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是条假咸鱼》蜜汁藕

6、太子门下 走哪条路啊

　　“女儿笨拙，胡猜了几个人罢了。”玉姝望着她的阿娘，追问，“阿娘是允了么？”

　　“此事甚大，自然需要告诉你爹爹与祖父商议。”大雍朝的相府嫡夫人杨氏，出身苏州士族，祖上出过两位状元，数位举人秀才。如今外祖父高居江南巡抚，虽为从二品，江南乃天下富庶地，士族富商犹如过江之鲫，岂能等同一般府台。

　　玉姝从四岁起便按照她的要求学规矩，如今初长成，一举一动皆是仪静体闲，尽态极妍，堪称京中贵女典范。

　　可因而玉姝对母亲的敬多于爱，祖母倒是十分溺爱她，自她逝去，玉姝便愈发收敛性子，母亲面前一刻也不容出错。

　　阿娘又道，“燕秀，把书房右侧架子上那个牡丹山石漆盒拿过来，其他打扫的人先下去。”

　　“夫人稍等，奴婢这便去。”燕秀便是玉姝的规矩姑姑之一，母亲的陪嫁婢女。

　　“你的婚嫁大事，阿娘从你出生便放在心上，定是要择个高门佳婿才能配得上我儿。”杨氏坐起身牵过女儿的手，十指嫩如葱,腕似软白玉，细腻柔滑，浅浅涂着粉红蔻丹。

　　锦绣玉堆养出来的娇娘，哪个夫人不夸她生了个好女儿。一转眼，这就及笄了。

　　“阿娘疼女儿，女儿怎会不知，只是那高门深院，女儿害怕呀。”玉姝望着母亲，软声撒娇。

　　牡丹金冠坠珍珠红蓝宝石，另簪一组六枝錾花小簪，双耳挂着翡翠福字金坠，颈上珍珠圆润透亮，能照见她的影子。这般装扮衬得母亲雍容端庄，寻常人恐怕被金玉夺了光彩，人间富贵花，便是说的母亲了。

　　“你祖父身居高位，皇帝倚重，家中来往宾客盈门，年年都得换门槛。谁敢欺了你去？”杨氏笑着说。

　　只见燕秀捧着一只约莫是笔盒大小的匣子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便退下了。

　　母亲松开了她的手，将盒子打开推给了她。

　　“这些小郎，秉性家世，兄弟姐妹，外祖姻亲，详详细细都在里头。你便是捡你喜欢的一一相看，再告诉阿娘你想要嫁哪个。”杨氏慢慢同她说来，“今日王夫人约我，不过是探探意向，宣国公府在阿娘看来也不过一般门庭。太子妃母族又如何？且不说如今太子还未坐上那个位子，便是他日荣登御座，焉不知是不是下一个邓氏。”

　　玉姝接过盒子，瞥了一眼，快满的盒子里最上头放着的信折子，赫然写着都指挥使江雪固。心下一静，挪开眼神不再看。

　　“阿娘说的即是，女儿回去定会细细考量。总归是阿娘为我选好的人，我只管挑个喜欢的看。”玉姝猜测着母亲的心意，将能臣放在首位，定然是冀望他能平步青云，他日登高权重，“哪怕他今日家世不显，将来未必不能与祖父同朝共事。”

　　“谁又知明日如何？你父亲虽不及祖父英才，但也绝非庸碌之辈。你可知为何蛰居度支使，久未升迁？”却没想母亲话风一转，反问了她一个问题。

　　“祖父乃六部之首，已是众人目之所向。父亲当避锋芒，家族方能绵延昌盛。”玉姝自是了然于胸，帝王猜忌，恐专权一姓。

　　“是这个道理，那为何世家子弟多纨绔，门庭能够屹立百年，绵延不绝？”杨氏认真看着女儿，能臣就像是一把刀，不长不短最好用，钝刀当弃。而世家是一张长弓，震慑四方，箭足够多威力才够大。

　　“御书敕封爵位，史官记典，非罪不可夺。”玉姝哪能不知，思索了一下给了回答。

　　母亲先前用邓氏敲打她，如今提起世家是何意图？

　　祖父将来封爵称公不是不可能，但若是她嫁了天子近臣，那便要考量考量，世家与权臣的关系了。

　　这是希望她嫁入公府之上，便能荫庇家族吗。

　　“你明白这个道理便好。”母亲不再问这个话题，闲问道她今日出门与谁相遇，练字可还有落下。

　　玉姝陪着母亲聊了一会儿，又学了一会账，便到了晚食。

　　玉姝的两个弟弟在国子监读书陆续回来了，父亲和叔叔一道回府，祖父今日又留在宫中，不知何时能回来。

　　张府规矩特别，三房子嗣都已经成家立业，但都并在一起吃饭。祖母定的规矩，望一家人能够和睦同心。

　　如今各房开枝散叶，十几口人，思易堂坐不开，母亲便改了规矩，早晚各在各房用饭。午饭只有女眷，为了减盛用度，并在一起用饭。逢休沐节日，自然也是要阖家同桌共饮。

　　“今日在学馆表现如何？”杨氏换了一身简服，看上去温婉许多，给三个孩子亲自盛上一碗鱼汤，笑着问两个儿子。

　　“今日先生教《大学》，已然是父亲提点通读过的文章，只不过学正讲授与父亲略有不同。”二弟张玉藻十四岁，如今四书五经快要学完了，小时还甚为可爱，如今整日学祖父板着脸。

　　“我今天被学正罚了抄书，但错不在我，是王兰庭先挑事。”小弟张玉蔺未满十岁，确是泼皮的很。

　　“哦，哪次被罚错是在你啊？”父亲张桐半带着笑意说。

　　玉姝自幼便觉得父亲要比母亲亲近许多，清俊若竹，儒雅意气。相较于母亲的严厉，父亲要慈爱许多。

　　晚饭后，玉姝回了院子，细细翻起了母亲给的名单。

　　江雪固的折子不长，兴安六年状元，父早亡，家中只有寡母幼妹，人丁单薄，现居清风巷，无友无朋，不过寥廖几行。剩下全是他得罪的人家，洋洋洒洒占了几页从公侯贵族到巡防白丁，此人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最后一页吸引了玉姝的注意，兴宝三年冯氏贪墨案，女入教坊司男充劈柴院，江后赎一冯氏女为婢。把仇家女儿留在身边意欲何为？

　　玉姝对此人无甚印象，甚少在京中宴会上见过，想来是得罪人太多，无人敢请他。

　　拿起下一份，王奉乾，英国公世子，正在准备秋闱，文采斐然，得右相青眼。母族乃青州靖勇将军府，还未及冠，有二婢，其一细娘深得其心。为人潇洒风流，世家典范，交友甚达，玉姝曾在宴上远远瞧过几次。

　　七皇子李弘湛，为何母亲会把他放在名单上？册里细细写着他与邓、杨、王、何各家均有交好，如今府中已有多位妾室，但尚未立正妃。

　　难道他真的潜龙在渊，静待时机以伺谋反上位

　　二皇子李弘佶，侧妃空悬，王妃无子，夫人二位，皆有淑妃所赠。为人谦逊谨礼，协太子同理雍京京卫营。

　　兵部尚书嫡子韦省思，妹妹韦芙芳倒是京中交际有过相识，她哥哥似乎未曾见过。

　　韩国公世子杨骏，喜马无他好，但与表妹有口头婚约，目前韩国公未曾提起。

　　宣国公世子何玿，少有神童之称，识记过人，秉性纯粹，与巡盐御史女李善过从甚密。

　　齐国公世子赵成荫，好酒无才，不近女色，不得母亲喜爱，但先太后懿旨亲册为世子，只要无错必然承爵。

　　朱临，兴宝七年状元，户部判官，为父亲门下，稳重无错，户部人人与之交。如今兴宝十一年，算算这位状元也有年进三十，竟然还未成婚么。

　　王岚，兴宝八年进士，礼部侍郎，右相亲侄，年少英才，恃才傲物。曾与杨骏当街纠缠，致使下人打伤百姓。

　　母亲这份名册明细甚为广泛，从天子近臣到父亲部下，新旧公府皆有关联。

　　这不仅是让她择婿，这是让她选走哪条路啊。

　　玉姝看着名单思索久久。

　　齐国公府

　　赵成荫日日早出晚归，门房早早习惯了，远远听到马蹄声便点起一豆银灯，开了靠近马厩的西门，候着他。

　　“赵福，今日多喂些鲜草，惊辉今日跑的路长。”赵成荫下马丢下一句话，便往里走。

　　他不曾到主厅问安，一路上值夜的奴婢远远见他便跪下行礼。

　　回到了朔风院，小厮围上来，给他去冠更衣。

　　“世子这袍子有污，还留吗？”岚风给他换下衣裳，看到腰侧有一口轻微油污的痕迹。

　　赵成荫看了一眼，笑到，“洗干净留着。”

　　“这料子极易皱，怕是洗完熨平也不能穿了。”岚风抱着脏衣，看着他道。

　　“那就让婆子想办法，这点小事你还问我。”赵成荫放下一句话，便拐进浴室。

　　“世子还用饭么，灶上还熬着瑶柱乌鸡汤，可给你送点去书。”岚风忙问道。

　　“送来吧，去油少放盐。”赵成荫晚饭灌了一肚子酒，一身酒臭味，回来倒是有些饿了。

　　待沐浴完，岚风给他绞干头发。昼云端着鸡汤并四样素菜上来摆好。

　　“世子，国公今日寻您，您不在，让您回来去书房一趟。”昼云是院内管事，主要负责打理朔风院里里外外内务大小事。

　　“爹找我，有说什么事吗？”赵成荫吃着凉拌黄瓜，清脆可口，鸡汤熬的浓稠似粥，配着素菜十分解腻，让他喝了一整碗。

　　“并未明说。”昼云站在一侧，回道。

　　赵成荫放下筷子，也不更衣，就穿着素袍，披头散发出门去了。

　　到了书房，见里头光影重重，他的弟弟已然到了多时了。

　　“爹，寻我何事，这么晚了非要我来一趟。”他就这么衣衫不整的推门而入。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仪容不整，整日玩乐，不思进取。”赵绪骞正值壮年，赋闲在家也日日练武，经年不缀。对于长子这般模样，教过管过骂过打过，依然不成器，便只能听之任之。

　　“您要是这老一套，那我便回去睡觉了。”赵成荫坐在下首，抓过果盘里的榛子剥了起来。

　　“寒山寺春疫你可听说了，太子明日便要前往治疫，你随行护卫。”齐国公虽然不在朝中，耳目依旧灵通。

　　“我又不懂治病，去干嘛，太子还需要我随行护卫，禁军那么多人用得着我？”赵成荫总能找到理由来推搪。

　　“你是要气死你爹吗？”齐国公仪容俊秀，年过四旬，多年富贵浸淫，如今更添威严。

　　“您要是能被我气死，那我真长本事了。”赵成荫擦了擦手，起身道：“这差事交给成律办准能给您办的周全齐整，就别使唤我了。”

　　“大哥，你就听爹一句吧。皇帝……皇帝吐血了，旧疾恐怕撑不到今年末。”赵成律看了齐国公一眼，放低了声音道。

　　赵成荫眼皮一跳，语气不变道，“所以齐国公府就靠上太子是么？”

　　“大哥，齐国公府不能没落在我们手里，陛下猜忌，但太子如今示好，也不失为一个机会。”赵成律不过小赵成荫三岁，但远比他来得殚精竭虑，未雨绸缪。

　　“有你在，哥哥我就不担心了 。”赵成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