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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醒了,就是会有点痛   “黑夜 ...

  •   “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威廉·莎士比亚《麦克白》
      润催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退去。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天边开始泛白。城市的天际线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最后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一夜没睡。
      桌上摊着林屿的心理就诊记录、林屿的手机定位数据、楚甜最后那条“哥,我想和你聊聊”的消息。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拼图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蔺唯桑发来的消息:「润组,林屿的搜查证批下来了。纸质版八点送到局里。」
      润催诗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天色渐亮,城市苏醒。晨跑的人从楼下经过,脚步声轻快。早餐摊开始营业,油条的香气飘上来。早高峰的车流慢慢汇聚,喇叭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那么正常。
      就像林屿的公寓那么正常,整齐,干净,有条不紊。
      但他知道,最深的黑暗,往往藏在最正常的地方。
      就像冰山,水面之上只有一角。水面之下,才是真正的重量。
      他想起昨晚和秦亦柯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你。」
      秦亦柯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里,有多少痛苦,有多少挣扎,有多少不得不面对真相的恐惧,润催诗比谁都清楚。
      因为他也曾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对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人,却发现真相正在一寸寸撕碎那份相信。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十一枚军牌。
      最旧的那枚,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镜。那是他的队友,死在他怀里。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活着回去,你不能死。一定要好好活着!”
      润催诗握紧那枚军牌,金属冰凉,刺入掌心。
      “替你们活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但你们没说,活着这么难。”
      往事历历在目,被揉碎了又重新排列组合,一寸寸的凌迟他的意志。呼喊声,枪声和风声席卷着鼓膜,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如浪般的窒息一波一波的拍打在他身上。
      好累……
      “润组。”耳畔一声惊雷,润催诗一个激灵。“嘭”的一声,狠狠撞在和誉弦的下巴上。
      “密码……”润催诗痛的狠狠锤了一拳桌子,“你甜蜜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和誉弦抬起撑着桌子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我就进来看看——你脸色这么差,没事吧?我……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有屁,放!”润催诗脑子里面已经掐着和誉弦的脖子,给他控制呼吸了。
      “你看,”和誉弦摆了一排的照片,“我发现其实相似的点在这里。”
      “哪?”润催诗看看照片,看看和誉弦。
      和誉弦拿手压住苏晚的照片,只从指缝间露出她的眼睛。
      “这个是!”润催诗站起身,“我知道了。叫大家开会!开会!”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办公室。
      金色的光,落在白色的墙壁上。
      落在那些他没有收起的冰冷金属牌上。
      落在他微微发光的眼睛里。
      冷水冲脸,刮胡子,换上一件干净的制服衬衫。栗色长发重新束好,一丝不苟。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神情冷峻。
      没有人看得出他彻夜未眠了。
      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润催诗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和誉弦摆出来的那排照片。他没有用马克笔,而是直接用手指点着苏晚和楚甜的面部特写。
      “听和誉弦说了吧?”他说,“看吧。”
      所有人凑近。四张照片并列,只露出眉眼部分。
      苏晚的眼睛偏圆,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无辜的稚气;楚甜的眼睛则是细长的杏眼,眼角略向上挑,显得明媚而张扬。
      “不一样。”李翊君皱眉。
      “你在看哪两张?”润催诗拿下苏晚和林屿的照片,“看苏晚的眼睛,再看林屿的。”
      顾渺猛地站起来,凑到照片前。她看了几秒,倒吸一口凉气。拿着笔在苏晚的眼下点了一颗泪痣:“这样苏晚的眼睛就算比林屿的圆一些,也是大差不差的样子!”
      “但楚甜的眼睛并不相像啊?”沈括扶了扶眼镜。
      “哦,如果是和林屿找相似的话。楚甜的性格和表哥林屿的差不多,都很阳光。同学老师的评价都很高。”一队的小警员举起手。
      “小兔崽子,你怎么不早说?”李翊君拿笔敲了一下小警员的脑袋。
      “诶呦……师傅。表妹和表哥性格像也没什么的吧?”小警员揉揉脑袋。
      “他在‘挑选’受害者时,有一个隐藏的标准。不是性格,不是职业,不是外貌类型——某种特定的、他记忆里的林屿碎片。”顾渺端详着,“他记忆里的林屿……那是不是可以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还有楚甜给他发的信息。”润催诗点了点聊天记录,“像是要谈什么事情。也许——”
      “也许他不是林屿。”秦亦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秦亦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但眼神异常清醒。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干的,他就不是林屿。”秦亦柯走进来,将咖啡放在桌上,看着那些照片,“苏晚的眼睛,和林屿有七分相似。楚甜……楚甜是林屿的表妹,血缘关系让他们的性格更接近,同时楚甜也发现了什么事情吧?这荒唐的杀人原因怎么可能是林屿会干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润催诗看着秦亦柯:“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秦亦柯说,“我在门口听了三分钟。”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其实……听你们这么说,我……我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没有人说话。
      沈括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泡茶。李翊君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记本。蔺唯桑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动不动。
      顾渺是最先恢复过来的。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在苏晚和楚甜的照片之间画了一条连线,写上:「林屿特征高度相似——目标筛选标准」。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她说,“那么这个林屿选择受害者的逻辑就不是随机的,也不是基于她们的社会关系,而是基于某种视觉上的执念——他需要毁掉‘林屿’。”
      “无声无息的换掉林屿的身份,没有人发现。”和誉弦犹豫了一下,“果然是内场失足坠崖的时候?那他就是——”
      林屿的表弟——林渊!
      “怎么会这样……”坐在和誉弦旁边的师兄楚宴亭不可置信,“这是真的的话……那就相当于林渊他……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吗?”
      秦亦柯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渊的死给林屿的舅舅舅妈深深地打击,一家断了亲,回了舅妈娘家,林甜也改母姓叫了楚甜。
      “但为什么是女人?”蔺唯桑问,“林屿是男性,为什么受害者都是女性?”
      “林渊的力气小。”秦亦柯轻声说,“如果……要杀人的话,女生更好控制吧?”
      秦亦柯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搜查证批了吗?”
      “八点送到。”蔺唯桑看了眼时间,“还很早。”
      “不等了。”润催诗拿起外套,“先去林屿公寓。和誉弦,你跟我车。秦队——”
      “我也去。”秦亦柯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润催诗看了他一眼,点头。
      三人走出会议室时,顾渺在身后说:“注意安全。如果他发现你们在调查他……”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一个已经杀了两个人、或许是三个人,并且成功隐藏了三年的凶手,在被逼到绝境时,什么都做得出来。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时,阳光正好。
      和誉弦坐在后座,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组长,你说他会在公寓里吗?”
      “不知道。”
      “如果他不在呢?”
      “那就找。”润催诗的声音很平,“找到为止。”
      秦亦柯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时,润催诗侧头看了他一眼。
      “亦柯。”
      “嗯。”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现在下车。”
      秦亦柯睁开眼,看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17、16、15……
      “不。”他说,“我必须去。”
      “打击这么大也去?”
      “因为如果他真的不是林屿……”秦亦柯的声音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那我欠真正的林屿一个交代。”
      绿灯亮了。
      润催诗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公寓楼下,早餐摊已经开始收摊。几个学生拎着豆浆包子匆匆走过,赶着去上第一节课。
      润催诗将车停在路对面,没有熄火。
      “和誉弦,你在车里等。如果二十分钟后我们没有下来,或者我打电话叫你,你就上来。”
      “明白,组长。”他把保温杯递给润催诗,“沈科长泡的浓茶。”
      润催诗接过,喝了一口。苦涩,滚烫,正好。
      润催诗和秦亦柯下车,穿过马路,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些迟钝,踩了两脚才亮。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空气里依然是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四楼。
      403。
      秦亦柯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稍大:“林屿?是我,秦亦柯。”
      依然没有回应。
      秦亦柯的脸色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这是林屿半年前给他的,说“万一我忘带钥匙,哥你帮我收着”。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门打开了。
      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这间公寓的气味飘出来——不是书本和咖啡,而是某种更冷、更锋利的东西。
      消毒水。
      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润催诗和秦亦柯对视一眼,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门推开。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润催诗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客厅里一切如常——书架整齐,书桌干净,文件架上的论文还是按顺序排列。但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箱子开着,里面是空的。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照片——七年前的警校开学典礼合影。
      照片上,林屿站在中间,笑容灿烂。左边是秦亦柯。
      照片上,林屿的脸被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叉。
      旁边用同样红色的笔,写着三个字:
      「我走了」
      润催诗立马转身,冲向卧室。
      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关着。窗户大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像招魂的幡。
      窗台上,放着一枚铂金袖扣。
      背面刻着:「屿」。
      润催诗抓起袖扣,冲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早餐摊已经收完了。几个清洁工在扫落叶。一切如常。
      没有人。
      只有风儿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秦亦柯跟进来,站在窗边。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走了。”秦亦柯喃喃说,“他……走了。”
      润催诗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袖扣:“那甜蜜是跑了!”
      润催诗将纸条递给秦亦柯,拿出手机拨通蔺唯桑的电话。
      “林渊跑了。立刻查所有交通枢纽的监控——火车站、汽车站、机场、高速路口。调他手机最后定位,查他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消费记录。快!”
      挂断电话,他看向秦亦柯。
      秦亦柯手指在发抖。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得把他抓回来。”
      “嗯。”
      秦亦柯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些一无所知、继续生活的普通人。自己的心也空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有些光,永远照不进那个最深的角落。
      风继续吹,窗帘继续飘,城市继续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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