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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善恶的彼岸 “我们 ...
“我们既是怪物,也是深渊。”
——尼采《善恶的彼岸》
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线索越贴越多,但箭头始终指向一个方向:查无此人。
蔺唯桑熬了个通宵,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所有交通枢纽的监控都过了一遍,没有。手机定位最后出现在医学院东侧围墙外,之后就彻底关机了。银行卡没有任何消费记录,他的身份证没有购票记录,没有住宿记录,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用任何证件。”沈括接话,“现金、搭黑车、住黑旅馆、混迹城乡结合部——如果他想躲,完全能做到。”
“那他躲得了多久?”李翊君问。
“看他想躲多久。”润催诗站在白板前,声音平静,“如果他有足够的反侦查意识,有足够的耐心,有足够轻的行李——他可以躲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秦亦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他看起来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睛凹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清明,冷静,甚至有点冷。
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听着。
听每个人分析“林渊可能去了哪里”。
听每个人推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听每个人计算“他还能躲多久”。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所有人看向他。
秦亦柯拿起马克笔,在林渊名字旁边,写下一个日期:
「三年前·8月15日」
“这是……林屿……坠崖的日子。”秦亦柯说,声音平静得诡异,“他在那儿。”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他在那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二队。”秦亦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和我上山。”
润催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没有安慰秦亦柯,没有追问。
秦亦柯终于自己想通了。
用最痛的方式。
“现在他要做回林渊。”秦亦柯继续说,“所以他走了。去找‘林屿’了。”
“那案子呢?”李翊君问,“就这么结案?”
“程序上可以结案。”润催诗说,“林渊已经跑了,现有证据足以锁定他为嫌疑人。死者家属、上级、检察院,都可以交代。但……”
“但没有亲手抓住他。”秦亦柯接过话,“没有看着他戴上镣铐,没有听他亲口说‘我认罪’。没有……给林屿一个交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拍过十八岁的林屿的肩膀,说过“以后有事找哥”。
这双手,曾经在三年前那个雨夜,紧紧抱住痛哭的“林屿”,说“别怕,还有我”。
这双手,曾经无数次给那个披着林屿皮囊的人递过咖啡、围过围巾、擦过眼泪。
而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什么都握不住。
“他是两个案子的嫌疑人。”润催诗声音冷静,“苏晚案,楚甜案,证据链完整。我们只能按现有的办。”
润催诗看向秦亦柯。
秦亦柯站在原地,看着皮夹里当年的三人合影。秦亦柯站在中间,右边是笑容灿烂的林屿,左边是静静看着他们的林渊。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的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那一眼里,藏着他所有的未来。
“追。”秦亦柯说,声音沙哑但坚定,“追到他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林屿死了三年。林渊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没有人再说话。
润催诗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这一次,秦亦柯没有颤抖,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刺眼。蓝得像三年前的每一个夏天的颜色。他都有些恍惚了。
崇山,登仙崖。
车子停在半山腰的废弃停车场,再往上只有徒步的石阶。十一月的山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将整座山笼罩在灰白色的混沌里。能见度不到十米,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亮,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秦亦柯走在最前面,没有撑伞,雨雾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润催诗跟在他身后,栗色长发被雾气浸湿,贴在脸侧。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近不远。
和誉弦走在润催诗身后,虽然是技术人员,但实力过硬,被李翊君强拉硬拽的带来,情况紧急也没有人管了。
身后,李翊君带着刑侦一队的八个人分散成扇形推进,保持无线电静默。所有人的配枪都解开了枪套扣,但没有人拔出来。
雾气越来越浓。
登仙崖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块向外突出的巨大岩石,边缘没有护栏——三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岩石表面粗糙,长着暗绿色的苔藓,雨水在上面汇成细流,顺着边缘滴落,消失在下方深不见底的雾气里。
崖边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衬衫被雨雾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穿雨衣,就那样站在雨里,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悬崖。
秦亦柯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件衬衫——三年前,他穿着同样的浅灰色衬衫,站在同样的位置,哭着对他说:“哥,我弟弟掉下去了。”
那时候他抱住他,说“别怕,还有我”。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根本就是伪装的。
既然是伪装,那还有多少事是他都不知道的?秦亦柯不敢再细想。
“林渊。”秦亦柯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崖上格外清晰。
崖边的人没有动。
“林渊!”秦亦柯提高声音。
那个人终于转过身。
他看起来比七天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烧尽之前最后的火焰。
他左手箍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脖子,右手握着一把美工刀,刀尖抵在女孩的颈动脉处。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登山鞋和冲锋衣,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哥。”林渊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来了。”
“把刀放下。”秦亦柯声音平稳,但举枪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放开她,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林渊没有动。他眼神晦暗地撇开眼不去看枪口,歪了歪头,眷恋地看着秦亦柯,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的、曾经很喜欢的旧物。
他嗤笑一声:“今天如果是林屿,你还会把枪举起来吗?”
秦亦柯拧眉,刚张嘴就被打断:“哥,你瘦了。没好好吃饭吧。”
“林渊!”李翊君站在右崖边,枪口对准林渊,“放开人质!”
林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秦亦柯脸上,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哥,我还以为你会一个人来找我谈谈。”林渊神情恍惚,“三年前,我们在这里……不,是‘林屿’在这里哭了一整夜。你抱着他,说‘别怕,还有我’。”
他笑了,笑容扭曲而破碎。
“那时候我在想,你抱的是我吗?还是你抱的只是‘林屿’?如果你知道真相……你还会抱我吗?”
“林渊……”秦亦柯放下了枪,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林渊猛地将刀尖抵紧,女孩的脖颈上立刻渗出一线血珠。女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秦亦柯立刻停住。
“好,我不过来。”他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林渊笑了笑,“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他的目光越过秦亦柯,落在后面的人群里。众人稀稀拉拉站在十米开外,模模糊糊,谁也认不出谁。
“润组长,”林渊喊,“别费心了。我不会跑的。”
润催诗没有回答,静静地站在原地。
“我真的不会跑。”林渊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去,“我来这里,就是等哥的。”
秦亦柯的呼吸一滞。
“我知道你会来。”林渊继续说,“哥,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因为你欠林屿一个交代。而我是唯一能给你交代的人。”
“那你就给我交代。”秦亦柯声音开始发颤,“放下刀,跟我回去。在法庭上,把一切都说清楚。”
“回去?”林渊歪着头,“回哪去?看守所?监狱?”
“不管去哪,你还活着。”
“活着……”林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哥,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活的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照镜子,确认自己还是‘林屿’。我每天出门,第一件事是微笑,因为‘林屿’是爱笑的。我每天和你说话,第一件事是想,如果是‘林屿’,他会怎么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
“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活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是林渊,是那个永远活在哥哥阴影里的、多余的人。”
“你不是多余的……”秦亦柯恍然,“所以你替换了林屿的位置,就是为了和我说话?”
“是啊。”林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如果我不是多余的,为什么你从来不只偏袒我?为什么你和我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为什么你有什么事的时候,只叫‘阿屿’,叫的却不是我?”
秦亦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叫的不是我。”林渊重复了一遍,“我再怎么和他像,和他分不清,你叫的也从来都不是我。”
雨雾中,所有人都在沉默。
润催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渊握刀的手。那只手很稳。不像专业训练后的稳。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了,手自然就不会抖。
“你想怎么样?”秦亦柯问。
林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孩,又抬头看了看秦亦柯。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着我。不是看着‘林屿’,不是看着‘嫌疑人’,而是看着我——林渊。那个从一开始就喜欢你的、你却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多余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就这一次。哥,就这一次。”
“不是……”秦亦柯怔愣,“什么叫……从一开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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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可都是男的啊!
“我看着你。”秦亦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找到自己的声音,“林渊,我看着你。你现在放下刀,放开她,我保证——以后每一次,叫的都是你。”
林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你骗人。”林渊眼神晦暗,“你不会叫我了。你不会再来看一个偷了别人三年人生的、该死的小偷。”
他松开箍着女孩的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女孩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被秦亦柯一把拽到身后。
但林渊没有放下刀。
刀尖从女孩的脖颈移开,转而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林渊!”秦亦柯冲上前。
“别过来!”林渊后退一步,鞋跟已经踩在悬崖边缘,碎石从脚边滚落,消失在雾气里,“哥,你听我说完。”
秦亦柯僵在原地。
“我这一辈子,只有三年是活的。”林渊说,“就是扮演林屿的三年。那三年里,你看着我,对我笑,叫我‘阿屿’。你给我的每一条围巾,每一杯咖啡,每一个拥抱——我都记得。我都当成真的。即痛苦又幸福……”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现在梦醒了。我该回去了。”
“回哪去?”秦亦柯嘶吼,“你哪也不许去!”
“回我该回的地方。”林渊看着身旁的深渊,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见,“三年前,林屿从这里掉下去。现在,林渊也从这里掉下去。很公平。”
“不公平!”秦亦柯吼道,“林屿是意外!你是——”
“我是什么?”林渊打断他,“我是凶手?我是骗子?我是会让你痛苦的人?哥,你说得对。我该死。”
“我没说过你该死!”
“你心里说过。”林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哥,你心里说过很多次。你前段时间看着我的时候,你都在想——如果他不是林屿,该多好吧。”
秦亦柯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现在你不用想了。”林渊说,“我不是林屿。我是林渊。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后退了最后一步。
“林渊!”秦亦柯冲上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润催诗。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秒他还站在十米外,后一秒他已经扑到悬崖边,右手死死抓住林渊握刀的手腕,左手扣住他的肩膀,一个旋身将人从崖边拽了回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湿滑的岩石上。
美工刀飞出去,弹了两下,坠落悬崖。
林渊仰面躺着,大口喘气。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雾气蒙蒙。
秦亦柯扑过来,跪在林渊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钉在地上。
“你疯了吗?!”秦亦柯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你他妈疯了吗?!”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抓住我了。”
秦亦柯的吼声戛然而止。
林渊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某种……得偿所愿的满足。
“你终于……有在偏袒我了。”他重复了一遍。
秦亦柯低下头,额头抵在林渊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声音。他哭得无声无息,像三年前失去林屿时一样。
林渊抬起手,轻轻放在秦亦柯的后脑勺上。
“哥,别哭了。”他说,“我跟你走。”
润催诗站起身,退后几步,把空间留给秦亦柯。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他的肩胛旧伤被牵动了,腰也被突起的石头狠狠撞过。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手插进口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李翊君带着人上来,给林渊戴上手铐。
林渊没有反抗。他躺在地上,手铐冰凉地贴在手腕上,看着天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放心吧。”林渊闭上眼,“我不会再跑了……跑不动了。”
案件圆满结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
“润组长。”和誉弦忽然凑过来,小声地叫润催诗。
“干嘛?”
“你的手在抖。走路的样子有点别扭。你……没事吧?”
润催诗没有回答。
“山上我抱你下去太危险了,我扶你下……”
润催诗打断:“不行。”
“为什么?”
“你想让每个人都看到吗?”
死要面子,和誉弦撇撇嘴。
“走啊?”润催诗戳了戳挡住路的和誉弦。
“……”和誉弦扭头装没听见。
“你甜蜜要干嘛?”润催诗感到莫名其妙。
“弯腰、扭腰痛不痛。”
“啊。”润催诗动了动,“嘶——有点。我感觉应该是撞狠了。其他的应该没什么事。”
“我扶你。”和誉弦伸手。
润催诗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我不同意你就不让开,是不是?”润催诗揉揉眉心。
“对。”
“你扶,你扶。”润催诗破罐子破摔,直接摆烂了。这样下去总比等一下救援队上来的好。
润催诗就利用新到手的“登山杖”下了山。
“你受伤了?我刚刚……我……都没看见。”秦亦柯正站在山脚下举着手机,见和誉弦半托半抱着生无可恋的润催诗下山,忙围上来。
“没事没事。只是扭了一下。”润催诗扯了扯嘴角,没等多说,下一秒就被和誉弦塞进车里,“那就先这样,不然等一会儿真下起雨来,我们都走不了了。”
警车沿着盘山路缓缓下行。雨雾渐渐散去,山下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的灯火。
秦亦柯坐在林渊身边,林渊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
“哥。”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三年,是真的吗?”
秦亦柯沉默了很久。
“是真的。”他最终说。
林渊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那就够了。”他说。
车子驶入市区,汇入车流。
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窗,在林渊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放下了背了太久的东西。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
不管放下之后,前方是牢房,还是深渊。
至少这一刻,他不用再演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欺骗,在被欺骗,在寻找,在失去。
而有些人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忘记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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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善恶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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