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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行   “我已 ...

  •   “我已与良心订立了离婚协议,从此它再不能以苍白的面容令我软弱。如今我形单影只,反而力大无穷。”
      ————莎士比亚《理查三世》
      琉璃盏碎蛆争腐,玳瑁筵空蝶抱霜。
      饮到杯底方知味,半是荒唐半是凉。

      齐江的冬夜,风硬得像刀子。
      润催诗把车停在烧烤店门口时,副驾驶上的和誉弦已经闻到了炭火和孜然的味道,胃里发出了一声诚实的响动。
      “饿了吧?”润催诗熄火,拔钥匙,“今晚我请客,随便吃。”
      “领导好大方!”后座的蔺唯桑探过头来,眼镜片反着路灯的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甜蜜的废话,下车。”
      李翊君已经先到了,他那辆高大的SUV霸占了两个车位,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润催诗的车,抬手打了个招呼。
      “老李,你每次都早到。”沈括在不远处锁好车,走过去拍拍他。
      “废话嘛这不?他请客儿,俺不积极不行!(这不废话吗?他请客,我怎么可能不积极!)”李翊君掐灭烟,咧嘴笑,“上回说请客儿,结果领俺吃的食堂,熊俺嘛这不?这回恁再熊俺,俺可真跟恁翻脸。(上一次说请客,结果带着我吃食堂,糊弄我一次。这次再糊弄我,我就和你翻脸。)”
      “这次是真的。”润催诗推开烧烤店的玻璃门,一股热浪裹着肉香扑面而来,“敞开吃就行了。别扬扬(别吵吵嚷嚷的)。”
      蔺唯桑从后面挤过来:“润组,这家店你查过三次了。”
      “嗯。”
      “那你还好意思来?”
      “就是因为查过三次,才知道他们家干净。”润催诗扫了一眼店内,生意不错,十来张桌子坐了七八成,“老板是个狠人,被我查了三次愣是没倒闭,每次整改都做到位。这种守法经营的好商家,我们要支持。”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哎?润组长吗这不?”
      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女人从柜台后站起来,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烤串签子。她看见润催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润组长,恁又来查俺啊这是?”
      “不是。”润催诗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来消费的。”
      “真的假的?”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双手叉腰,“恁可别熊俺。上次恁说来吃烧烤,吃一半儿掏个工作证,说要后厨看看去。俺那个心,哎呦,扑通扑通跳的啊,差点儿俺就过去了。”
      润催诗难得露出一丝尴尬:“不,那次是顺路……”
      “顺路?”老板娘声音拔高了八度,“恁家顺路顺俺后厨去?润组长,恁吧啊,就是太‘认真’。俺们这种小本生意,经不起恁这么认真。”
      蔺唯桑在后面小声嘀咕:“她跟润组说话的语气,像在骂儿子。”
      和誉弦看了他一眼:“恁是不被骂吧哈,不舒心。(你是不被骂就不舒服)”
      老板娘耳朵尖,转头看见蔺唯桑,眼睛一亮,语气恢复一些,也说起了齐普:“哎,这小伙子俺认识!上次就是恁拿着相机在俺后厨拍照,连俺家垃圾桶都没放过。”
      蔺唯桑缩了缩脖子:“那是……那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老板娘走过来,用烤串签子点了点蔺唯桑的胸口,“恁知不知道,恁拍完照之后,俺换了三个垃圾桶?”
      “……为什么?”
      “因为恁拍完之后,全齐江的烧烤店都知道俺家的垃圾桶最干净,天天有人来参观!”老板娘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不过也托喃们的福,卫生评比拿了个第一,生意比以前还好。”
      润催诗拉开椅子坐下:“老板娘,老规矩,先来五斤羊肉、两斤牛肉、一打生蚝、一打扇贝。其他的你看着上。”
      “好嘞。”老板娘记完单,忽然压低声音,“润组长,今天人多,你们要不去包间?我刚收拾出来的,干净。”
      “不用,就在大厅。”
      “行,恁说了算。”老板娘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润组长,今天俺对象(老公,在齐江只要在一起的人都叫对象)可新换的垃圾桶了。”
      润催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今天不查。”
      “那恁可说准了。”
      “说准了。”
      老板娘满意地点点头,扭着腰走了。
      和誉弦坐在润催诗旁边,看着老板娘消失在厨房门口:“组长,她好像不怕你。”
      “怕什么?”润催诗倒了杯茶,“她又不犯法。前三次查她,都是有人举报,查完都没问题。她就是嘴上抱怨,心里清楚。”
      “那你还查她三次?”
      “因为有人举报了三次。”润催诗喝了口茶,“同一个电话号码,举报同一家店。我查了三次,都是诬告。后来查了一下举报人的IP,是对面那家烧烤店。”
      和誉弦看了一眼街对面,果然有一家烧烤店,门可罗雀。
      “同行竞争?”他问。
      “嗯。”润催诗放下茶杯,“店里或多或少都有问题,但我没证据证明是诬告,只能每次都来查。后来我跟老板娘说了,让她自己小心。她倒是想得开,说‘有人嫉妒说明我生意好’。”
      蔺唯桑凑过来:“那对面那家店后来呢?还举报吗?”
      “倒闭了。”润催诗面无表情,“三个月前——现在是新店。”
      蔺唯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菜陆陆续续上来,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生蚝上铺满了蒜蓉,扇贝上洒着粉丝和蒜末。李翊君一个人干了半斤羊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胡薪来得晚,拎着一袋卤味,说是从城东老字号带的。他把卤味往桌上一放,看了一眼满桌的烤串,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吃烧烤。这东西致癌。”
      “胡科长,”蔺唯桑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说,“您上次吃烧烤,吃了两斤羊肉。”
      “那是上次。”胡薪卷卷袖子,“这次我注意了。”
      说完,他伸手拿了一串烤羊腰。
      和誉弦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咀嚼。润催诗观察过他好几次,发现他连吃烤串都有固定的顺序——先吃瘦肉,再吃筋,最后把肥肉剩下来。
      “和誉弦。”润催诗叫他。
      “嗯?”和誉弦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孜然。
      “你怎么按顺序吃。肥肉怎么不吃啊?”
      和誉弦愣了一下,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认真地说:“我不太喜欢。”
      “吃烤串也要讲顺序?”蔺唯桑难以置信。
      “不是必须。”和誉弦顿了顿,“习惯了。”
      李翊君放下手里的肉串,郑重其事地看着他:“小和,你这个病,得治。”
      和誉弦没理他,继续按他的顺序吃。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吃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灌酒的环节。
      润催诗难得今天穿了一件不是制服衬衫的衣服——黑色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栗色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他靠在烧烤店的塑料椅上,面前的桌上摆满了空签子和啤酒瓶,正和沈括掰手腕。
      “润组,你放水了吧?”蔺唯桑趴在桌上,眼镜快滑到鼻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喝了三瓶啤酒,已经上头了。
      “没放。”润催诗笑了笑,手一用力,把沈括的手按在桌上。
      沈括甩着手腕,龇牙咧嘴:“不来了不来了,你小子这手劲,跟钳子似的。”
      “老沈,你可真老了。”李翊君在旁边起哄,一口咬掉串上的羊肉,满嘴油光。
      “我今年才四十!”沈括气得想拿签子戳他。
      和誉弦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一串烤韭菜。他不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上扬。这种放松对他来说很罕见,所以他很珍惜。
      “和誉弦,”润催诗忽然叫他,“你怎么不喝酒?”
      “开车。”
      “叫代驾。”
      “……不想喝。”
      润催诗看了他一眼,没勉强。他拿起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几滴酒液顺着下巴滑进领口。
      和誉弦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下一场下一场!”蔺唯桑跳起来,差点被凳子腿绊倒,“我知道附近有家KTV,超——级——好——!”
      “你请客?”沈括问。
      “当然……是润组请客!”
      润催诗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拍在桌上:“行,今天我放血。走吧。”
      “那我先回家了。”沈括笑了笑,“孩子还等我回去呢。”
      李翊君撇撇嘴。他和沈辞怎么八字还没一撇呢。
      KTV在一栋老式商厦的四楼,电梯很慢,墙上的镜面有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前台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指甲涂成酒红色,正对着手机看剧。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哎呦。”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不是润警官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润催诗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孙姐。”
      “可别叫我姐,担不起。”孙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他,“您上次带人来查我,可是把我这店翻了个底朝天。怎么着,今天又来查啊?”
      “今天休息。”润催诗的语气难得有些窘迫,“来唱歌。”
      “唱歌?”孙姐挑眉,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一群人,“润警官也会休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孙姐……”
      “我知道我知道,证照齐全,消防合格,您放心。”孙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您查完之后,我全整改了。现在我这店,比五星级酒店还规矩。”
      润催诗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我信你才有鬼”的意味,但没有说出口。
      “给我开个大包。”他说,“再上两打啤酒,一个果盘。”
      “好嘞。”孙姐转身去开单,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润警官,今天老板在店里巡查,您可别……”
      “别什么?”
      “别又把我店查停了。”孙姐压低声音,笑得暧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可就指着这个店吃饭呢。”
      “只要你不违规,我不会查你。”
      “那必须的。”孙姐眨了眨眼,涂着亮片眼影的眼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润催诗订的是大包,能坐三四十来个人,沙发是红色的,灯光是紫色的,桌子上摆着果盘和啤酒。
      大包里,蔺唯桑已经霸占了麦克风,翻了半天,点了首《死了都要爱》。调跑得比齐江还宽,把“五音不全但自信心爆棚”表现的淋漓尽致。他那一嗓子已经到了一开口就把顾渺吓得往沙发角落缩了缩的程度。楚宴亭捂着耳朵笑骂他“五音不全”,李翊君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润催诗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端着啤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和誉弦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拿着一块水果。他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灯光变幻,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润催诗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
      “是不是觉得蔺唯桑的品味有问题?选这种地方。”润催诗挑着眉,一脸调侃暧昧的笑着。
      和誉弦没明白:“还行的地方,给你省了不少钱。”
      润催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和誉弦还没追问,蔺唯桑就把话筒杵到和誉弦嘴边:“和誉弦,你来一首。”
      和誉弦摇头,拒绝了。
      “来一首嘛!”
      和誉弦继续摇头。
      “你这人,怎么这么闷?”蔺唯桑不死心,“你平时不说话就算了,唱歌也不唱?”
      和誉弦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润催诗。
      润催诗耸耸肩:“看我干什么?想唱就唱。”
      和誉弦沉默了三秒,然后接过话筒。
      他走到点歌台前,翻了很久,点了一首英文歌。音乐响起的时候,蔺唯桑愣了一下:“这是……《Creep》?”
      和誉弦没有回答。
      他站在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开始唱。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深水下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g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I don't care if it hurts」
      「wanna have control」
      「I want a perfect body」
      「I want a perfect soul」
      「I want you to notice」
      「When I'm not around」
      「You're so very special」
      「I wish I was special」
      润催诗靠在沙发上,看着和誉弦的背影。
      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和誉弦第一天报到时的样子——笔挺的制服,冷硬的表情。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莽撞,太冲动,太不懂得保护自己。
      太像以前了……
      等歌唱完了。包间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润催诗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水牛。”
      蔺唯桑清醒过来,带头鼓掌:“卧槽,和誉弦,你唱歌这么好听?!”
      和誉弦把话筒放回桌上,走回沙发坐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唱歌的不是他。
      “再来一首!”蔺唯桑起哄。
      和誉弦摇头。
      “来一首嘛!”
      和誉弦继续摇头。
      润催诗忽然开口:“《Hotel California》或者《Shape of My Heart》会不会?”
      和誉弦看了他一眼。
      “……会。”
      “来一首。”
      和誉弦犹豫了一下,走回点歌台。
      「He deals the cards as a meditation」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
      「He doesn't play for the money hewins」
      「He don't play for respect」
      「He deals the cards to find the answer」
      「The sacred geometry of chance」
      「The hidden law of a probable
      outcome」
      「The numbers lead a dance」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the swords of a soldier」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I know that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质感。像一个人在深夜开车,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润催诗睁开眼。他看见和誉弦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深邃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声音有形状,和誉弦的声音大概是一只蜷着爪子的狗——安静乖巧,但随时能亮出犀利的一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平常就像个哈士奇。
      和誉弦唱完,转过头,正好看见润催诗在笑。
      “怎么了?”和誉弦坐回原位小声问。
      “没什么。”润催诗端起啤酒,挡住嘴角的笑意,“唱得不错。你唱英语歌的声音确实很像sting。”
      和誉弦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气。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蔺唯桑凑过来,小声说:“和誉弦,你是不是练过?”
      “没有。”
      “那你唱歌怎么那么好听?”
      和誉弦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不怎么说话。”
      蔺唯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这算不算‘把说话的能力抛弃了,都点在唱歌上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孙姐端着果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浅棕色的卷发,琥珀色的瞳孔,左眼睑下有一颗小痣。
      他手里提着一箱啤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我们店新来的……”孙姐看了那男人一眼,眼珠一转,“大学生!对,大学生,勤工俭学的。小孟,给大家开酒。”
      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
      经过润催诗的时候,他的视线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开啤酒。
      润催诗看了他一眼。
      “大学生?”他问。
      “嗯。”小孟点头,声音很低,很稳,“齐江大学,大三。”
      “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润催诗没再问。他转过头,继续看蔺唯桑唱歌。
      和誉弦也看了那男人一眼。他的目光在男人的手上停了一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
      不是做服务生或者学生的手。
      但他没说什么。
      男人开完酒,微微欠身:“请慢用。”
      然后他退出包厢,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小孟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孙姐走过来,压低声音:“老板,没事吧?”
      “没事。”小孟吐出一口烟,“他们没认出我。”
      “那是当然,您平时都不露面的。”孙姐有些紧张,“不过那个润催诗……很厉害的。上次查我店,连消防栓里有没有灰都检查了。”
      “我知道。”孟戎掐灭烟,将烟头扔进垃圾桶,“但,一个大学生服务生,他不会在意的。”
      他看着包厢紧闭的门,嘴角微微勾起。
      单边酒窝,若隐若现。
      “润催诗。”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有意思。”
      然后他转身,走进走廊深处。
      脚步声很轻,很快被KTV嘈杂的音乐声淹没了。
      待到凌晨一点,KTV打烊。
      歪歪斜斜的人互相搀扶着上车。
      润催诗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和誉弦没喝酒,说自己可以开车送他。
      “不用,我叫代驾了。”润催诗站在KTV门口,冬夜的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我送你。”和誉弦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润催诗想说“不用”,但看着和誉弦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有时候被照顾,比照顾人更难:“行吧,你送。”
      夜风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等着和誉弦把车开过来。
      “今天开心吗?”润催诗迫不及待地打开副驾驶的门问。
      和誉弦想了想:“嗯。”
      “那就好。”润催诗笑了笑,“偶尔也要休息一下。活着不是为了工作。”
      “嗯。”
      润催诗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头一偏,看了一眼那栋老式商厦。
      四楼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他眯了眯眼。
      “怎么了?”和誉弦将身上那件小山羊绒大衣脱下来,轻轻反扣在润催诗身上。
      “没什么。走吧,我有点想吐。”
      车子驶入夜色。和誉弦开车的时候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润催诗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和誉弦。”润催诗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那个大学生,是真的吗?”
      “什么大学生?”
      “KTV的那个。”润催诗转过头,看着和誉弦的侧脸,“穿黑色高领毛衣的那个。”
      和誉弦沉默了几秒:“不像。”
      “怎么不像?”
      “他的手。”和誉弦顿了顿,“大学生的手,不会有那种茧。”
      “什么茧?”
      “虎口,食指侧面。”和誉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长期握刀或者握枪的人,才会在那个位置长茧。”
      润催诗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了那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
      那个人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和任何人有过眼神接触。
      “润组长?”和誉弦叫他,“你怀疑那个人?”
      “不。”润催诗闭上眼,“只是觉得……不太对。”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高楼的缝隙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真站着一个人。
      浅棕色卷发,琥珀色瞳孔。
      小孟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街角。
      他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
      “润催诗。”他低声说。“齐江市局督察组组长,来查过三次。”
      孙怡红笑了:“您还记得。”
      “做生意,信息就是钱。”孟戎掐灭烟,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今天来,是唱歌还是查店?”
      “唱歌。他说的,今天不查。”
      “你信?”
      “我信。”孙怡红靠在椅背上,“他虽然查了我三次,但每次都公事公办。查完没问题,就走了。不像有些人,查没问题,也要‘意思意思’。”
      孟戎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惨白。他的眼睛在暗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瞳孔。
      他走到店后进货的卷帘门前,弯腰钻出去。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奎竟哲发的消息:
      「名流汇这周的流水,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孟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好。新址已选好,下周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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