因为你突然出现，受惊之下划伤了孩子？如果你的擒拿慢0.1秒，那把刀捅进的是你的身体。和誉弦，你的‘责任’和‘身体素质’，能承担得起任何一个‘如果’的后果吗？”
　　润催诗盯着和誉弦年轻而固执的眼睛，语气沉痛：“我需要的，是能服从命令、保护自己也懂得配合战友的下属，不是只会逞个人英雄主义的莽夫！今天你减少了伤亡，是运气。但下一次，你的运气未必这么好。”
　　和誉弦紧紧抱着怀里的文件袋，指节泛白，心底那份以为会被认可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不解：“我认为，保护民众，化解危机，是每个警察的职责……”
　　“职责的前提，是活着！”润催诗斩钉截铁，“死掉的英雄，什么都守护不了。这是我给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想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要穿上这身警服。出去！”
　　和誉弦不明白，作为警察，牺牲究竟为什么让组长这么深恶痛绝。如果害怕死亡，警察又究竟能代表什么。一股无名火冲向头顶：“组长，我不明白。按你说的我做的就是错的。可是情景也分千千万万种，我不认为我今天做的是错事。我从一开始想穿上这身警服就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哪怕是牺牲也……”
　　“砰！”润催诗双手狠狠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两眼是一种阴翳又厌恶的表情：“在我面前讲无谓的牺牲，你是还觉得你自己对了？！你还不明白这样做是在捣乱。出去！我忍了你第二遍，不要让我再忍你第三遍。”
　　剑拔弩张。整个办公室都向外溢着一股子火药味，两个火药桶子的引线搭在了一处，只需一个火星就能将此地夷为平地。
　　“我离歹徒最近，我有足够的身手完成任务。我拿到警察证的那一刻起，我就有这个责任。”
　　润催诗狠狠地呼吸两口：“你只是痕检员。明白吗？”
　　这不是你的责任。
　　和誉弦喉咙发紧，说的没错。他挺直脊背，敬了一个礼：“是，组长。”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润催诗缓缓坐回椅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起和誉弦扑出来的那个瞬间，快、准、狠，是棵好苗子。但越是好苗子，越不能让他过早折损。他又不是看不到和誉弦眼底尚未熄灭的火。
　　他眼前莫名闪过年轻人扑出来时那道义无反顾的身影。
　　他闭上眼，低声骂了句什么。
　　那火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脏抽紧。他曾见过十一个这样的火，然后在最绚烂的时刻，亲眼看着它们一一熄灭。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恐惧。他拉开抽屉，指尖拂过最上层那枚军牌，又猛地合上。
　　门外，和誉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气。怀中的文件袋硌在胸前，像一块烙铁。委屈、不解、还有被全盘否定的愤怒，在胸腔里冲撞。他想起自己拿到警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在父亲冰冷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我选的路，死也要走完。”
　　可现在，这条路的第一步，就被他最想成为的那种人，踩进了泥里。
　　而自己一来就顶撞了上级，会不会被处分？再者说，自己一字一句并不违心，言之有理对吧？可润催诗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他想不明白。
　　那个梦境的沉重感再次袭来。他依然看不清梦中人的脸，但那份决绝奔赴的冲动，与此刻胸腔里未被浇灭的热血，如出一辙。
　　“小子，站这儿干嘛呢？”一沓文件袋糊上了和誉弦的脑袋，还顺带着揉了揉。
　　“沈科长。”和誉弦抬头，对上一双带着笑纹、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嗯。被收拾了？”沈括笑着看着他。和誉弦愣了一下，低下头，半晌才点点头。
　　“知道错了？”
　　和誉弦没动。
　　沈括反而笑地更开心了：“你这脾气，怪不得他那么喜欢你。”
　　“喜欢……我？”和誉弦回想了一下办公室里火药一样的氛围。
　　“是啊。你被分到市里就是……”沈括朝紧闭的办公室门努努嘴，竖起食指“头一回。那家伙啊，心里装着太多死人。多到看谁都像下一个。”
　　沈括拍了拍和誉弦的肩，力道很重，沈括笑着揽过和誉弦：“走走走。和我去咱们科室看看去。”
　　这前脚还没到科室门口，后脚一个大嗓门就先穿透耳膜：“少来啊，人都来你们这报道了。给我见见怎么了……怕什么，都是成年人，还怕他跑我队里吗？……我可说，这人我可让给你们了……诶呀，干嘛这么小气，老沈！……人呢。诶诶诶！别拽我裤子，小鳖孙子！”
　　沈括嘿嘿一笑，拉着和誉弦快步过去：“李翊君，我这隔着这么远就听见了。你这么忙还偷闲往我这跑什么？我可告诉秦局了啊。”
　　“嘿，你看你这人。”李翊君是个高壮的黑汉子，远处看十分明显。一双眼一下就定在和誉弦身上了，一笑能看见白的晃眼的牙，“不错嘛，小伙儿壮实嘞。可惜嘞，木到俺这儿来……”
　　李翊君风风火火的赶到眼前，对着和誉弦的心窝子就是一下。“砰”的一声闷响，打的和誉弦向后退了两步。“俺真稀罕你，真滴不到俺这儿来么以后？”李翊君一激动方言就往外蹦。
　　“走走走，这里不让挖人。”沈括推开李翊君，两个人拉拉扯扯闹做一团。
　　“这么热闹呢？”一个脑袋挤进两人中间，一双大眼睛盯着两个人来回瞅，温良又无害的模样。
　　“我C，蔺唯桑。你能不能别每次脸先贴过来？”沈括和李翊君秒分开。李翊君整了整衣服，沈括理了理眼镜，两个人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
　　罪魁祸首蔺唯桑站在原地扶了扶眼镜，吐了吐舌头：“诶呀，职业习惯嘛。你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习惯习惯嘛。”
　　习惯个屁啊！
　　沈括给了蔺唯桑一个狠狠地爆栗：“这个是局里的技术白客，蔺唯桑……”
　　“诶呀，你好你好。新来的同事长得不孬啊！”蔺唯桑一个箭步朝着和誉弦就冲过来，眼镜差点飞和誉弦眼里。
　　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和誉弦：“你觉得我和沈括比起来，是不是好看多了？”
　　这有什么可比性呢？和誉弦不解地来回看两个人。沈括是一个年奔40的中年男人，不算太大的年纪就已经有了白发，常年在痕检一线，有些皱纹也正常。而蔺唯桑看着像个出社会不久的青年，这样跳脱，两颊看起来胶原蛋白满满的样子。
　　“嫩肯定不知豆，沈括和蔺唯桑只差两岁哩！”李翊君哈哈大笑。
　　和誉弦嘴角一抽，怪不得，要问这么个问题。
　　“你们科室不忙啊？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来我这儿”沈括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哦，最后就是开审查报表什么的事了，到还行。沈姐专门让我来一趟看看，说着等大家伙儿不忙了，可要一块儿出去聚上一聚！”蔺唯桑转头就往沈括脸上贴。
　　“特那是想哈酒了吧？”李翊君撇撇嘴。
　　“眼看着天气也好，咱也到淡季了。放松放松咋……哎呦！”蔺唯桑的嘴被沈括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嘴没个把门儿的是吧？难怪小润要把你下派。这你也敢乱说，你是什么职业你知道吗？”沈括皱着眉，“咱可巴不得一辈子闲着没事！”
　　蔺唯桑理亏，低着头也不说话了。
　　“很可惜。今天确实没有闲着的功夫。”一个冷冰冰地话就这样插进来。
　　所有人动作僵住。
　　活阎王来了。
　　润崔诗不知何时站在科室门口，一身制服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目光扫过挤作一团的几人，最后落在和誉弦身上。
　　“石坎村农田发现无名尸骸，指挥中心要求全员支援。没想到……”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话突然在嘴里转了一圈，“来的挺齐啊。”
　　“我叫一队的先过去。”李翊君对着润催诗点点头，就匆匆离开。
　　“我去准备一下。痕检设备五分钟后装车。”沈括撂下一句话就去拿自己的痕检箱，吆喝着科室里的其他人。
　　润崔诗的视线转向和誉弦：“你，跟我车先走。现场需要初步痕迹固定。”润催诗对着和誉弦甩了甩车钥匙，转身就走。
　　“那我呢？”蔺唯桑委委屈屈地跟上来敲着的车门，“我呢？！我也要去吧？”
　　润催诗看着贴在车窗上的大脸，摇下车窗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让蔺唯桑汗毛倒竖的弧度：“你啊……”
　　“蹭车去吧。”四个字风一样地传进耳朵，伴着一股车尾气。
　　蔺唯桑感觉自己碎掉了。
　　车窗外，城市光影飞速倒退。
　　而前方，是弥漫着泥土与未知气息的现场，以及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