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小仙君 ...
-
冀州城中,沿途都是求水的百姓,烈阳之下,城外的三千守备军扎营荒野,铁甲被灼得滚烫,取水的士兵东奔西走,新的战事未始,有许多将士已累倒在了干涸的河床里。
冀州大野向来多雨,往年百姓所求皆是少雨多晴,可突如其来的大旱吞噬了原先的一切,满地龟痕,遍野白骨,冀州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荒寂可怕的景象,将军陆符愁坐帐中,干枯的嘴唇已经翻起了一层层死皮,此时此刻他的愁苦可一点不比高坐明堂的皇帝少。
“将军……”发白的军帐被缓缓拉开,只见一女子高束发髻,身披银白软甲,脚蹬蓝底云纹战靴,此时正立在军帐前,“派出去寻水的将士们都已经回来了,可……”
女子言罢眉头紧蹙,轻叹一声便垂下眼睑紧咬着枯白的嘴唇。
陆符解下袍间的长剑压在案前,快步走出军帐,只见烈阳之下,几个灰头土脸的将士抬着五六个瓦罐,陆符走近一看,瓦罐之中尽是些泥水,厚厚的一层烂泥积在罐底,这样的水发着腥臭,如同泡过死鱼一般,这样的水喝下去,难保军中不会生出疫病。
女子一手搭在发愣的将军肩上,陆符发出一声重重的鼻息,随后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冀州军中尚且如此缺水,不知那些叛匪是否也如同我们一般。”
陆符听罢女子的话眼中忽地闪过一道光,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暗探似乎从未传来过叛匪军中缺水的消息,是暗探的失误还是……
陆符的心忽然紧缩起来,接连数日对方都不曾有过什么动作,如果不是也想冀州守备军一样军中缺水,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等一个时机,一个等守备军弹尽粮绝时突袭包抄的时机。
大虞朝堂之上,众文武官员据理力争,陆符的文书中极力反应了军中缺水的困境,可这样的处境的确是给朝堂之上的大员们出了一个难题。
“冀州向来雨水丰沛,今年虽有大旱,可陆将军镇守冀州多年,总不至于山穷水尽,如何连军中取水这等小事都要求陛下定夺?”
“文尚书可是在说笑?难不成陆将军传给陛下的文书还能有假?”
“沈大人言下之意是说我文某无知浅薄?冀州守备军竟被一群小小叛匪牵制,难道只是因为这军中缺水的问题吗?”
皇帝萧允高坐盘龙金椅,此时正微微用手轻扶着自己的前额,闭目静听着堂下此起彼伏的争论声。
“陛下!”
忽然堂下一声高呼打破了乱糟糟的局面,萧允微微抬头,一双凤目微睁,站在朝堂最末处年轻官员躬身碎布步行至文武官员行列之间俯身下跪。
“陛下,臣有议。”
萧允紧盯着眼前的少年郎,他早已记不清他的姓名官职,在晃神片刻后连挥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只见少年不慌不忙拍了拍自己衣摆上的尘土,恭敬地俯首道:“臣闻陆将军镇守冀州多年,此番叛乱生在冀州,这背后有何隐情臣尚且不敢轻言,只是如今之要便是解冀州之困。臣以为,冀州虽险要,却兵力轻薄,若是用来抵御外敌,守备军可依托冀州天险,冀州本就易守难攻,这几千人马绰绰有余,可若是要平内乱,这数千兵士却是远远不够的。”
“卿所奏不无道理,只是如今陆符所言之难并非兵马不够,而是军中取水的问题。”
“禀陛下,双方尚未正式交锋,陆将军的兵马或许折损不多,可若一朝弹尽粮绝,这几千兵士便形同虚设,臣以为可增调三千兵士驰援冀州,当然,这三千兵士必然要押着物资增援,尤其是水源。”
萧允听罢皱起眉头,要调出三千兵士不是问题,只是,这水源……
只见满朝官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乱开口,如今大虞大旱,京都之内尚且难以自用,又上哪里取水增援冀州呢?
见皇帝如此犹豫,少年随即跪下抬头说道:“如若陛下信臣,还请派臣前去,臣生于冀州,长于冀州,对冀州的情况也了如指掌,陛下派臣前去,臣定能为陆将军寻得水源,以供守备军剿灭叛匪,为陛下分忧。”
少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结果呢?只见他缓缓起身,腰间一枚雕龙白玉轻轻滑落,众臣微微俯首,唯有少年正直挺身,眉间一股正气让萧允心内一惊,这样的神色,简直像极了当年的……
不等他再想下去,身旁的内侍轻声提醒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忙唤少年起身。
“既然卿如此有信心,朕岂有不信之理,着有司拟诏,呃,这位……”
“回陛下,臣杜平生。”
朝堂之间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填充,只见少年仍旧面不改色,一身正气地端立于自己面前,萧允轻舒一口气,接着道:“诏令一下,杜卿便可持手诏调京西营三千军士前往冀州驰援,务必在今日之内出发,不得有误。”
萧允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这个少年,看他眉眼之间遮掩不住的英气,见他挺拔高挑的身形,不知是谁家的好儿郎,可自己虽贵为九五至尊,一场由他挑起的宗亲战火却夺走了他最疼爱的嫡长子。
“锦儿,锦儿啊,你到底在哪里……父亲错了……”
夜里,萧允在金丝被褥中翻来覆去,一场透骨的寒凉透过一根根金丝,透过一层层棉絮,深深渗透到他心里,梦中的呓语让榻上的贵妃不住叹息,她虽入宫得晚,却也知道萧允的这位嫡长子乃是他心头挚爱,二十多年了,这痛慢慢被尘埃掩盖,可一旦有风吹过,伤疤便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世人面前,就连疼痛也丝毫不减。
白水在“桃源”中四处转悠,如今他只是一个孩童身躯,并且周身无法力护体,在未探清情况之时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在确认几乎所有人都看不见那座古刹时,他心内的猜想逐步得到了证实,直到那根熟悉的红线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红线们如狂蛇一般疯狂朝他爬来,顺着脚腕直直缠上了他的腰间,白水此时本就矮小,此时被这群红线紧紧裹着便更显得柔弱无比。
白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红线缠成了一个蚕蛹,他知道这是孔方,可此时的他根本无法挣脱束缚,不一会儿便因站立不稳滚倒在了水田里,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线,连半点光也透不进来。
腹部一阵钝痛传来,似乎是被什么人紧踢了一脚,白水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随后只听得一阵闷闷的说话声响起,白水忍痛细听,那人正是孔方!
“你们这堆破红线,说好的找白水呢,怎么捆了这么个玩意儿?”
只听得孔方气冲冲地怒喝着,白水此时有苦说不出,他的嘴已经被红线牢牢缠住,只能不住地哼出声音来,可他此时音容全变,孔方指定是听不出的。
被绑了许久,当白水逐渐力尽放弃挣扎时,那红线才渐渐放松,一只大手粗鲁地扯开缚在他面庞上的红线,白水睫毛轻颤,当紧闭的双眼撑开时,一张大脸闪入他眼中。
“是个娃娃?”
孔方一脸好奇地伸出手指轻戳着白水的脸,稚嫩白皙的面庞霎时被印出一个红红的痕迹。
此时白水的身体还裹满了红线,只有一颗小小的头露了出来,看着眼前极傻的孔方,白水一双眼睛无奈轻弯起来。
“孔方,把我放开。”
白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而此时的语气却是苦楚中多了几分无奈。
孔方闻言瞳孔一缩,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双手不自觉地落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你……你不会是……”
孔方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扯开他身上的红线,果然,这身破旧的淡青色道袍,那柄插入腰间的拂尘,还有这张越看越熟悉的脸,眼前此人除了白水还能有谁?
“你怎么……‘’
话语未尽,一阵毫无遮掩的嘲笑声传来,看着此时笑得前仰后合的孔方,白水怕是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孔方在寻他时惊慌无措的模样。
这家伙,还真的是……让人一言难尽。
白水轻捂着腹间,一弯细眉微微蹙起,不得不说,孔方方才那一脚的后劲儿还真不算小,看着白水有些异样,孔方也收住了笑脸,忙跑上前轻扶住他的手。
此时的白水不过只有孔方半人高,孔方半坐着轻扶起他的手,白水后退时踩到衣襟恰好往后倒去,只听得重重一声,背紧贴在孔方的胸前,他抬起眼眸看着他脸部清晰的轮廓,在那一瞬间,白水甚至能够听得到他的鼻息,感受着他若有若无的温度。
渐入黄昏,林间一阵惊鸟飞起,孔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白水也不觉看向那座隐在山岭里的古刹。
“白水,我们找到了。”
孔方盯着飞鸟渐渐模糊的背影,不知不觉渐渐将下颌顶在了白水圆滚滚的脑袋上。
白水下意识地缩回脑袋,若有若无的挣扎让孔方先不好意思起来,一双大手缓缓从白水的肩头滑落,白水见状连往前跑去,厚厚的草地上留下浅浅的小脚印。
“事不宜迟,先去探个虚实。”
白水说罢拔出一直插在身后的拂尘向前奔去,这拂尘也随着白水一道变得小巧玲珑,走了几步后见孔方还愣在原地,白水一脸稚嫩地转过脑袋来盯着他,一束暖阳洒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一圈淡淡的暖金色在发丝间印染着,这样的白水,像极了隐在山间的小精灵。
孔方双手抱在胸前,不知不觉嘴角便又微微上扬起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水,如今虽不知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奇事,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家伙却还别有一番趣味。
“走吧,小仙君!”
孔方将双手换枕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走起来,一身玄袍锦衣在风间轻舞,更显得孔方身形高大修长,一双长腿随便一迈便是小白水两三步的距离。
见他又摆出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白水无奈轻笑几声便也飞奔着朝他赶去,孔方走得极快,这明摆着是在欺负人。可不知为何,白水心里却生出一股暖流,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安和道不出的祥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只听得前方的山沟中一阵流水声传来,越过一个长满齐膝野草的小坡,一条干净的小河蜿蜒在孔方面前。坡下是一座竹桥,河两岸长满桃树,这个时节桃花开得正好,纷纷扬扬的红雨亲吻着湿软的大地,与外面的那片天地真的迥然不同。
白水吃力地拿着拂尘推开那些齐腰的野草,这一丛推开那一丛又毫不讲理地倒了过来,当孔方听到身后一阵悉悉窣窣的穿行声传来时,刚回头就看到白水浑身沾满花粉的狼狈模样。
“小仙君,要不要我背你过来?”
孔方折断一大把野花杆子,星星点点的花朵在他手中轻轻闪动着,当白水终于为自己开出一条路时,孔方却走过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二话不说直接跳下了山坡。
“你的法力还在?”
白水反应过来,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正得意洋洋提着他的孔方,孔方一手提着白水,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汇聚出一个淡金色的光球来,两人面面相觑,白水被他拎在半空,双手双脚自然地垂着,就像一头林间的小鹿。
“怪不得我进入这里以后便探查不到你的气息,原来你的法力竟然消失了。是不是你不小心撞见了什么东西,不然为何我的法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如若我法力尚在,又怎么会……”白水一眼不眨地盯着孔方,脸渐渐变得灼热起来,正当孔方认真地竖起耳朵要听他怎么说时,他却仍只是叹了叹气,“罢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趁着天色尚明,还是得赶去那刹中一趟。”
“说的在理,我们来到这个地方,你又变成这副模样,不就是要进去那里一探究竟吗?”
孔方并没有要将白水放下来的意思,只见他一手将白水甩上自己的肩头,白水只好将手轻轻搭在他的头上,如同骑马一般。
“孔方,你又胡闹……”
“小仙君,坐稳啦!”
孔方说完大踏步向那竹桥走去,锦靴踏过桥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两岸的桃花在风间微微颤着,一片花瓣随风轻轻飘来,静静地卡在白水的发间。
孔方鼻尖轻轻颤了颤,一股淡淡的清香悠悠飘入鼻中,这股味道似乎熟悉得很,可一时之间孔方却说不出来。
河对岸的水田到处都是劳作的村民,这些村民衣着打扮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连说话吆喝的口音也与外界无甚差别,孔方踏过一条泥泞的小路,田里劳作的村民们投来好奇的眼神,这玄袍少年和青衣道童一时之间在村中引起不少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