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表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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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受到腐烂正从我的内部生长，像一种甜蜜的疾病。
——埃德加·爱伦·坡《厄舍府的倒塌》
凌晨三点，市局刑侦支队的灯光亮如白昼。
石坎村女尸案的所有物证在长桌上摊开，像一场沉默的展览：烧焦的热塑板残片、多层塑料布包裹物样本、现场土壤分析报告、尸体照片。白板上贴满了线索，苏晚——那个22岁美术生的笑脸照片贴在正中央，下方是她最后72小时的时间线，断在三天前的傍晚。
“像被蒸发了一样。”李翊君熬得眼睛通红，声音沙哑，“从医学院附近的监控消失后，再也没出现过。手机最后信号在医学院东侧围墙外，已经提取了基站数据，但周围五百米内没有民用摄像头。”
润催诗站在白板前，栗色长发松散地束着，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目光停留在“社会关系”一栏。
苏晚，临港师范大学美术系大三。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早逝。性格内向，成绩中上，无恋爱史，无网贷记录。唯一异常的是——她上学期选修了临港医学院的《基础人体解剖学》公选课。
“选修课名单查了吗？”润催诗问。
“查了。”蔺唯桑从电脑后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公选课学生两百多人，医学院学生占七成，外系三成。苏晚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根据课堂签到记录……”他敲了几下键盘，“她缺勤三次，都是周四晚上。”
“周四晚上她去哪了？”
“室友说，她去福利院教画画。”李翊君接话，“我们核实过，福利院那边的记录能对上。但她离开福利院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到宿舍应该九点前，可宿舍监控显示她几次都是十点后才回去。”
“中间两个小时，空白。”润催诗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个问号。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报告送到了。
但送报告的是秦亦柯。刑侦二队副队长，26岁，一身挺括的制服也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清明。他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袋，没穿白大褂，显然不是从解剖室直接来的。
“秦队。”润催诗转身。两人年龄相仿，资历相近，在局里是公认的“双星”，也是多年的好友。
秦亦柯点点头，将档案袋放在桌上：“胡法医让我直接送过来，他还在做毒理筛查的收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板上的照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死因确认了，机械性窒息。但有几个细节你们应该知道。”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尸检报告和几张特写照片。
“第一，死者左臂肘窝静脉有新鲜注射痕迹，检出咪达唑仑，医用短效镇静剂。剂量控制在致晕但不致命的范围。”秦亦柯的声音平稳专业，但语速比平时稍快，这是他一贯投入状态的表现，“凶手让她先‘睡’着。”
“第二，脖颈瘀痕。”他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上那圈青紫，“拇指和食指精准按压颈动脉窦所致，力度、角度都非常标准——标准到像教学示范。真正致死的是随后对气道的压迫，但那个按压手法……”他抬头看向润催诗，“太专业了。非医学专业背景的人，很难做得这么‘干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秦亦柯抽出最后一张照片，是死者右手手指的特写，“指甲缝干净是事实，但我们发现了这个。”
照片上，死者右手食指指甲内侧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浅蓝色痕迹。
“不是颜料。”秦亦柯说，“微量光谱分析显示，是丙烯酸树脂，也可以叫滴胶。浅蓝色的一般常见于牙科模具材料或某些骨科外固定材料的黏合剂。而且——”他加重语气，“是尚未完全固化时沾上的，时间应该在死亡前几小时内。”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热塑板。丙烯酸树脂。专业按压手法。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医疗系统。
“医学院。”润催诗低声说。
“已经排查了。”李翊君立刻接话，“苏晚那门解剖课的所有任课教师、助教、实验室管理员，共十七人。背景核查暂时没发现异常。但……”他犹豫了一下，“医学院那边不太配合，说涉及学生和教职人员隐私，要走正式流程。”
“那就走流程。”润催诗说，“蔺唯桑，你配合李队，把医学院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尤其是实验室、仓库、东侧围墙附近的——全部过一遍。重点查苏晚失踪前后三天。”
“明白。”
秦亦柯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白板前，看着苏晚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润催诗察觉到了异样。
“秦亦柯？”
“这个女孩……”秦亦柯的声音很轻，“真的长得好像……”
所有人都看向他。
“哦，没什么，不是认识。”秦亦柯解释，“大概一个月前，我去医学院找一个朋友——林屿，他是警校的研究生，在那儿旁听几门法医相关课程。我去等他下课，在走廊里见过这个女孩。”他指着苏晚的照片，“她当时拿着素描本，好像在画什么。林屿出来时，她还抬头看了一眼。我还和林屿说，他们长得像呢。”
“林屿？”润催诗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局里今年有个警校定向培养的研究生名额，好像就是这个名字，据说成绩优异，秦局长提起时颇为赞赏。
“是啊，当年考进去的时候可是第一呢。”秦亦柯说，“很聪明，也很有正义感。他想走技术刑侦的路子，所以常去医学院蹭课。”他顿了顿，“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他协助调查，他对医学院的环境和人头比较熟。”
“暂时不用。”润催诗说，“先走正规排查流程。别把你朋友卷进来。”
秦亦柯点点头，没再坚持。他离开时，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直。
润催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问：“秦队最近状态怎么样？”
沈括正在整理物证，闻言抬头：“老样子吧，拼。二队手上那个连环盗窃案刚破，这又赶上命案。他爸是局长，他压力能不大吗？”
“他刚才看照片的眼神不对。”润催诗没再追问。他重新看向白板，目光落在“丙烯酸树脂”和“热塑板”两个词上。
太明显了。
专业手法。医疗材料。医学院关联。
所有的线索都像被精心摆放好的路标，直指一个方向。但真正的凶手会留下这么清晰的路径吗？
“和誉弦。”他忽然开口。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记录的和誉弦抬起头：“组长。”
“如果你是凶手，具备医学知识，心思缜密，想完美犯罪。”润催诗走到物证桌前，拿起那片热塑板残片，“你会故意留下这个东西吗？在焚烧时，特意留一块烧不透的？”
和誉弦思考了几秒：“不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想让你们找到它。”和誉弦说，“这种东西和配枪一样都带有编号。或者，我想让某个特定的人，知道这是我留下的。”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润催诗盯着那片黑色的残片，许久，将它轻轻放回证物袋。
“蔺唯桑，查那批热塑板的流向时，重点查异常销毁或报损记录。尤其是……和教学演示、学生练习相关的部分。”
“明白。”
“另外去找中央控制室，把顾渺给我调回来。”
……
临港医学院研究生公寓。
林屿正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暖黄的光，照着他面前摊开的《法医病理学》和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穿着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完全符合一个勤奋研究生的形象。
手机屏幕亮着，是秦亦柯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小屿，你们医学院是不是出了点事？最近注意安全。」
林屿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打字回复：「我听说了，好像是有个选修课的女生出事了。你放心，我没事的。你办案才要注意休息，别总熬夜。」
发送。
几秒后，秦亦柯回复：「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林屿没有立刻回复。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相册。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后，出现几张照片——都是秦亦柯。
林屿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照片上秦晓的脸。
“哥……”他低声喃喃，“你现在，是不是很烦恼？”
他退出相册，打开浏览器，输入“石坎村女尸警方侦查进展”。跳出来的新闻还停留在昨天，内容空洞。
这样就是没进展了。
他关掉浏览器，轻轻哼笑。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小袋。
他原本可以处理得更干净，但他没有。
就像他故意留下一块烧不透的热塑板，就像他刻意用那种标准到可以做教学示范的手法。
他想让人看见。
不是让警察抓住他，而是让警察困惑，让警察投入，让警察在无数个深夜为此案辗转反侧，然后秦亦柯就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来到“林屿”这里，倾诉疲惫，寻求一点点慰藉。
“很快你就会知道，只有我才是最懂你的人。”林屿对着照片轻声说，眼神温柔得近乎病态。
他锁上抽屉，将小袋藏回最深处。然后拿起笔，继续在实验记录上写下工整的字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扭曲从未存在。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市局里，润催诗推开窗户，让清晨冷冽的空气灌入沉闷的会议室。
白板上密密麻麻，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一环——动机。
“蔺唯桑，”润催诗说，“想办法恢复苏晚的手机数据。重点查她的相册、绘图软件，任何可能留下图像记录的东西。”
“已经在试了，但手机损坏严重，需要时间。”
“还有，”润催诗补充，“查一下秦队提到的那个林屿。不需要惊动他，查一下他的课程表，看看和苏晚的选修课时间有没有交集。”
“明白。”
走廊传来脚步声，秦亦柯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润催诗一杯。
“有新想法？”他问。
润催诗接过咖啡，没喝：“我在想，如果凶手真的是医学院的人，他的目的可能不止是杀人。”
秦亦柯看向他。
“现场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在完成一个作品。”润催诗指了指现场的照片，“而作品，总是需要观众的。”
“你认为他在挑衅警方？”
润催诗挑了挑眉。
秦亦柯沉默了，匆匆将咖啡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润催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林屿的，第1095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