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言说》浅湖西楼

4、第三章 好不

　　好不容易到了周日，高三放假一天。
　　唐原瘫在床上，用薄被把自己裹得很紧，由于习惯睡在床的下半部分，于是笔直白皙的双腿就这么露了出来，轻轻地击打着床板。他眨眨眼，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顺着那些裂开的缝隙游走着。
　　唐原不是怎么想开口，嗓子干疼，等熬过那阵睡意以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从床边的椅子上拿过衣服，一件一件套上，动作无比娴熟，1分钟不到就已经穿戴得差不多了。
　　何千结不在家，唐原从冰箱里拿出冷冻好的饺子，转身进厨房烧水，饺子就被装进小碗里放在一边。
　　闹铃突然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唐原吓得心跟着一跳，他盯着手机上上一闪一闪的数字，平稳着还在扑通乱跳的心脏，指尖轻轻往旁边划动，关掉了闹钟。
　　他不确定太阳是什么时候溜到他身上的，又是什么时候跑到了肩膀处，再慢慢地移动，烤得颈脖发烫。
　　唐原回房间把作业找出来，写了一课时，又回去把那些乖巧雪白的饺子放进煮开的水里，直觉下锅迟了，他苦恼地看着下降了一大半的水，和那些饱受煎熬的饺子，沉重地盖上锅盖。
　　他实在很讨厌早和迟这两个时间段，无论在哪个领域都可以看出来，虽说“早起三光，迟起三慌”，但是唐原仍旧相信自己的“不早不晚刚刚好”才是最实用和适用自己的法则。
　　他发着呆，懒得去看锅里的情景，索性直接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才两个星期，眼睛下方就多了青黑的黑眼圈，虽然不是很重，但看着精气神就被压下去了不少，病恹恹的。
　　唐原不敢睡太熟，才一小会儿就猛地睁开眼，探头看一眼锅里的饺子，如此反复三四次以后，饺子终于是熟了。他关上火，拿出一个碗，把饺子盛进去，又从橱柜里抽出一根筷子。
　　吃完饺子，困意开始上涌，唐原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冰凉的指尖触上温热的碗边，刚往旁边移了移，又缠绵留恋地靠了上去。
　　大脑反应稍迟，习惯性缓慢睁眼，他跟着后知后觉地抬头，寻找铃声的来源。
　　“何方易？”
　　仿似是印证了他的话，门口的木门被轻轻地拍了拍，唐原走出院子，衣袖贴着腰身擦了一下，木门就顺着打开了。几个星期过去，唐原又长高了一点，只是轻轻抬头，就可以和何方易对视。
　　“下次你直接把报纸放外面的箱子里就好了，不用敲门。”唐原有些困倦地眯了眯眼。
　　许是没睡好的缘故，他的脾气也变得不太好，语气比平时冲了点，带着小刺。
　　何方易看出来了，于是轻轻“嗯”了声，顺着他的意思把报纸放在了门口的箱子里，然后关上箱门，转身要走。
　　唐原揉了几下眼睛，双眼皮立马就出来了，他出声问道：“那个……你作业写完了没？”
　　此言一出，场面立马尴尬起来，唐原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已经习惯询问同学作业进行的情况了，所以此刻他抱臂倚着门框，带着笑意看他。
　　何方易动作顿住，眉头一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唐原，仿佛在说你有什么毛病，但他忍了忍，还是诚实地说：“没有。”
　　谁知他刚说完，唐原就立马高兴起来：“那正好，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写，行不行？”
　　何方易看着手中的报纸，刚想摇头，唐原就又抢着说：“你别拒绝，我跟你一块去送报纸，送完就回来学习。”
　　“我作业还要回去拿，一来一回很麻烦。”何方易直接列出最致命的一条，他想揉揉唐原的头安慰他一下，可是又想到刚刚碰过了报纸，最后还是没动。
　　唐原无奈地“啊”了一声，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很长，竟有种不舍的感觉在里面，小勾子把何方易的心勾得痒痒的，他无法，只得点头：“那我回去拿了过来。”
　　唐原立马复活，他抬起头，睡意全无，惊喜又高兴，不确定地问他：“你同意了？我早就想跟你一起写作业帮你补习了。”
　　何方易被他那个“补习”噎了一下，歪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重复：“补习？”
　　私心暴露，唐原的脸颊红了一片，他支支吾吾地嗯了半天，最后“哎”了一声：“帮你把成绩拉上来，考个好学校嘛。”
　　“嗯。”何方易勉强点点头，无措了半天，转身去推自行车。
　　唐原跟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也上了车，何方易无奈地捏了车闸：“你怎么跟来了？”
　　“我不是说了帮你送报纸吗，加快速度，还有一大堆作业等着我们呢。”他说的忧心忡忡，好像已经习惯把他和何方易归为“我们”一类了。
　　何方易悄咪咪地笑了笑，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个小弧，他蹬着车，提醒唐原抓紧。

　　唐原坐过很多交通工具，自行车，摩托车，公交车，地铁他都很熟悉，但是最喜欢的，好像就只是自行车。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坐在自行车上看到的风景变得真实了许多，他可以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去感知这个世界。
　　“你送报纸，是不是要骑遍大街小巷，看到很多人间事？”唐原看着地面，看那些石子的排列顺序，连自己也没注意到，说话变得文艺浪漫了许多。
　　何方易喜欢他这种放松没有防备的时候，相处起来很舒服，于是也惬意地说：“差不多吧，不过没有那么多路程要骑。”
　　“好像每次我看到你的时候，都会觉得你很辛苦，就去想，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好不好。”唐原贴近了何方易，声音嗡嗡的，听不出情绪。
　　“所以我就会顺着想到我自己。我觉得你跟我有些地方一样，有些地方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何方易淡淡地问，风声弱了下来，他的声音就变得更加清楚，穿进耳朵里。
　　唐原看着地面，刚想说话，自行车就刹了下来，稳稳地停住了。
　　“就坐在车上，我去送报纸。”何方易拿出一份报纸，转身朝那户人家走去。
　　唐原被他这么一打岔，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索性就懒得去想，坐在后座上到处看。
　　接近巷子口，地面稍微平坦了点，但还是有些突出来或者陷下去，几只小蚂蚁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扛着食物慢慢腾腾地走，唐原笑着去看。
　　气温渐渐上升，他感觉到了一点温差，于是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只手朝自己扇动着微风。
　　才三月份，温度就已经有六月初的感觉了。
　　唐原伸长脖子探头向后看，何方易正巧出来，撞入了他的视野。
　　何方易没说什么，伸出手扶着车把，往前推出一段距离，自己也坐了上去。
　　“你吃早饭了吗？”
　　唐原心满意足地别过头，看着移动的风景：“吃过了。”
　　“嗯，”何方易解释，“还有最后一家了，等再拿完作业以后我们就回去学习。”
　　“那你专心骑车吧。”唐原用力地蹭了蹭他的后背，整张脸埋进去，声音又变得嗡嗡的，很难不令人担心他会窒息。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何方易反常地又开口道，“你明明成绩很好，为什么要转进我们这种学校。”
　　这个问题从程盟那天问出来之后，他也不得不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各种可能性。
　　没有人回答，何方易皱眉，轻声唤他：“唐原？”
　　这次有了点动静，后面人的脸离开了他的后背。
　　何方易眉头紧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很快松开，他还想说点话，这次唐原却开口了。
　　“校园欺凌。”
　　“什么？”何方易没反应过来，但他依旧克制地问，“为什么。”
　　唐原勉强笑了笑：“因为我成绩好。”
　　何方易更不能理解了，怎么成绩好还会被人欺负，他一直都以为那些学霸都是受万人瞩目的，现在看来，并不全是。
　　唐原仰起头，看着天空，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受不了，跟我妈说了以后，就转过来了。”
　　他突然又变得生气：“他们竟然说，我是在毁了自己，难道真正毁了我的人，不是他们吗？”
　　何方易愣住了，他没被欺凌过，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但能让一个学霸转到学渣云集的地方，一定是种煎熬痛苦的感觉，想离开，想不顾一切地离那些人渣远点。
　　他想，这种感觉，应该就像付闻笙对他那样，处处针对，冷眼相待。他又想，唐原一个人再这样的环境下，到底坚持了多久，他这么一个乐观阳光的小男孩，是怎么一忍再忍忍无可忍地跟母亲说要离开的。
　　那时候的唐原，该有多痛。
　　何方易忽然觉得很抱歉，如果那时候他在的话，就能保证唐原少受很多伤害，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那他们的初识，就不会是现在，而是更早以前。

　　送完最后一份报纸，何方易又回了趟家，等回到唐原家院子的时候，已经上午9点多了，何千结也在家，听到何方易是来跟着唐原学习的，乐呵呵地给他们送来一大盘水果。
　　“房间里有点乱，你别介意。”唐原一边把自己的作业文具往旁边移，腾出一点空白，一边胡乱整理桌上杂乱的东西。
　　何方易简单看了一下，其实唐原的卧室并不乱，是一个典型的高中男孩的房间。桌上放着各种学习资料，还有一些小盆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个台灯和几个小模型。
　　他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悬在窗外的风铃，蓝色的流苏也跟着轻轻晃动，风铃发出一阵好听的声音。
　　“我外婆送我的。”唐原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又开始找东西收拾。
　　何方易转头看向他，默默地把窗户关紧，走到桌边准备学习。
　　唐原瞄了他一眼，觉出些不对来，抬头问他：“怎么了？”
　　“没事，”何方易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强调了一句，“我会认真听讲的。”
　　唐原轻咳两声，忍着笑意，有点不自在地说：“那行，你也得跟我约法三章。”
　　“什么？”何方易看着他，眼里多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宠溺。
　　“第一，上学不准迟到早退；第二，上课认真听讲，课后习题好好写；第三，”唐原低头思索片刻，又看着何方易，一字一句地强调，“不准做任何坏事。”
　　何方易差点笑出来，忍着笑意问他：“什么坏事？”
　　少年的身影轻晃了几下，等坐稳以后才说：“比如欺负同学，就不可以。”
　　何方易顿住，等唐原开始催了才点头，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好。”
　　倏地，枝头鸟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