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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宠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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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的戏段,便都是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了,常有那台上翻筋斗打滚的,赢得满堂彩。阿宁不懂这些,也不敢出声,只看得满眼花哨的行头在台上一个接一个的晃荡,另有呜哩哇啦的腔调和旁边宾客们的叫好声混杂着,将耳朵挤得水泄不通。而她连唯一能从中得趣的糕点瓜果都不敢多吃,又怕自己的吃相招人笑话。
阿宁就这么煎熬着坐到天将黑的时候,期间还任洛思华摆布着,向好奇不已的人们炫耀。总算等到宾客们四散回家的时辰,洛思华也起身去向老太太作别。她道了别,转身欲走,却听见背后有人道:“学生季永良,问洛首席安。”
洛思华一回头,之见身后站着个与阿宁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向她鞠躬作揖,想必正是季家独子。洛思华不经意间蹙了蹙眉头,随即点点头,道:“季公子不必多礼。”
于是这少年道:“谢过洛首席。”随后他直起身子,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这季少爷长得比他父亲周正些,眉眼更像季老太太,个子在同龄人里也不算矮,看举止好像是个修养良好、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
季永良刚站好,却瞥见躲在洛思华身后的阿宁,他到底不若父亲圆滑老辣,惊讶地脱口而出道:“凤人?”
洛思华自然对他的冒撞感到不满,季永良旋即补全礼数,复一作揖,道:“失礼了,请问这位……”
洛思华略不耐烦,不等他说完便答道:“这是我的徒儿,明日起和你们一起在学宫上学。”
季永良一愣,又不好再度失礼,只好按捺住好奇心,恭维道:“能与洛首席的弟子同窗,实乃学生的一大幸事。”
洛思华敷衍了他几句,便赶着离开了季府。二人坐上轿子走了一会,洛思华才将阿宁揽在怀里,悄声叮嘱道:“别多理那个季永良,瞧他虚头巴脑的样子,保不齐和他爹爹奶奶是一样的无耻之徒。”
过了一会,她又补充到:“我不晓得其他学生如何,只是昨天那个燕长策……对,就是那个高个子的愣头青,你别看他昨个出言不逊,却最是惜善怜弱的。我不能常常陪着你,有事就跟他说,有他转告李忠涵。他是李忠涵的徒弟,和你一样是没有父母的……唉。”
“原来她知道我没有父母。”阿宁心想。倒也是,众所周知,离散在外的凤人都是没有父母的,贩子会刻意将他们分开,使凤人难以凝聚。凤人是如此,而燕长策这样的人类,是怎么失去了父母的呢?
洛思华摆摆手,道:“不跟你说这些了,只是徒增伤感。晚饭后就随我挑明日上学穿的衣服去,你明天上午去跟着听听课就好,早训和下午的灵术有我带着,不用跟他们一起,吃饭也跟着我,不必和他们一块乌乌泱泱挤在饭堂里。”
折腾了一天,花街里蔫巴巴的小白菜一跃成了首席弟子,当上了锦衣玉食的主。阿宁精疲力尽,坐着轿子晃晃悠悠,很快就歪在洛思华身上打起了盹。等到了地方,洛思华将她叫醒,她仍是十分的困倦。浑浑噩噩吃了晚饭,阿宁更是昏沉,挑衣物时已是站都站不住。洛思华见状,便让她赶紧回屋睡觉去了。
阿宁不管不顾地扑倒在床上,一旁自有仆从围上来帮她宽衣、扶着躺好,又为她仔细地盖上罗衾、放下帷帐。
是夜起了风,吹着梅窗外的枝叶簌簌摇动,衬得一方院落愈疏愈静。
说来也怪,白日里奔波劳碌,本该一夜无梦到大天亮,可阿宁却睡得不踏实,在梦里浮浮沉沉。她于梦中踏进了漆黑的林子,忽见一片烟雾后隐约透着金碧辉煌的大殿。可走得近了,那大殿的影像便只作昙花一现,飞速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压压的头颅。阿宁吓了一跳,慌忙想要跑,却不知何时被地下的藤蔓缠绕全身,动弹不得。而那一片头颅愈发迫近了,定睛一看,那竟是千百个凤人的头颅,皆泣血哀嚎、形容可怖。
阿宁更激烈地挣扎起来,低头想看看这藤蔓究竟从何而来,却没寻到源头。眼见着这些头颅将自己重重围困,而藤蔓却越发紧缚,又复节外生枝,缠得人胸闷气短。
此刻的阿宁已不知如何是好,她急促地喘着气,恐惧撕扯,觉得眼前万物都渐渐不真切起来。她用仅存的一丝清明想道:莫不是我享了荣华富贵,他们恼我忘本,找我寻仇来了?
想到这里,阿宁竟真的抛却了恩谊,一时间恶向胆边生,拼尽了力气冲着那些头颅大喊道:“我自有我的造化,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荣华富贵是人家给乐意我的,凭什么要顾着别的人!”
喊话之后,阿宁再也没了力气,眼前一片昏暗。她正教那藤蔓缠得狼狈不堪之时,忽然不知从何出漫起滔天大水,将梦境中的事物尽数淹没,霎时间卷入昏天黑地之中。
阿宁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此刻也不过卯时,外边睡的瑛儿听见动静,慌忙起身,迷迷瞪瞪地进来察看,含混不清地问道:“您没事吧?”
阿宁出了一身的汗,把里衣后背都洇透了。她惊魂未定,却不想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于是糊弄道:“没什么,你快回去睡吧。”
瑛儿年纪也不大,正是贪睡贪玩长身体的时候,听了这话就径直回去睡了,只留阿宁一人缩在床帐里,难以入眠。她摩挲着罗衾一角,心还是不住乱跳,仍对梦中的景象又惊又惧。
我何罪之有?阿宁自问道。
我生作了白鸟,洛思华喜爱白鸟,愿意花钱买我作个她的小玩意,我就乖乖地哄她开心便是,若我还要她照顾别的凤人,恐怕惹她生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保自己一世安宁,纵使无暇顾及他人,也轮不到别人多嘴多舌。
这么想着,阿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不知不觉又安然入睡了。
刮了一夜风,今日凉爽了些。洛思华给阿宁套了件干练的窄袖衫子,又给她裹了件半袖薄外套挡风。到了学宫,正是学生们早课晨练的时候,演武场上满是人,或扎马步、或劈腿、或打靶子,练功声不绝于耳。
洛思华叫阿宁在演武场外边待着,自己进去和燕长策打了个照面,对他的功夫指点一二。众人都跑过来围着洛思华,想得到乾坤令首席的指教,却不知哪个眼尖的窥见了远处的阿宁,惊呼道:“那里是不是有个凤人?”
一时间,演武场上炸了锅,幸有洛思华和其他教师厉声吓止,学生们不敢擅自跑动,只是伸长了脖子观望,悄声议论起来。
闹了这么一出,洛思华也没了兴致,转身牵起阿宁,绕弯进了小花园,不见了踪影。
洛思华领着阿宁在水池旁蹲下,把阿宁的袖子挽起来,叫她把手探进水里,问道:“有什么感觉?”
阿宁一头雾水,如实答道:“凉。”
洛思华握着她的胳膊,在水中来回搅动,又问道:“现在呢?”
阿宁支吾道:“……我不知道。”
洛思华笑道:“水,温润滋养,利万物而不争,是以水修多擅长愈疗之术。你看刚刚演武场上,是不是着玄衣者少?玄乃水之色,玄衣的水修们早间多温习医书,很少出现在演武场上。”
阿宁问道:“水修只能治病,不能打人吗?”
洛思华道:“打凡人有余,对付不强的煜者能自保,其他的就没胜算了。”
阿宁低头不语,兀自搅弄着池水。她仍记得昨夜梦中洪水滔天的可怖景象,心道:水明明凶猛得很,怎么会是一味的柔顺呢?
她心有不甘,原以为自己做了煜者学了术法就不怕人欺负,谁知自己偏偏是个末等的水修,同手无缚鸡之力无异。
千百年来的这些水修也忒笨,竟一个能参悟洪水之道的也没有。阿宁闷闷地在心中想着。
她这边正烦闷着,又听得洛思华继续道:“来,你掬一捧水在手中。”阿宁照做。洛思华又缓缓道:“闭上眼感受它的柔软,慢慢将双手虚握成一个球……不用管水去了哪里,放松、再放……能放则放,能虚则虚……使双手柔若无骨……”
片刻后,洛思华道:“好了,睁眼吧。”
阿宁乖乖睁开了眼,竟看到自己的手中捧着一颗水球!那水球晶莹剔透,虚虚悬在手掌一寸开外的地方,和观星台上的那团雾气一样似凝非凝。仔细看去,由于自己将水中落花一并捧起,水球中央还囿着一枚粉色花瓣,衬得一团水十分的灵动可爱。
阿宁见了这小玩意,一时间喜出望外,把什么打架什么洪水都抛到了脑后。洛思华笑着称赞道:“我们阿宁模样俊得万里无一,头脑也伶俐得很。旁人入门要试上许多遍,瞧瞧咱们,一次就成了!”说着,她一指池子中央太湖石上一片落叶,道:“你将双手前伸,想想雾气的模样,试着让水飘到那里去,将叶子托举起来。”
阿宁就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去,操纵着水球一点点向前。她心想着雾气的模样,却忽见水球一下子消散,那枚花瓣也迅速落入湖中。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失误,连忙转头看着洛思华。
洛思华笑吟吟道:“这么大一颗水球,该怎么钻到叶子底下把它举起来呢?当然是要化作水汽咯。”
阿宁听了这话,重新凝起水球向前送去。水球在半空中散成水汽,她凝神聚气,将水汽继续前推。此刻的阿宁已隐约能察觉水汽的疏密聚散,她估摸着水汽已钻入叶片之下,才试着把水汽升腾起来——
果不其然,那叶片原地颤动了几下,蓦地腾空而起!然而到底是技艺生疏,叶片只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马上坠回了原地,砸在太湖石的斜坡上,顺着它滑入池中。
洛思华见了,在一旁鼓掌道:“想是轩云子那臭牛鼻子蒙我,你这哪里像是人字丙级?分明有天字的天分!这些东西以后要日日练习,假以时日就能熟练掌握,由托一片小叶子开始,渐渐可以习得用水汽托人前行的法子。”
此后,洛思华又替阿宁寻了个做闲差的水修,在自己忙碌时帮着在小花园教徒弟;又吩咐人看着那些不安分的学生,不教他们踏进小花园半步,免得生出事端。阿宁起先基本功进步奇快,不出一个月便已然能够浮空游走、来去自如。然而更上一层楼之后,她面对医术却是一窍不通、油盐不进,耗费三个月才勉强学会给人退烧,再则会些凝水防护之术,再精进便不能够了。
洛思华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看阿宁没什么长进,也不强求她许多。寒来暑往,几场秋雨过后,转眼入了冬,屋里的炉火烧得愈发旺了起来。京城之寒滴水成冰,阿宁更不愿冒着寒风出门、整日与冷水做伴。年关将近,洛思华忙着应付一干繁杂事务,见阿宁舍不得被窝,也就停了他的早课,任由他窝在暖房里睡个够。
再过几日,煜者学宫一干人马将全部休假,回家过年。在此之前,学宫将迎来年末的终试。所有学生将重新测过灵力,有进步者将依能力升阶,而后,地字乙级以上根据灵力及五行分组比试、排出高低。
是日,正是雪过天晴。演武场中央的积雪已经由火修烤化了,而四周树木楼阁上都还积着厚厚的白雪,照着太阳晶莹闪烁。煜者学宫众弟子已依序列好,摩拳擦掌以待一显身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