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言说》浅湖西楼

3、第二章 唐原

　　唐原醒得早，5点就起床洗漱了，坐在桌边复习了一会儿功课，难得地说要出去吃。
　　何千结看着他穿戴整齐的样子，也只是习惯性地唠叨几句，塞给他20块钱就同意了。
　　太阳还没怎么出来，只是透过云丝投了点光，看起来阴蒙蒙的，唐原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被刺得有点疼，在他低头揉眼睛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辆熟悉的自行车。
　　“咦？你怎么在这儿？”唐原惊喜地看着车上懒洋洋的何方易，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身前的少年。
　　何方易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酷酷地偏过头朝他看了一眼，故作镇定地说：“我出来吃早饭。”
　　唐原听了这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也点点头，开心地说：“我也是，好巧！”
　　“上来吧，”何方易用脚尖点着地一下一下地往唐原的方向拨，“我知道附近有哪些好吃的。”
　　目光习惯被灿烂的东西吸引，唐原一眼就看到了何方易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小挂件。
　　一个可爱卡通的小男孩儿，穿着蓝色的兔子睡衣，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玩偶小熊。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用指尖戳着小男孩的脸。
　　何方易抓抓头：“我也不知道，昨晚从我家柜子里翻出来的，觉得还行，就挂上去了。”
　　“怪不得，”唐原了然，“昨天没看到。”
　　周围的行人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何方易轻咳了一声：“走吧，要来不及了。”
　　唐原点头，自然地坐在后座上，双手环住何方易的腰，他蹭了蹭，习惯地说道：“走吧。”
　　自行车缓缓向前，何方易被他蹭得一阵心痒，下唇咬得发白，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来。
　　唐原把头埋在他后背的校服上，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闻到的都是好闻的洗衣液味，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
　　“何方易。”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车子偏离了一点，又回归正轨。何方易稍稍减了速，问：“怎么了？”
　　“没事，”唐原把他抱得更紧了点，“就叫叫你。”
　　自行车突然刹住，唐原一头撞在何方易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
　　唐原探头去看，看到一辆豪气的焰红色摩托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司机明显是无视了他们，心大地直接从自行车前面蹿了过去。唐原见状生气地嘀咕了句：“不要命啊真是的。”
　　何方易却感到心脏突突狂跳，大脑宕机，呼吸也急促起来。
　　太刺激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以前就是汽车突然驶进他的视野，何方易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半激动半惊恐。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辆摩托车看起来太贵，还是唐原的那句“就叫叫你”带来的刺激更大，何方易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骑。
　　他觉得好像刚刚突然刹车的时候，腰间被紧紧勒住，何方易不确定是唐原揪的还是他的错觉，也没问。

　　何方易说的这个小吃店在南门，那条街都是老字号了，每家店都是凭借实力留下来的。
　　“咦，我好像来过这儿。”唐原左看看右瞧瞧，新奇得像一只小鹿。
　　何方易无奈道：“别动，就在前面了。”
　　自行车停在路边的一颗树下，和其他的电瓶车并排。唐原一个箭步跳下车，看着面前的几家店，问还在停车的何方易：“是哪家？”
　　何方易走过来，指了指其中一家，说道：“这里。”

　　何方易点好餐，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唐原，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感升上心头，何方易觉得，他可能是碰上“尴尬”或者“冷场”了。
　　“咳咳，”何方易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看着隔壁桌客人吃面的背影，“你要不要拿一瓶饮料，橙汁？还是可乐？”
　　唐原回过神，没听清何方易说的话，愣愣地问：“什么？”
　　顺着何方易指的方向，唐原看过去，是装饮料的冰柜，也猜了个七七八八，连忙摆手道：“哦，我不喝饮料。”
　　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唐原才从发呆的状态中恢复，他看着面条上撒的满满的香葱，筷子动了动，把它们都拨到一边，才低头喝了一小口汤。
　　何方易注意到，默默记在心里，对唐原说：“下次来吃的话我记得让他不要放葱。”
　　吃了第一口，唐原冷不防被烫到，呼呼吹气，额头沁出汗珠，顺口“嗯”了一声。
　　何方易看着冰柜门上的水渍反射出白色的光，一下子被晃了眼。

　　吃完这顿早饭，唐原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让何方易顺带送他一程。
　　大概是吃完面条的缘故，唐原的嘴唇红红的，脸颊也被热气蒸得粉红，看起来又可爱又水嫩。
　　何方易帮唐原把头发往后顺了顺，轻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了。”

　　去学校的路上，唐原还在滔滔不绝地赞美那家店的面条有多好吃，汤汁有多鲜美，以至于进了教室双眼还放着光，开心地从何方易旁边走到自己回座位。
　　程盟往他这儿凑了凑，贼头鼠脑地打听：“你怎么和他一块儿来的？”
　　唐原觉得奇怪，反问：“不行吗？”
　　“啊这，”程盟顿住，椅子差点翻倒，扶正坐稳以后继续说，“也不是不行，就是没想到他会跟你一块儿来。”
　　“哦，”唐原把书包里的文具盒和作业拿出来，“那不就行了，来都来了，问这么多干嘛？”
　　程盟“啊”了一声，遗憾地回过头和同桌相互借鉴作业。
　　唐原把作业传给组长后又朝何方易的方向看了眼，发现什么也看不到，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前面堆的作业和成堆的试卷。唐原有点遗憾地转过身，手边忽然多了一个小纸球。
　　下意识地，唐原觉得是别人传错了，他没有偷看的坏习惯，但也是奇了，指尖只是相互摩了几下，纸条的内容就这么展开在他面前。
　　要是长一点还好，偏偏就短得只有几个字，眼睛一扫就看到了，想不看进去都难。
　　带着褶皱的纸条上突然出现几个黑字，像是突然闯入了一个秘密，比盛夏还要漫长。
　　“放学我送你回家。”
　　没有署名，但唐原知道是谁写的，他把纸条叠好，收进文具盒里，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想，才一天而已，他和何方易的关系就已经像好朋友了。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隙间漏进来，偏就溜出一缕折射在桌角，缓缓地移动，无论人怎么扇动也带不走。

　　因为有了期待，所以一天就变得格外漫长，等到了下课铃响，唐原近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
　　“天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许老师讲课这么无聊，我差点睡着了。”唐原倒着走，脸上摆出一副都是为学生好的表情，学许老师讲课。
　　何方易温柔地看着他，时不时出声提醒一句身后有障碍物什么的。
　　短短的一条路，他竟然很想走得再慢一点，或者把这条路无限延长，延至天边。
　　“等一下，”何方易叫住他，神秘兮兮地朝他勾了勾手，“想不想陪我去放松放松？”
　　唐原几乎一点没犹豫，很快地点了头，被他这么一带也有点兴奋起来。
　　“去哪？”
　　何方易自然地搀着唐原往前走，思考了一会儿：“先去车上，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唐原走得比平常快了很多，几乎是连走带跑，虽然他体质不行，上体育课根本不想动，但如果想跑快多迈动几下双腿也还是可行的。
　　“你知道吗？”唐原笑了笑，眼睛里星光闪烁，他抬头看着天空，那里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我妈昨天晚上看见你了，她很开心。”
　　何方易不解。
　　“开心什么？”
　　唐原忽又把头垂下来，看着鞋面，说：“因为你是我这学期第一个好朋友啊。”
　　何方易怔住，偏头看着唐原，重复道：“我是你第一个好朋友？”
　　“嗯。”
　　少年的脸上褪去了稚嫩，可爱，变得苍白无力，是何方易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样子，物态本身。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疯了，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分不清。”唐原走在他旁边，目光飘忽不定。
　　没来由的，何方易想安慰他，于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却舍不得弄乱，他贴近了他，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说：“你很优秀，是最好的。”
　　唐原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啊，”何方易看向前方，“世界虽然很大，但只有一个唐原。”
　　唐原笑了，连发丝都在颤。
　　何方易却慌了阵脚：“哎，笑什么。”
　　“我在想，你再不带我去放松放松，我就要睡着了。”唐原越笑越开心，明明是没有睡意的样子。
　　何方易把自行车推出来，唐原坐在后面，脚尖点着地，好奇地问：“我们去哪儿啊？不能离家太远。”
　　“不会，就在我家楼下。”何方易蹬着车，保持匀速骑行。
　　像文艺电影中的一个长镜头，和夜色一起模糊了，向四周蔓延开，若有似无中带了点青柠的香气。

　　“到了，下来吧。”何方易捏着车闸，自行车缓缓停下，歇在墙边。
　　水泥地不太干净，有很多灰尘，合着哪家人洗衣服滴出的水，变成一个很脏的小水洼，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显得更加寒碜。
　　唐原不知道，何方易竟然住在这种地方，心情也跟着下坠，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点僵硬不自然。
　　但何方易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兴奋中透着些许紧张。
　　“附近有一面墙，从上面跳下来超级刺激！”头一回，何方易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
　　唐原没认真听他说话的内容，而是执拗拗地看着他，用目光描摹他的侧脸。
　　“怎么了？”何方易转头，描摹的地方消失不见，唐原一下子惊醒，直愣愣地和他对视。
　　何方易叹气：“就知道你没认真听，走吧，带你实践。”

　　墙不算高，比何方易高了一个头，唐原看着觉得好玩，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
　　“等一下，你从花坛这边上去。”何方易指挥着，时不时出手搀扶一下唐原，“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来这里发泄。”
　　唐原稳住身形，一边保持平衡，一边感兴趣地问：“为什么，追求刺激？”
　　“对啊，有种从高楼跳下去的感觉。”
　　这话把唐原惊得差点摔下来，他苦着一张脸：“完了，我怕脸着地。”
　　“没事，你跳下来，”何方易站在墙下，影子拉长，是夜色里最耀眼的存在，“我接着。”
　　唐原深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一种失重感短暂地包裹着他，那种摆脱地心引力的感觉让他终于明白何方易的放松是指什么。
　　大脑空白，身体轻松，没有任何牵挂。
　　在尽头，他感到脚下的酸麻弥漫上心头，还踉跄时，被何方易紧紧抱住，扑鼻一阵熟悉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