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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必拥有   “记忆 ...

  •   “记忆是唯一的天堂,从那里我们无法被驱逐。”
      ——让·波德里亚《冷记忆》
      齐江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整座城市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糖霜的蛋糕,细碎而安静。市局大院里的梧桐和榉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枯枝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压得枝条弯下来,偶尔簌簌落下一阵,惊起觅食的麻雀。
      润催诗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他刚结束一个跨省追捕的案子,连续熬了四十八小时,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明。
      楼下大院里有不少堆雪人的小孩。那是干警家属区的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被寒风剪碎,只剩一点点暖意。
      桌上摊着林渊案的最终卷宗——厚厚三大册,黑色硬壳封面,烫金的编号。记录了一个人如何用三年时间,将自己从“林渊”演成“林屿”,又从“林屿”变回“林渊”,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谢幕的全过程。
      案子在程序上已经结了。证据链完整,凶手锁定。被绑上山的女孩周敏康复后,选择了离开这座城市,死者家属接受了抚恤和心理疏导,医学院加强了安全管理,石坎村的禄永福拿到了补偿款,冬麦已经种下去了。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秦亦柯。
      秦亦柯请了长假,手续是润催诗帮他办的。长假理由是“心理创伤恢复”,局长批得很爽快——毕竟儿子经历了这种事,当父亲的心里也不好受。
      但润催诗知道,秦亦柯不会回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两个字:
      「走了。」
      润催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只是将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是「Q」。
      他知道那是秦亦柯。秦亦柯换了号码,清空了所有社交账号,切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这条短信,大概是最后的告别。
      润催诗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从林渊日记里找到的,七年前警校开学典礼的合影。
      照片上,十八岁的林屿站在中间,笑得阳光灿烂。左边是同样年轻的秦亦柯,右边是……林渊。
      那时的林渊还很青涩,微微低着头,眼睛却偷偷瞟着秦亦柯的侧脸。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灼热爱慕的眼神,现在回看,简直明显得刺眼。
      可当时没有人看见。
      润催诗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林渊的笔迹:
      「如果我先遇见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的问题。
      就像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如果”。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和誉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三个月来,他瘦了一些,但眼神更加沉稳了。
      “润组长,沈科长泡的浓茶。”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润催诗点点头,没说话。
      和誉弦站在桌前,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秦队……有消息吗?”
      “走了。”
      “去哪?”
      “不知道。”润催诗合上卷宗,“也许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能重新开始吗?”
      润催诗抬起头,看着和誉弦年轻而认真的脸。这个曾经为了“责任”和他顶撞的年轻人,现在学会了更复杂的思考。
      “不能。”润催诗最终说,“没有人能真正重新开始。我们能做的,只是带着过去的重量,继续往前走。”
      和誉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昨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润催诗挑眉。
      “顾渺推荐的。”和誉弦的声音很平静,“她说,经历了林渊案,所有人都需要做心理疏导。尤其是……近距离接触过现场的人。”
      “然后呢?”
      “我没事。”和誉弦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
      润催诗没有笑。他站起身,走到和誉弦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上。
      “听着。”他的声音很严肃,对和誉弦的话不置可否,“这不是软弱。这是正常反应。你看见了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如果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才可怕。”
      和誉弦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好的。”
      “我知道。”润催诗松开手,转身走回窗边,“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大家去玩。”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从盐粒变成了鹅毛。城市在雪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组长,”和誉弦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方面。比如第一开始你就选择我……”
      润催诗侧过头,看着年轻人被雪光映亮的侧脸。那一刻,他在和誉弦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却更加坚韧的东西。
      那是火。
      不是林渊那种扭曲的、灼人的、非要烧尽一切的光。
      而是更温和,更持久,更……像真正的光。
      “走吧。”润催诗最终说,“我请你吃饭。”
      “食堂?”
      “不。”润催诗拿起外套,“出去吃。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拉面馆。”
      和誉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呦。”润催诗哼笑,“你还会笑呢?”
      和誉弦一愣,脸上笑不见了。
      润催诗心下责怪自己怎么就这么嘴欠,这个应该先拍张照片再说,惋惜的捏了捏和誉弦的脸,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像萤火,在黑暗中短暂地亮起,又暗下去。但只要还在走,就总会有下一盏灯亮起来。
      拉面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煮面的手艺却出奇地好。热汤翻滚,蒸汽氤氲,将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润催诗和和誉弦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两碗豚骨拉面摆在面前,汤色乳白,叉烧厚实,溏心蛋金黄,海苔翠绿。
      “吃吧。”润催诗拿起筷子,“这家的老板以前可有个大店面,人来来往往可不少。”
      和誉弦点点头,埋头吃面。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润组长,你之前是干什么的啊?”
      润催诗的手顿住了。筷子停在半空,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呃……我……我吗?”润催诗张了张嘴,没想好要说什么,就给自己塞了一大口面,烫的又全都吐了出来。
      “算了算了!”和誉弦吓了一跳。
      “……我必须活着。”润催诗喝了口水,声音很平静,却又沉重,“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做出正确的判断,必须保护该保护的人。因为如果我死了,或者我错了,就会有人付出代价。”
      “什么?”和誉弦没听清。
      润催诗没有回答。这时和誉弦才看见润催诗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和誉弦低下头,继续吃面。但这一次,他吃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润组长,”他最终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你的责任……你会不会觉得累?”
      润催诗抬起头,看着他。
      年轻人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退缩,只是单纯地问一个问题。
      “会。”润催诗诚实地说,“但累,不代表会放弃。”
      “……为什么?”
      “因为光需要容器。”润催诗说,“而有些容器,天生就是用来装光的。哪怕自己会碎,也要先把光护住。”
      和誉弦愣住了。
      世间众人,皆为囊萤。有些人宁愿在黑暗中烧成灰烬,也不肯承认自己见过光。
      那润催诗呢?
      他是宁愿自己碎掉,也要护住光的人。
      “组长,”和誉弦轻声说,“你不会碎的。”
      润催诗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笑容。
      “借你吉言。”他说。
      润催诗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完:“话说,我发现你的眉眼很深邃啊。”
      “哦,我妈妈是英国人。”和誉弦点点头。
      窗外,雪已经停了。街道被积雪覆盖,一片纯白。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安静得能听见光在呼吸的声音。
      吃完面,两人走出拉面馆。冷空气扑面而来,润催诗缩了缩脖子。
      “冷?”和誉弦问。
      “有点。”
      和誉弦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开,分一半给润催诗。
      “戴上。”
      润催诗也不客气,接过围巾。羊毛质地,很柔软,带着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温暖瞬间包裹了脖颈。
      幸好他俩差不多高。
      “谢谢。”
      “嗯。”和誉弦往前走去,“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在纯白的雪面上留下两串并行的痕迹。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
      这里没有雪,只有绵绵的冬雨。雨丝细密如针,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这是一座古镇。
      秦亦柯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一座老旧的石桥边。桥下是窄窄的河道,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夫哼着听不懂的方言小调。
      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租了一间临河的小屋,白天去镇上的图书馆帮忙整理古籍,晚上就坐在窗边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雨。
      没有人认识他。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沉默的、有些忧郁的年轻男人。有人猜测他失恋了,有人猜测他遇到了变故,但没人多问。
      这座小镇的好处就是,人们懂得保持距离。人来人往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秦亦柯喜欢这种距离。
      伞沿滴下的雨水,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像另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确实感觉自己不再是秦亦柯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带着沉重秘密,在雨中小城试图忘记过去的男人。
      但他知道,忘不掉。
      有些事,像刺进骨头的碎片,时间久了,肉长好了,但碎片还在里面。平时不疼,但一到阴雨天,或者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隐隐作痛。
      比如现在。
      他看见桥那头,一个少年撑着伞跑过,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侧脸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但那种青春昂扬的姿态——
      像极了十八岁的林屿。
      秦亦柯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少年已经跑远了,消失在巷口。
      幻觉。
      或者说,记忆就是幽灵,总是不经意的出现,打破平衡。
      他转身,准备回住处。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新办的号码,只有润催诗知道。
      他点开,是一条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市局大院,雪中的梧桐树。树枝上积着雪,树下有两个并肩走过的背影——一个栗色长发,挺拔如松;一个黑色短发,步伐坚定。
      是润催诗和和誉弦。
      照片的角度很巧妙,正好捕捉到两人转过头的瞬间,侧脸上有模糊的笑意。
      秦亦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伞歪在一边,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原来还有人记得他。
      原来他走了,世界还在继续。
      秦亦柯在雨里蹲了很久,直到一个路过的阿婆担心地走过来,用方言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抬起头,对阿婆笑了笑,用这一个月学会的蹩脚方言说:“冇事,多谢。”
      然后他站起身,扶起伞,重新撑好。
      雨还在下。
      但他该回去了。
      回到那间临河的小屋,回到那堆待整理的古籍,回到这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平静的现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然后按了删除。
      只是告别。见过就够了。
      不必拥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必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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