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心似玉》独孤长影

6、玉落蓬莱（二）

　　其实在心玉入宫之前，林嬷嬷早已派人入宫传信，告知此番请来的不是独孤老神医，而是位跟着老神医学医十多年的小神医。让林后颇为意外的是，这位小神医竟是位女子，这倒让人生奇。

　　林嬷嬷正在心中想词儿想把心玉胡吹海吹一番，显示她不辱使命，请来的小神医医术也是能夺冠整个太医院的。没想到她还未及开口，身后的心玉便起了话头，“禀娘娘，民女不敢称自己是小神医，只是蒙阿爷不弃留在身边教养了几年，略微偷学得阿爷医术，虽只粗通皮毛，可心玉是女子，娘娘有什么头疼脑热不舒服的地方，太医院的医官们自然是畏手畏脚不敢仔细近前为娘娘诊治的，但心玉可以贴身为娘娘把脉，在这日常饮食上可为娘娘调理一番，哪天娘娘要是心情不好，心玉也可以帮娘娘纾解纾解......娘娘的饮食心情一应好了，当然能够诸事顺遂。”
　　心玉说的“诸事顺遂”便是怀上皇嗣了。

　　林后听了这话，心中自然高兴，便招了招玉手，轻声唤道：“小神医，到本宫身边来吧。趁今日本宫精神头好，就帮本宫把把脉，看看本宫还需在哪儿多下下功夫，才能承你吉言‘诸事顺遂’？”

　　心玉依言上前，林后看了一眼还跪在那里忐忑的林嬷嬷，“林嬷嬷，你也一起上前来，听听小神医怎么说。”

　　心玉屈膝跪于榻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微微调整好了身子，接过林后伸过来的皓腕，伸出两指搭在了脉上。林嬷嬷本想取出绣帕搭在林后腕上，想到刚刚才给心玉擦过手，只得作罢。

　　稍晌，心玉收回手，起身禀道：“回娘娘，娘娘身体并无什么大的病症，只不过体质虚寒，要多加调理才是......”

　　其实这几句话林后从太医口中不知听了多少遍了，她只是淡淡地问道：“不知小神医有何良方，才能为本宫调理好身子，了了本宫这多年夙愿。”

　　“回娘娘，正如刚刚民女所言，除了药物调理外，在日常饮食，心情方面也需多加注意。”
　　“不知需要多久？”
　　“民女不是混进宫来招摇撞骗的术士，不敢欺瞒娘娘，少说也得半年......”心玉本来还想补充一句“欲速则不达”，没想到林后淡然一笑，“无妨，本宫五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半年。”
　　在一旁旁听的林嬷嬷倒是急得满头汗水，本来她还指望请入宫的小神医能够手到病除，十天半月怎么着也能为皇后调理好了，没想到她竟如此实心地将“半年”说出了口，平时的机灵劲儿当真全无。

　　林后留下林嬷嬷用了晚膳后，便派人送她回了相府。没想到林嬷嬷前脚一走，心玉心里还挺想她的。林后将采薇指给了她，暂且照顾她在宫里这段时间的饮食起居。这其实是莫大的恩典了，可心玉觉得采薇年纪虽和她相仿，但话实在太少，还没林嬷嬷实在，不免偷偷对窗长叹。
　　*
　　想到女孩子都不怎么爱喝苦药，心玉没开什么药方，反而认真地研究起了药膳羹汤，她在芙蓉玉糁羹里加了些肉桂阿胶，再在上面撒上些玫瑰花瓣，倒是精致好看。

　　林后看出她有心了，倒也忍不住与她亲近起来，“小神医，没想到你看起来年纪小小的，倒是比起本宫身边的很多老人都贴心。”

　　心玉在一旁用小银钵碾着核桃碎，淡淡的油脂香味飘了出来，她将核桃碎和刚刚碾好的白蔻倒在了一起，并拌上了白蜜，她打算做道好吃的暖宫核桃酥，晚膳后给林后磨磨嘴。
　　其实她本该在御膳房里或太医院的医馆里慢慢捣鼓的，但她觉得林后呆在莲叶似锦的蓬莱殿也挺无聊的，便在旁一边捣鼓着药膳，一边和林后说些云州趣事，倒惹得林后频频发笑，全然不似往日沉静端庄的皇后娘娘了。

　　这时采薇忙进来通禀道：“娘娘，皇上来了！”

　　林后一听忙从榻上起身，随侍在侧的采莲忙将林后扶至殿前，才站定身子，一抹龙纹赭黄袍的峻拔身影便行至了殿中，林后忙笑吟吟地行礼道：“臣妾恭迎圣驾！”

　　这个礼还未行完，便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皇后不必多礼。”

　　身后的心玉和采薇采莲等一干宫女都伏地行礼，李崇厚扫了一眼林后身后的几人，看到一抹粉色的身影双手交叉于额前低伏于地，头上的绯色发带随着如瀑青丝垂落于肩侧，便问道：“婉儿这是请了府中的亲戚进宫来陪你吗？让她们都起身吧。”

　　婉儿是林后林婉晴的闺名，自她嫁给皇帝的第一日起，李崇厚便如此唤她了。

　　心玉觉得这个带着些磁性又温柔的声音好生熟悉，似乎是在哪儿听到过。她不敢抬头，依旧伏身跪于地上。

　　“你们都快起来吧，陛下都让你们起身了，还不谢恩。”林后转身扶住了李崇厚的胳膊，两人一起向殿内走去，她微微回身对余下的人道，“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众人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她顺着刚才李崇厚的话接言道：“陛下说的刚刚那位啊，是府里帮我请来的小神医，心灵手巧......”林后放缓了语速，故意卖了个关子，“这丫头......也当真是有趣极了。”

　　“喔？”李崇厚好奇地看向了林后，“我看她戴着面纱，一副不欲与人多言的模样，没想到婉儿竟如此爱重她。”他拍了拍林后的手，“婉儿是哪里不适，宫中太医院里的那帮人怎么不过来你这里瞧瞧。”

　　林后娇羞一笑，“陛下，臣妾也没有别的什么不适。太医们来蓬莱殿不知跑了多少都不见我这儿有动静，”她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这位小神医是爹爹派人从外面寻来的，我看她医术还不错。”

　　李崇厚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清冽，“这样的江湖郎中最擅长的不过就是虚张声势招摇撞骗罢了。”说着，他顺手从案上摆好的青玉小碟中捻了块核桃糕放进嘴里咀嚼，有甜甜的核桃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齿间弥漫开来，他不禁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核桃糕，“这是......”

　　“这就是小神医为臣妾摆弄的小糕点，都是她亲手做的，里面还为臣妾加了祛寒的药材，吃上去一点儿也不苦。今儿这丫头还为臣妾准备了芙蓉玉糁羹，当真都是用心了的，可比太医院的那些老医官们上心多了。”林后说着又不自觉地抚了抚平坦的小腹，“有这位小神医在身侧帮臣妾调理，臣妾有信心......”

　　李崇厚听说这核桃糕是那位小神医做的，随手将手中余下的小半块核桃糕扔回了碟中，“婉儿，外面的江湖术士惯会玩弄这些小把戏，你心思单纯不要被这些江湖郎中骗了......”

　　李崇厚话还没说完，这时内侍周公公进来通禀，“陛下，翰林院的程大人求见......”

　　李崇厚闻言打断道：“早已退朝了，他有什么事不能明早殿上说，非得夜里扰朕清静。”

　　林后温言道：“程大人这时求见陛下，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吧，陛下还是见见为好。”

　　李崇厚面露难色，“朕事务缠身已有一段时间没来看你了，今晚好不容易来蓬莱殿看看你，就是怕冷落了婉儿......”

　　“陛下，婉儿岂会如此不懂事，我和陛下来日方长，又岂会对陛下心生怨怼呢。”

　　李崇厚看林后如此温婉懂事，便爱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出了蓬莱殿。

　　林后看着李崇厚远去的赭黄背影，心中划过一丝淡淡的怅惘，陛下似乎从季夏回宫后就常被公务缠绕，已月余不得脱身，这次好不容易来一趟，却......
　　林后敛了敛容色，将采莲等一众宫婢唤进来伺候更衣就寝。
　　*
　　心玉从蓬莱殿出来后，左右睡不着，便拉着采薇去芙蕖池畔闲逛。心玉看到一枝斜伸到池畔的莲蓬，便欲伸手去摘，没想到身后的采薇忙阻拦道：“小神医不可乱动，要是娘娘的莲叶出了什么差池，可是要挨板子的。”

　　心玉倒没被吓到，“这满池子的莲叶，娘娘怎么有功夫看得过来，知道哪朵少了花瓣，缺了片叶儿的。”采薇正要伸手拦她，她转头对采薇笑道：“采薇，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娘娘不留你在身边伺候，让你跟着我了。”
　　采薇好奇地追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你名字里缺个‘莲’字啊......”

　　这时一个赭黄色的身影从蓬莱殿中出来，采薇忙拉着心玉低下了身去。直到看到那个身影由前面的公公掌着灯上了御辇，采薇才将扶在心玉肩头的手松开。

　　采薇心下正在好奇，怎么陛下还没一柱香的功夫就离开了呢。

　　心玉却已支起身子，看着长长的两行宫人随御辇而去，喃喃地问道：“采薇，你说皇上有没有可能贪玩跑出宫去呢......”

　　采薇只当她大晚上撞了鬼满嘴的胡话，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人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回道：“皇上日理万机哪儿有时间出门玩儿，只不过仲夏围场狩猎时出去了几日。”

　　额，围场狩猎这还不是出宫去玩儿......
　　心玉不知何时已偷偷剥开一颗莲子，轻轻放入了采薇口中，采薇张开嘴还未及反应过来，便咬了下去，口中一阵微微的苦涩，还带着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