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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杜康世子 我觉得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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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银酥上来,她便知道那人是谁了。
来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鹿角棕袍子,领缘袖口用金线绣着祥云纹,金冠束发,玉带缠腰,脚踏锦靴。衣窄腰阔背,风姿俊朗,手里提着个酒壶,勒着缰绳慢悠悠晃到店门口,却不下马,就这么堵在街上。
玉姝趴在窗边,垂头看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也抬起头来,正巧撞上她的目光。
“哟,张家小娘子也在呢?”赵成荫抬头看着二楼探出的脑袋,小娘子唇红齿白,朝阳初升,迎着日光似乎能看到脸上的细腻绒毛,脸颊圆润偏梳着双环髻,簪着粉红芍药花,像是挂在枝头的鲜桃,将熟未熟,惹人采撷。
“世子一大早堵在我家店面门口,是要寻事吗?”玉姝眼下已然心知肚明,定时王琪在路上寻了他不快活,这麻烦便是跟着找上门来了。
年京中不乏年轻俊秀的少年郎君,但到了他面前,相貌泯然矣。人人皆赞,论城南世家子,数尽称齐公。有这么一位冠绝雍京的父亲,母亲妗月县主也是出名的美人,赵成荫自然是生得一副惊艳耀眼的好相貌,可惜却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加之他尤好美酒,常常醉倒在店里,人送外号“杜康世子”。
这位世子半点儿没有继承齐国公的睿智英才,文不成武不就,国子监考较回回倒数第一,被齐国公扔进军营,不到半年自己跑了回来,被罚了五十军棍,齐国公亲自下的手,险些没被打死。相比他弟弟赵成律,真是天差地别。
城南世家子哪个不是早早领了差事,即便是资质平庸,也是寻了闲职挂着鱼袋要日日点卯的。他倒是散漫肆意,整日浪荡游街,雍京街头巷尾乞丐贩夫没一个他不认识的。
要说他除了颜色好之外,还有什么优点,那便只剩不好女色了。这怕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听说他头回进烟花巷,门还没进就被脂粉花香熏得泪涕横流,哪还能享受温香软玉的佳人。
“我怎么敢寻相府千金的事,只不过本世子坐在吃饭被人打架掀桌险些毁了我这新做云锦袍,我可不得要个说法?没想到掀桌子的人竟是豆花娘子的伙计啊?”他悠哉悠哉的坐在马上,倒是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
青娘从后厨急忙赶出来,道:“妾身可谢过世子爷今日的大忙,若不是您,我店里的伙计怕是要进一趟衙内大堂了。闻您还没用上早食,不若就在小店用点豆花包子,算做谢礼。您楼上请?”
“这一顿可不够,你主家小姐可是说了我来寻事,我便真要和她论上一论,本世子这身衣裳可要怎么赔。”赵成荫翻身下马,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窗口,方才探头的小娘子已然不在了。
银酥上了楼将事情经过讲了个大概,王琪那个朋友倒卖生意异常红火,让另一群乞儿也盯上了这个活儿,两方今日便在店家门前打了起来,王琪去给她买酥饼正好遇上,被牵连进去,打架撞到了赵成荫的桌子磕破了头。
幸好他躲得快,一桌人都遭了殃,赵成荫倒是干干净净没脏一片衣角。动静闹大了,引来了巡防京卫,一群小乞儿全给抓了进去。赵成荫捏着王琪说要赔偿,京卫给面子便放了他回来。
“这倒是你错怪他了。”徐希容听完说到。
“谁让他堵在门口,一副闹事的样子。我自然以为他……”玉姝心里一虚,脸皮泛红,想着刚才语气好像没太差,应该没有引他不快。
“以为他上门闹事嘛,毕竟齐世子纨绔浪荡子,没事找事他最擅长了,是不是?”赵成荫接下了后半句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青娘。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玉姝扭过头去不敢看他,心虚得发怵。
“行,你说我闹事,那小爷就来闹上一闹,说吧这衣服你打算怎么赔?徐娘子也在呢,给做个见证。以免有人事后不认账。”他扯开一旁的凳子,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就她们坐在一桌上。
“你怎么能坐在这儿,旁边有空桌呢。”玉姝瞪着他,“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可要考虑我们两个未嫁娘子的。”
春寒料峭,行人都还穿着薄棉秋,玉姝今早出门也被嬷嬷硬拉着穿上夹袄,他竟然只穿单薄的两层春装。
“这有什么关系,青娘子在场,门窗大开,难不成相府小姐敢青天白日轻薄我?”赵成荫不怀好意的看着她,漆黑的星目写满了怀疑的神色。
“你真是!”玉姝哪里是他的对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骂他的词。
“自作多情?本世子的皮相谈不上吧?”他取了双筷子,随意用帕子擦了擦,对身后的青娘子道,“青娘子不是要赔我顿早饭,怎么还不上?我可是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腹中空空啊。”
“这就给您上,不知您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就给您上。”青娘立在一旁,态度恭敬,这一桌贵客,哪个都不是她能随便插话的。
“我可不爱吃她们小娘子这些甜头腻脑的玩意,来两笼大肉包子和两碗豆浆。”赵成荫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你哪个伙计从酥饼铺里可买了一份热乎的咸肉酥饼,一并给小爷上来。”
“那是给我买的 ,你这人怎么吃这么多,还要吃酥饼,也不怕撑到上不了马!”玉姝急了,王琪给她买的酥饼,她还没尝过呢。
“我救他一命,连份酥饼都不给我?衣裳还没让他赔呢。”赵成荫挑了挑眉,“江宁府新到的春缎裁的,京中独一份。”
“哪家年轻郎君像你这般喜新爱俏,你这衣服看着也就一般般吧 。”玉姝听到江宁府春缎心下想着得多少银子,春缎是各个纺局一年一贡的时兴花色,都是没见过的新花样,各家小娘子都要早早去抢,还要注意不能撞了款,以后宴上遇到免生尴尬。
这价格自然也是跟着抢手的紧,要是真让她赔,恐怕要出上一笔大价钱。
仔细盯着他看了看,袖口袍边没见到污迹,玉姝语气壮了起来,“况且我也没看到哪里弄脏,为何要赔你衣服。”
赵成荫侧身右转,抬手漏出腰带附近的袍子,一块潮湿的痕迹已然快要干,“怎么没有,你看看,要不是小爷躲得快,一整碗馄饨汤都要泼到小爷的身上了。”
“这应当是能洗的,你让府里婆子洗洗就好。”玉姝看着那地方,语气又弱了下来。
楼下小二将吃食送了上来,酥肉饼单摆了一碟就在里头。赵成荫夹着一只女子拳头大小的鲜肉包子吃了起来,半点没有世家郎君的斯文做派。
“要不怎么说独一份呢,这料子它不能洗。”赵成荫一边吃一边说,含糊不清。
“那要多少钱?”这可是江宁府的春缎,还不能洗,得多贵啊,玉姝想着就有些肉疼,纵使她现在私房进账宽裕,裁新衣服也是不敢铺张的,一季四套不能再多了。如今要赔上他这件衣服,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三十两。”赵成荫语气平淡的说,三十两好似三两一般。
“多少?三十两!”京中富农一年不过百八十两嚼用,他这一身衣裳竟然要寻常百姓半年的花费。她这间铺子算是能赚钱的商铺,一月也不过几十两分红。玉姝有些惊讶,她做一季衣服也过才五十两。
“虽说有些贵,但相府千金不至于连三十两都赔不起吧?”他吃饭速度很快,说话的功夫已然三两口吃完了两个包子,慢悠悠喝着豆浆。
“我自然是赔得起,不过现下没带那么多银子,容我回府后让下人送到你府上。”玉姝自是不会折了自己的气度,文官清廉,也没穷到掏不起三十两银子。
只不过,赵成荫一向散财如酒,今日他这般斤斤计较,不过是自己惹他不快,等过些日子哪里还会记得一件衣服这种小事。自然,她便不用还他钱啦,玉姝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不用送到府上了,铺子里难道连三十两都没有?”赵成荫解决了八个包子一碗豆浆,这胃口着实吓到了玉姝和希容两个小娘子。
“铺子里的银子怎能随便取用,何况都是碎银也不方便您拿走。”玉姝笑着找个借口敷衍他。
“可巧了,今日约了韩世子宣世子赛马,正需要碎银做赏钱。”赵成荫也笑了笑,不咸不淡的说。
“你故意的!”玉姝哪还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是哪里的话?”赵成荫放下碗筷,诧异的看着她。
“世子就别寻她说笑了,您金尊玉贵,哪能差件衣服。秋娘你给世子赔个不是,方才是你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误解了世子。世子您说呢?”徐希容也诧异,赵成荫与她哥哥同是太子麾下,偶尔家中闲聊谈及,虽不学无术,但绝不是小气之人。
何况齐国公府食邑千顷,良田百亩,半个江宁府都是齐国公夫人的嫁妆,哪里会计较一件衣服。
“徐娘子这就是帮亲不帮理了,我救了她的伙计一命,甚至免了他牢狱之灾,不过是让她赔我一件衣裳罢了。”赵成荫挺直了腰背,双手撑膝,表情甚至正经,像是在商议一件大事。“不过,若是张娘子确实掏不出来这三十两银子,也可以换个方式来赔偿。”
“什么方式?”玉姝抬眼瞅他。
“这包子挺对我胃口,张娘子便许我半年免单,想什么时候来吃便什么时候来吃。”赵成荫星眸如点墨,认真的看着玉姝道。
“真的?”他一个人即便天天来吃也吃不了三十两的早食,玉姝有些疑惑。
“偶尔也便带几个朋友来,想必张娘子不会不同意吧。”赵成荫表情不变回答她。
“可以,不过不能超过五人。”玉姝算了算帐,就算他的那些朋友都这么能吃,一笼包子十文,一碗豆浆三文,也不过每月四两银子,半年不到三十两。
“那便这么说定了,本世子还约了赛,先行告辞了。”说完便起身离开,半点没给玉姝后悔的机会。
他离开后,丸子大小的酥饼还留在桌子上,一点没动,虽然已经不热了,酥皮煎的金黄诱人。
玉姝夹起一块,入口酥脆,咸肉夹着新鲜的春菜,倒也是鲜香不腻。让徐希容也尝尝看,“你尝尝,味道确实不错。赵成荫真是奇怪,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就为了吃白食?”
“齐世子向来让人摸不清头脑,谁知道呢。”徐希容也不懂他这番举动有何意义。
两人继续谈着之前的话题,未嫁的小娘子除了玩乐交际也便没有其他事情。
“世子您没事吧?”青竹看着扶着墙角干呕的世子,担忧的问道。
“你出这个主意真管用?便是军营伙头也吃不下八个包子吧?哪个官宦子弟能吃这么多。”赵成荫险些被撑死。
“话本里写的没错啊,如今不兴温文儒雅的书生,大家喜欢看英俊健硕威武神勇的侯爷。书里写侯爷骑着高头大马相救相府小姐,小姐为表谢意请他吃饭,侯爷一顿吃了八个包子,勇武有力,让小姐颇有安全感。”青竹掏出一本热销话本翻开第一页就要给他看。
“我觉得不行,让书店把这话本先生叫来,本世子要跟他聊聊。”赵成荫一边说一边揉着又疼又胀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