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牵铜》玄羊

5、天妃庙

　　白水骑在孔方的脖颈上，天边的暮色渐渐渲染开来，浅浅地映在两人的衣襟上。

　　“哎哟，你们是哪家的郎君，长得真好看。”

　　孔方不愿再随意找个山洞睡觉，便主动叩开了一户正在冒着炊烟的人家，迎出来开门的是位年轻女子，长长的一条乌黑辫子竟直垂到腿间。

　　女子笑意盈盈，一面笑着一面将两人迎进屋中，看起来年纪虽轻，却是半点也不羞涩。院中一树枣花开得正盛，这满庭枣花清香倒是让人耳目一新。

　　“我们原是四处游历的，只因巧得机缘误入宝地。”

　　白水抢在孔方前同女子搭话，生怕他一不小心说错些什么，孔方也明白他的意思，只傻笑着应和。

　　只见女子高挽着手袖，看样子正是在做炊事，立在绿荫下，她伸出手背轻轻擦了擦额前的细汗笑道：“怪不得呢，我们这里啊，还从来没有外人来过，二位可是贵客，还请在凉亭下歇息片刻。”

　　女子言罢将两人带到枣树下的凉亭中休息，只见一张草席平整地铺着，席上一张小木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桌上都是些茶水瓜果。

　　“有劳姑娘。”

　　白水此时揪住孔方的耳朵示意自己要下来，孔方轻挑剑眉，似乎不愿错过这样一个可以把白水提在手中的机会，但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好撇撇嘴又将白水提拎到了地上。

　　“这位小郎君可真是细皮嫩肉的，好看得紧呢，想不到公子年纪轻轻，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女子用手指轻轻掩住朱唇轻笑起来，孔方双手叉在腰间，一时十分得意地斜眼观察着白水的神色。可白水却是异常镇静，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喜怒之色。

　　“姑娘一个人住？”

　　孔方用手摸了摸白水毛绒绒的头发，随后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女子笑问。

　　“我夫君每天出去做事，入夜方归。”

　　女子说完回身走向灶台，满树枣花轻轻摇落枝头，飘在她的发鬓间。

　　孔方白水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只见那女子又俯身埋头做起活来，一条乌黑粗大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几杯茶后，只见那女子从屋中取出几根香放在灶台洞中点燃，一弯青烟从女子手中蔓延开来，孔方轻轻闻了闻，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一道暗暗的光。

　　“敬神用的古桐香？传闻此香乃采凤凰所栖梧桐树油所作，因其难得，古往今来少有人用，就连我也只在一次拜谒中在一位神君仙府中闻到过一次，想不到如今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东西，而且还是在这样一户平常的农户人家。”

　　白水放下手中的茶杯，一枚细小的枣花花瓣滚入杯中茶水，孔方又伸出手去揪住白水肉嘟嘟的脸蛋，眼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你看，白水，这小小的山村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白水扭过脸甩开孔方的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嫌弃。

　　“我现在倒是更好奇他们供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山村，竟然有人在供一尊神，那这神和这个秘境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孔方……”，白水吸了一口气浅笑着看了一眼孔方，接着说道：“我如今周身没有法力，只能靠你……”

　　白水话还未说完，只见孔方袖中几根红线已经蠢蠢欲动，几根红线如同小蛇一般在孔方的掌心轻轻舞动着。

　　“这群吃里爬外的家伙。”孔方低骂一声，红线们一阵纷乱，摇头晃脑地爬到白水身侧躲了起来，白水轻抚着红线们，声音虽稚嫩却十分温和。

　　“听话，悄悄去各户村民家中看看，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和这户人家一样供奉着什么神明。”

　　红线们娇羞地蹭了蹭白水的衣袖，在被孔方白了一眼后便如同惊鱼一般飞速离开了。

　　入夜，女子端来几盘小菜，提来一壶清酒，三副碗筷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晚风送来枣花的清香，草亭下霎时清凉无比。

　　“姑娘，你夫君既是入夜便归，何不为他备一副碗筷？”

　　听到这里，女子轻轻理了理额前垂下的碎发，一抹笑依旧挂在脸上道：“他回得晚，二位是贵客，若是等他回来，怕是会委屈了你们。”

　　两人早已身居仙境，原本是不必进食的，白水端起一副碗筷，轻夹起一片青菜叶放入饭碗中，孔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饭碗来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

　　“姑娘”，白水轻执木筷，小小的年纪却有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我们原是游方的道人，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庙宇供我们拜祭？”

　　女子闻言筷头一颤，看着白水满脸的诚意，便也轻轻呼了口气。

　　“我们这里供奉的是天妃娘娘，因此山中也有一座天妃庙，不过……”女子刚要说些什么，只听得院中的柴门吱吱呀呀响了一声，几人闻声朝院外看去，只见一个黑乎乎的高大人影推门而入。

　　“夫君。”

　　未等那人走近，女子便迫不及待地放下碗筷迎了上去。

　　只见两人在枣树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孔方轻轻揉了揉耳垂，一边眉轻轻挑起，断断续续的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夫君今夜归得如此早，可是外边的事……”

　　“家里来人了？”男子似乎并未理会女子的话，只自顾自地问着话，“你有没有跟他们说什么？”

　　“我……没有。”

　　女子声音忽然弱下来，但男子似乎并未在意女子异样的神情，只将手轻搭在女子肩头拍了拍，随后便直接走回屋中。

　　两人饭毕便告别了女主人，孔方可以看出，两人辞别时女主人虽也极力挽留，但她心里还是希望两人离去的，或许是因为她的丈夫，也或许是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苦衷。

　　还好月很清明，如雪的月光轻染在山头，泼洒在两人脚下的山路。

　　“我在这村中查探了许久，不曾看到过什么天妃庙，若说有，怕也只是那座古刹了。”白水轻踏着满地月光，路边的杂草时不时钩住他的衣摆，发出悉窣的微响。

　　“听那男子的语气，似乎是害怕他妻子向我们透露什么消息，可他一个农夫，你说他在担心害怕什么？”

　　“农夫？”白水忽然停下脚步来，孔方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他，原本便高大的身形在此时更是显得伟岸，额前一缕发丝垂到眉梢，更显得他有一股少年桀骜不驯的野性，“你如何得知他就是个农夫，若他不是呢？”

　　孔方思索片刻，这男子入夜方归，就算山间农夫再辛劳，如此深的夜又如何能进行劳作呢？若说是路途遥远，可那男子归家时分明没有带什么农具。

　　“无论他是何身份，为今之要还是要去那座古刹中查看一番，自从我们进来以后，钟声便消失了，若是再晚些去，恐生变故。”

　　白水话音刚落，只见孔方眼中闪着一道暗暗的红光，他知道，这是跑出去的红线们在给他传信，看来这小山村的面纱，正在一点点被揭开。

　　“天妃娘娘？”孔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又是哪位山间野神？这山中村民都在供奉她。”

　　两人不再犹豫，孔方重新拎起白水，踩着晚风一路赶到古刹，白水的脸紧贴在孔方的腰侧，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自己平时把孔方揉捏在手中把玩的场景，一向桀骜不驯的孔方却从来没有反抗过，大概这样是很舒服的吧。

　　烈阳灼得厉害，冀州守备军营内一片死气，士兵们卸下笨重的铁甲，扎着堆钻进树荫下，陆符眼中飘过一阵沧桑，身为一军主将，镇守一方要塞，如今竟然在自己的领地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朝堂那边有什么消息？”

　　陆符身披战甲，护臂上的银灰虎纹在烈阳下发着亮光，女子仍旧一身软甲，手中握着一柄利剑，虽面色枯白，却仍旧难掩一身英气。

　　“冀州与王城虽是唇齿相依，可文书呈上之后待陛下审阅，又要经过众臣商榷、有司执行之后方可批下，少说也要五六日。再说了，朝中那些大臣你又不是不知道，几股势力如同水火，想要真真切切地商定下来，怕是还要些时日。”

　　陆符听罢嘴角轻颤，棕黑色的额头一双浓眉紧蹙。

　　“将士们在沙场浴血奋战，守卫大虞疆土，如今却连口水都喝不到，那些所谓的朝堂大员，居高位享厚禄，多少人尸位素餐，吃的是百姓的肉，饮的是将士的血……”

　　“夫君何必动怒，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我们如实上报军中情形，原本就不指望朝堂那边能够出多少力。”

　　“将士们怎么说？还撑得住吗？”

　　“都是征战沙场，见过血光的好儿郎，大多还强撑着，只是有些刚编入伍的新兵受不住，逃了两三个。”

　　“如今天下大旱，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逃兵的事只有我和几个统领的校尉知晓，军心还算稳得住，只是我担心叛匪仍会在夜里搞突袭，夜晚巡营千万不可懈怠。”

　　陆符听罢赞许地点了点头，女子伸出手抓住陆符粗糙的手指，两人携手立在烈阳下，宛若两座雕塑。

　　冀州的将军夫人出身贫寒，传闻是陆符在随当今天子萧允参加八王夺嫡时无意结识的江湖女子，两人因武相知，情趣相投，在陆符转任冀州守备军将军的前一年便结为连理，多年来相濡以沫，在冀州城内也是一段佳话。

　　随着一声令下，王城的城门徐徐打开，为首一名年轻官员头束高髻，身着红袍黑靴，腰间玉环在马背上轻轻撞击着，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挥皮鞭，身下的白马便踢哒踢哒地驮着他走出城门，身后是几名随行的传旨内侍和将官。

　　“杜大人”，为首的一名将官纵马到官员身侧，一身亮甲在马背上发出杂乱的摩擦声，“此番可是要前去冀州，我听闻冀州守备军营中缺水，那我们要去哪里取水增援？”

　　杜平生端坐马背之上，一张清秀的脸在烈阳之下倒叫人看着清爽。

　　“戚统领不必心急，我自有一番打算，诸位只需随行便可。”

　　杜平生言罢轻甩缰绳纵马离去，戚统领深皱起眉头，完全猜不透这年轻官员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绣着“西”字的云纹旌旗在烈风中展开，京西营三千甲士浩浩汤汤跟在杜平生身后，一阵风沙卷过，漫长的行军队伍宛若一条长蛇，在烈阳下缓缓前行。

　　白水被孔方轻轻放到地上，失去法力的他在被孔方拎着飞了一路后竟然有些头晕目眩，脚刚落地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倾倒了下去。

　　此时的月光虽然还说得上皎洁，可往日里皎净如水的月光洒在这座古刹中却有些冰冷。

　　刹前是一座庙，庙墙不高却修葺得很好，刚推开庙门，只见天妃庙三个大字镶嵌在巨大的牌匾中。

　　天妃庙隐在山林间，因而从山脚下看来并不能看到，只有那座古刹高耸如云，宛如险峰一般，又通体暗黑色，这才在青山掩映间显得较为突兀。

　　“看来这位便是村民常年供奉的野神了。”庙中香火虽旺，却并无僧侣驻守，孔方推开大殿的两扇木门，一座精美的神像高高供奉于祭坛之上。

　　“可既是常年供奉，竟无一人知晓后院古刹的存在，着实也算一桩奇事。”

　　白水随着孔方一同走进殿内，一股浓郁的香火味顿时蔓延开来，只见那神像端坐于一条石刻青龙之上，面容柔美，双目微睁，头顶花冠，眉心一点朱砂宛若寒冬红梅，正是一位极美的女神。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野神野神的称呼人家，我们和他们比起来，又正统到哪里去？”

　　白水无奈甩了甩头，孔方却仍旧一脸不屑地在殿内闲逛着。

　　“直接去后院的刹里看看吧，这里没什么好瞧的。”

　　不等白水答话，孔方便大摇大摆地绕过神像走出大殿，白水微微朝神像躬了个神以代孔方为她赔礼，随后便也走出大殿，将两扇大门轻轻拉上。

　　只见神像旁的经幡被一阵凉风撩起，香炉中早已熄灭的香柱又重新燃烧起来，一股青烟从炉中升起，静静地缠绕在神像身侧。

　　只听得庙内一阵鼠语传来，在昏暗的烛火掩映下，神像的眼珠竟微微开始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