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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落蓬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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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玉已来蓬莱殿月余,每三日她便为林后例诊一次,按说她已经在日常饮食上为林后调理过了,可从脉象上看,林后体内寒症却并无太大起色。搞得心玉现在一听到有人唤她“小神医”,她就一个头裂成两个大。
心头庆幸还好一开始没夸海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让她有所作为。
心玉后在殿中又仔细检查了林后的其它饮食用度,甚至连殿内燃的安神香的香料她都一一检查过了,却并无发现。
按理说,林后的寒症不说去了三成,至少也该好了两成才是,可这寒症却分毫未散。心玉盘算了一下,可能是自己只注重内养,忽视了外调,没两日她便将自己准备的药囊呈给了林后,里面放了白檀香、丁香子,都是对林后极对症的药。一个让林后随身佩戴,一个挂在了芙蓉帐外,这样林后即使是夜里宽衣解带取下随身的药囊后,依旧能闻到帐外细细的药香。这药香将她最爱的莲香都不知不觉中冲淡了几分。
次日午后,李崇厚忙完后御驾再次亲临蓬莱殿。
林后艳丽的面容再次舒展开来——毕竟后宫无其他主位,皇上忙完了总归会回到她身边的。
林后才一靠近,李崇厚不禁皱了皱眉,看到皇上神情有异,林后不解地问道:“陛下今日怎么躲着臣妾了,可是臣妾今日的面容服饰有失仪之处?”
李崇厚眉头微微舒展开,仿若无事般随意道:“没什么,只是婉儿平日里身上多带莲香,今日一进来这药味不禁重了几分,朕闻着还有些不习惯。”
林后轻轻托起挂于腰间绣着田田碧荷的药囊,“陛下说的可是这个,这是小神医送来的,本来我也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小神医说里面的药材对祛除臣妾身上的寒症极好,我这几日便日日佩戴。既然陛下闻不惯这味......”她顺手将药囊从腰间解了下来,“采莲,把这药囊收起来吧,还有帐上的那只也一并收了。”
采莲双手接过药囊,便退去了内殿。
林后看李崇厚眉心果然舒展了很多,略略放下心来。
李崇厚随意扫了眼殿中,淡淡地问道:“婉儿,你的那位小神医怎么不在殿中随侍?”
林后牵着李崇厚的手走到榻边,亲手斟了杯玉茗递到李崇厚手中,“那丫头啊闲不住的,她听说宫里御花园里的龙爪寒菊开得甚好,便带着采薇一起去逛了,还说今晚回来能多一道菊花糕呢!”
“宫外请进来的这位小神医还当真是闲不住。”李崇厚轻轻地抿了一口玉盏,“对了,婉儿,既然这位小神医在宫里也闲不住,朕倒是为她想了一趟差事。就不知你舍不舍得借用了......”
“陛下说哪儿的话,别说是借用小神医了,就是陛下要臣妾的命,臣妾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李崇厚忙伸手拦住了她的朱唇,怜惜地道:“又说傻话了。朕听闻文远侯每一入秋便顽疾发作头疼欲裂,多年药石无效,朕想请婉儿身边的这个小神医出宫帮文远侯诊治一二......”
林后笑着望向李崇厚的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暖意,“我与陛下乃是夫妻,陛下是天下共主,哪儿有什么臣妾同不同意的,一切但凭陛下吩咐就是。”
其实,这文远侯桓天祐之父曾位居国公之位,也曾与林相交好,只不过温国公病逝后,他这年轻一辈反倒靠着祖荫不思进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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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出了丹凤门,心玉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公公,要不我们下车走路去吧!”
驾车的内官回身道:“小神医就安心行车吧,路上人多马杂的伤了姑娘,咱家也不好回去交代。”
心玉悻悻然地闭了嘴,但仍一手挑开帘子,贪婪地看着热闹的街市,毕竟这里比起循规蹈矩的皇宫,更像是让人心下踏实的人间。
她本想带着采薇一道出来的,没想到因她是内廷宫女,被管束得极严,最后只得让这几位内官护送着出来了。
这时旁边一个骑马随行的内侍挡住了心玉看人流的视线,来往行人都被他身下坐骑挡住了,让她好不痛快。心玉无奈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文远侯的情况,毕竟提前了解自己的病人,也是兵法上所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没想到这内侍促狭地一笑,调侃道:“咱们这位文远侯以前是礼部侍郎的那会儿,听闻是个宿花眠柳,风流惯了的个性,现在病了可能是以前身子被掏空了补不回来了吧,哈哈哈......”
都说男人最了解男人,虽然眼前这位也不是男人,但他好像无需把脉便了解了病因。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文远侯府,内侍在门口向管事通报。管事一听是皇上从宫里派来的人,自是不敢怠慢,忙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各位里面请——”管事恭敬地在前方引路。
待到得前厅,领头的内侍道:“咱家就不进去了,我们几个就在前厅等候小神医,就劳烦你领小神医为侯爷诊治诊治吧。”
“是......”管事吩咐几个婢仆备好了佳果香茗伺候,便转身望向了心玉,“那小神医请跟我来。”
两人便一前一后向后院而去。
看着前方引路的管事年纪轻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心玉一下没忍住,向前方的背影询问道:“嗯......没想到文远侯这么轻的年纪就缠绵病榻了。”
管事无奈地应道:“哎,侯爷这是十五年前的老毛病了,这么多年一犯病他自己也不愿意就医,就这么延挨着,谁也没办法。没想到皇恩浩荡,皇上派小神医前来诊治,总归能查查病因了......”
十五年的老毛病了?还有病不治,除了自虐,心玉想不出其他因由。
管事带心玉进了卧房,在屏风外禀道:“侯爷,小神医已带到,小的就先退下了。”
心玉提着药箱独自进到房内,看到偌大的居室之中置着一个香案,案上燃着长明灯,上面还置着一个小方盒,不可窥见其中之物。
其实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香案,而是香案之上的一幅美人图,卷轴上的女子身着鹅黄纱裙,装扮清雅出尘,若是再描画上五官,才堪堪是一幅完美的画像了。
心玉边往榻前走边回头多看了两眼画像。
“小神医对这画像似乎很感兴趣?”文远侯已披衣起身坐直了身子,待心玉走到他跟前,他一怔,“没想到皇上派来的小神医竟是个......小丫头。”
心玉像没听到似的,径直走到榻边从药箱中取出脉枕,作势请文远侯将手腕放上去。
桓天祐有些疲累地抚了抚前额,从这小丫头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头痛又加重了几分,像是有无数绵长细密的针直刺天灵,他就势靠回了枕上,将手随意地搭在脉枕之上。
“还以为小神医需在屏风之外学人用金丝诊脉,没想到竟近身前来相看。”其实桓天祐只想让她草草诊完了事。
“侯爷,我替人看病向来如此,对我而言望闻问切是基本,如果偏生要顾忌些男女大防,或故弄玄虚,这便不是我问诊的初衷了。”心玉已将手搭在了桓天祐腕上,她长长的睫羽低垂,面纱遮掩住了她娇俏的面容,她说这话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她是在故作高深。
桓天祐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等她诊完离去。
心玉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后里面插着大大小小的十数根银针,她的手从左往右一划,熟练地捻起一根两寸长的银针,也不待征询桓天祐,便道:“侯爷,小女先为你施上几针,止住这疼痛。”说着便起身寻到穴位,在百会穴上施了一针,接着又像先前那样在银针袋上从左往右顺势一划再取银针,分别刺向了风池、太冲、太溪几大穴位......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医术不可以年龄相判。
区区几根银针下去,桓天祐的头痛顿时便止住了,可他脸上并未浮现轻松之色。
心玉奇怪了,以为是病症还未缓解,便探问道:“怎么......侯爷,不管用吗?”
“管不管用对我而言都一样,让你劳心了。”这话便是在送客了。
果然是心病啊。其实她这几针下去也不过是暂时缓解了这头痛之症,想要根治还需进一步探探情况对症下药,只不过这对病根的药引她还暂未寻到,却已被拒之千里。
床上的文远侯已阖上双目,看他眉目紧锁,心玉欲言又止,只得一一收起了银针,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