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曲终人散 “我知 ...
-
“我知这宴席终将散,这酒终将腐,却偏要饮到杯底见蛆虫,才觉此生不枉。”
——《金瓶梅》
林渊坐在铁椅上,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水还是温的。
秦亦柯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冰冷的金属桌。
润催诗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这一切。
“林渊。”秦亦柯开口,叫的是他的真名。
林渊抬起头,看着秦亦柯。
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餍足。像一个人终于吃到了渴望太久的东西,哪怕那是毒药。
“你准备好交代了吗?”
林渊点点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从头开始。”秦亦柯说,“从三年前,崇山,登仙崖。”
林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
“那天……我们真的是去抓蝴蝶的。”他说,“林屿喜欢蝴蝶。他说崇山上有翠凤蝶,特别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美好的事。但敲击桌面的手指越来越快。
秦亦柯没有打断他。
“我们在崖边追一只绿带翠凤蝶。那只蝴蝶飞得很快,林屿跑在前面,我追在后面。然后……”林渊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住,“他脚滑了。”
林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抓住了崖边的石头,喊我救他。我趴下去,这个距离……我能够到他。”
林渊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愉悦的笑。
“但我没有。”
秦亦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趴在那里,看着他。”林渊的声音变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一个字,“他的手在发抖,指甲抠进石头缝里,血都渗出来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恐惧,有哀求,有……对我的信任。”
他顿了顿。
“信任。他居然信任我……他一直都信任我,从小到大,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看着我,好像我一定会救他,好像我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放心的人。”
林渊的笑突然消失了,像被擦干净的画布。
“我没伸手。”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力气。不是够不到。”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的选择。”
“为什么?”秦亦柯的声音沙哑。
林渊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想,是不是他死了,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当你最在意的人。”林渊说,“没了他,我是不是就是你的唯一了。”
秦亦柯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我的犹豫,他就这样掉下去了。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高兴吗?”林渊歪着头,表情天真得诡异,“他终于要死了。他终于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些围着他转的人,那些夸他聪明、夸他懂事、夸他什么都好的人——他们终于要知道,没有他,世界照样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而我——我才是那个值得被看见的人!”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又落了下去,变得轻柔,像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
“我看着他掉下去,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我突然没有底气,然后我报警,说林渊失足坠崖。我哭,我发抖,我演了一个失去弟弟的哥哥,代替了他的位置。”
秦亦柯的手在桌面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林渊却忽然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
他撑着桌子半站起来,手铐的铁链哗啦作响,看守立刻上前按住他,但他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秦亦柯。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场戏!”
他被按回椅子上,笑声却还在继续。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但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他脸上,诡异得像一幅被撕裂的面具。
“我替他活了三年。”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三年。一千多天。我每天早上醒来,对着镜子练习他的微笑。我用他的语气说话,用他的方式走路,吃他喜欢的东西,穿他喜欢的颜色。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活到最后,我照镜子的时候——我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了。”
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整张脸,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你告诉我,我是谁?”
秦亦柯没有说话。
“我进去了。”润催诗叹了口气,看了看顾渺“你去找李翊君过来。等一下你拦不住秦亦柯。”
顾渺匆匆离去。
润催诗推门进去,给了秦亦柯一个眼神。秦亦柯犹豫了半晌,这才抬屁股留一个记录员给润催诗,自己先离开了。
润催诗坐在林渊对面。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林渊也不说话,只是用手铐的铁链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令人烦躁的声响。
“你知道吗,”润催诗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凶手。自以为特殊,其实套路都一样——缺爱,然后杀人。”
敲击声停了。
“你代替了林屿,但你也不太承认这个身份不是吗?”润催诗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恨的是秦亦柯的注意力不停留在你身上。恨的是为什么林屿有那么好的、独一无二的、稳定的、充满关怀的注意力。你得不到,所以你就要抢走。”
林渊的手指开始颤抖。
“对。”他坐直身子,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我不管杀人还是伪装林屿,就是因为不明白……林屿明明没有一样比我好,为什么他总是什么都得到了?如果秦亦柯知道林屿杀人了,他还会不会对林屿这么好?呵呵。会不会想起——更听话、更聪明的林渊?”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突然变得柔软,像撒娇的孩子。
“林屿不会杀人。”润催诗斩钉截铁地回复。
“他杀人了!”林渊咆哮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铐的铁链绷得笔直,手腕上的皮肤被勒出一道红痕。
看守要上前,润催诗抬手制止了。
林渊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坐了回去,嘴角浮起一个诡异的微笑。
“他在很久以前就杀人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明明我比他优秀、听话,那些大人却要围着他转。一遍一遍地拿我和他做比较——我在很久以前就杀了自己,像他一样,才会获得大人的赞赏。难道他没杀人吗?如果没有他,我什么都能得到。”
润催诗顿了一下:“如果没有林屿,你怎么会认识秦亦柯。秦亦柯他就不属于你。”
林渊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的脸开始扭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发现脚下的石头开始松动。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不这样做,我永远得不到他,对吗?”润催诗也不惯着他,“你杀人其实是因为林屿。就算他死了,你也在不安,对吗?看见林屿的影子,你就会不停地被提醒——这段想要的人生是偷来的。所以你利用他的身份作案,报复他。对吗?”
“别说了!”林渊狠狠砸着桌子,手铐撞击金属桌面发出刺耳的巨响。
“别、说、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破碎了,变成了某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尖锐的、像生锈铁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
润催诗戏谑地坐着,看着他。
林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均匀。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突然,他抬起头——
他在笑。
眼泪挂在脸上,但他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手铐的铁链哗哗作响,笑得整个审讯室都回荡着那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声音。
“对。”他终于说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对,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我不这样,我永远得不到他,得不到秦亦柯。明明他也应该是我的,你明白吗?我难道不暖心吗?不听话吗?”
“我没有在报复谁。”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他是警察。有了坏人才有你们,不是吗?如果你们过得舒服了,没人需要你们了,你们也会被抛弃。我这是在帮他。我很在意他的。”
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柔软,柔软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然谁会想变成一个满手鲜血的人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铐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腕上有刚才挣扎留下的红痕。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红痕,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血是有温度的。刚流出来的时候是热的,然后慢慢变冷。像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是热的,死了就冷了。”
他抬起头,看着润催诗。
“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特意摸了摸。我想知道,死人和活人有什么区别。结果发现——没有区别。都是肉,都是骨头,都是会腐烂的东西。”
他笑了。
“只有记忆不会腐烂。只有留在别人心里的那个人,永远不会腐烂。”
润催诗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林屿的照片甩到林渊面前。
照片上,林屿笑得灿烂,阳光落在他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不是你的,你也不特殊。因为自己的欲望填满监狱的,大有人在。不要拿秦亦柯当借口了。你见死不救,穿上他的衣服,住进他的生活。”润催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这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秦亦柯来找你的时候,喊的是他的名字,想的是他的脸。你永远只是个冒牌货。”
林渊盯着那张照片,瞳孔慢慢放大。
“闭嘴。”他的声音很轻。
“三年。”润催诗继续说,“三年了,你活在别人的皮囊里。你以为穿上了他的衣服,你就是他了?你以为学了他的笑,你就能拥有他的人生?”
“我让你闭嘴!”
林渊猛地扑向桌面,手铐的铁链绷到极限,手腕被勒出血痕。他的脸离那张照片只有十厘米,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林屿的笑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照片,轻轻地、反复地摩擦,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忏悔什么。
“我不是冒牌货。”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照片和桌面之间传出来,“我不是……我不是……”
“好啊,”润催诗靠回椅背,“那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渊抬起头。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红印,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是林……Y……U……”
声音卡住了。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个坏掉的玩偶,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台词。
我是谁?
我叫什么名字?
我是林屿?不对,林屿死了。
我是林渊?不对,林渊也死了。
那我到底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解剖刀,曾经注射过的药物,曾经抚摸过死者的脸,曾经在镜子里练习过撑起另一个人相似的笑容。
眼前的景象不停的扭曲着,林渊颤抖起来。
这双手,又是谁的?
“够了!”秦亦柯闯了进来,气势汹汹。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你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他不是你的表哥吗?你做这一切难道不觉得对不起他吗?他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爱护。他把他一切最好的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林渊看见秦亦柯的到来,瞬间回过神。他的表情变了。
愤怒消失了,悲伤消失了,疯狂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灿烂的、明媚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容。
他坐直身子,整了整衣服,甚至用手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你怎么又过来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不是还有很多收尾的工作吗?别太辛苦。”
秦亦柯快气疯了。
“你别这样跟我说话!”他咆哮,“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还能笑出来?!”
想想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被蒙在鼓里,知道真相的每一刻秦亦柯都快疯掉了。
林渊不说话了。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秦亦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成了一种……满足。
他看着秦亦柯生气,看着秦亦柯失控,看着秦亦柯因为他而情绪崩溃。他觉得特别快乐。
原来你也会因为我而烦恼。
原来你也会因为我而失控。
原来你也会——看见我。
秦亦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跟润催诗说了一声抱歉,转身就想走。
“站住。”
林渊的声音在秦亦柯身后响起,不大,但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脊椎,“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他了吧。”
秦亦柯停住脚步,疑惑地回头。
他对上了林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有的是一种可怕的、清澈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洞悉。
“你其实早就知道我不是他了吧。”林渊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明明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要好,你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林屿身上。可为什么偏偏我代替了他之后,我感觉你像在把我当做你的情绪垃圾桶?”
他歪着头。
“你一直在宣泄你自己的情绪。而且你根本没有时间出来找大家聚餐,也没有和我多说过一句话。”
他试图站起来,手铐的铁链哗啦作响。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坐下,就那么半蹲半站地,死死盯着秦亦柯。
“你在报复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对不对?”
“你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凭什么他在你心里那么重要?”
他的声音破碎。
“你根本就没有一点眼光……”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嘴角还在笑。
“你跟他们一模一样。”
“执迷不悟!”秦亦柯咆哮一声,冲上前去。
李翊君和两个民警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抱住秦亦柯的腰,把他往外拖。秦亦柯挣扎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林渊。
林渊被按回椅子上,看着秦亦柯被拖出去。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灿烂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笑容。
等门被关上。林渊的脸又变成了一片空白。像被擦干净的画布,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手铐,看着手腕上的血痕。
润催诗静静地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林渊。他想起林渊日记里的那句话:「如果我先遇见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因为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先”或“后”。
而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你。
“润组长。”林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那些证据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被抓住。”他说,“我想被他亲手抓住。我想他看见那些证据的时候,想起我。哪怕是想杀了我——那也是想。”
他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空洞的黑。
“你说,他以后看见袖扣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润催诗没有回答。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
林渊交代了所有细节——苏晚的死,楚甜的死,每一处现场的布置,每一件物证的放置,每一个“签名”的含义。
“苏晚的眼睛像林屿。”他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的光一模一样。太恶心了。”
“为什么她会和他长得像?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那么多像他的人?为什么我逃到哪里都逃不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我以为他死了就结束了。我以为我穿上他的衣服、住进他的生活、变成他的样子——我就可以不再是林渊。但他到处都是!在镜子里,在窗户上,在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的脸上!”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杀了苏晚。杀了像他的人,我应该会好受一点。”
“会吗?”润催诗问。
林渊想了想,摇摇头。
他不知道。
“果然……第一开始也是秦亦柯发现了苏晚和林屿像。”润催诗问,“那楚甜呢?她是你亲妹妹啊。”
“她那天突然要和我见面。和我说,‘哥,我发现你越来越像我亲哥了。’她犹犹豫豫的。她一定已经知道了吧?”林渊的表情突然变得阴冷,“她是定时炸弹。我不是林屿。最后,我也会被她毁掉。是她活该。”
“所以你就杀了她。”
“所以她必须消失。”林渊纠正,声音冷静得可怕,“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至少,她是唯一敢说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
“我留证据也是希望秦亦柯认定我就是林屿,而林屿那副嘴脸最后会被秦亦柯讨厌。”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没想到三年前的事会被发现问题——也好。这样,他就更忘不掉我了。”
记录员合上笔录本。
“林渊,你被正式批捕了。”润催诗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渊摇摇头。
当林渊被带出审讯室路过单面镜的时候。
他停下来,对着那面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了拉衣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林渊的笑容。不是模仿,不是表演,不是伪装。
是林渊自己的笑。
“哥,”他对着镜子轻声说,“再见。”
然后他转身,跟着看守走进了走廊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后面。
秦亦柯坐在单面镜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审讯室,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很久很久。
他忽然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城市依旧喧嚣。
有些人永远消失了;有些人正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黎明或者永夜;还有些人——他说,此生不枉。然后走进那片比黑夜更黑的夜里。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