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酒酿豆花 高门贵女 ...
-
不知打什么时候起,长庆门前的这条御街开起早市,每日交四更,寒山寺鸣钟而起,粥饭点心,蔬果鸡鱼,香药布帛,鳞次栉比。
几日不来便能发现许多新鲜稀奇的玩意,甚是热闹非凡,夜至宫门落锁才散市。
金部司市设了两个寄禄官并着巡防京卫,街头巷尾巡查摊贩行商可有缺斤少两。逢节日庆典,皇帝也会登上长庆门口与民同乐。今岁元宵节,中宫娘娘还特地赐了烟花在长庆街上燃放。
雍朝民风开发,各家各户女郎最喜欢在这条街上淘些好看好玩的。
玉姝今日没有约好哪个交好的姐妹,便带着银酥直奔张娘子豆花儿去了。
这娘子也是能人,所嫁非人,和离后便自己置了一个摊子卖豆花,哪知夫家见她生意红火又打起了她的主意,每日到摊位上打转,左一口娘子,右一口贤妻,着实恶心得人吃不下饭。
正巧玉姝在摊位上,便请了京卫过来,随手打发了他。
打那以后,每每玉姝去吃豆花,碗里总要比人多上不少红豆桂花蜜,一来二去便熟念起来,竟是同姓。
玉姝跟着母亲学管家算帐发现长庆街有个三连间的铺面连年亏损,便请了母亲交由她来打理,出赁来半间给她做铺面。因她银钱不够,玉姝免了缺口,算是她出资入股,两人三七分账。
没想到这一小举动,不仅帮她把三连间给租了,帮着她连城西常年空置的破宅都给租了出去,不光府里账面进账不菲,她的私房也丰裕了起来。
·
母亲自然不能让她沾染这些铜臭生意,虽然她想把所有铺子都打理一遍,但真正归到她名下的铺子也不过这间三连间而已,其他的嫁妆都还在母亲手里管着。
玉姝才走到铺子门口,大伙计便眼尖的看到她,迎了过来,“秋娘子,今日怎么来这么早,早市正忙,掌柜正在后头忙着呢。”
“不必告诉她,我吃碗豆花就走。”玉姝笑着走进门,大堂已然坐满了。
三间铺面打通后,放着十八张桌子,能坐下百人,楼上是原本也是打算这么做,后被玉姝保留了原来的布局。
不过是由原来的量衣间改成包间,供给喜好清净的客人,要是遇上休沐还需提前订位子,不然就只能在大堂挤着。
看着这热闹的生意,玉姝今日心情又好上了三分。
“您楼上请,慢着点。让小巧给娘子麻利上老三样?宣州新来一师傅做的咸肉酥皮饼,我给您买一份去?”王棋是店里招的第一个伙计,玉姝见到他第一眼看着身量还没四弟大,没到已经十五,比她还大一岁。
“咸肉的?那我估摸着吃不大习惯。”玉姝一向不爱吃腌货,味道咸,且都放了那么久怎么还能吃。
“吃着香酥可口,比鲜肉还鲜,十八才开的门,如今天天排队呢。”王琪凑近一步,小声在她身侧说,“我有个朋友倒卖,一份能加价二文钱。”
“城隍庙的朋友,怎么不叫来店里上工?”玉姝跟着他开道后看走。上了楼梯,扭头丢下一句,“酥皮要脆的,软了我可不吃,还要扣你工钱。”
“给您保证,出炉子到您桌上不要半柱香!还是烫的。”王琪精瘦的像是船桨,干黄的脸色养了两年,总算是有点精神了,还是黄的像是土里刨出来的。
才到包间坐在,王琪的妹妹王巧便将早点送了来。
玉姝爱吃甜的,红豆豆花,红枣米糕,桂花酒酿,每次必点果不其然都在 。另外还有一笼蒸点,打开放着四只鲜肉水晶包。
豆花加了煮的软糯的红豆沙,顶上再来两勺去年秋天的桂花蜜酱,金黄剔透,热气腾腾,看上去就是引人垂涎。
米糕劲道有嚼劲还带着米酒的清香,夹着一层厚厚的去核红枣与山核桃在中间,一口下去香甜可口。
桂花酒酿,细细滤干净了像清水一样,加入干桂花煮成一碗金澄澄的甜水,用来解腻十分清爽。
这分量便是同岁的小郎君也未必吃得下这么多。
看样子青娘在后厨也知道自己来了。
“青娘说了不能只吃甜的,对牙口不好。”小巧只有十二,看上去比银酥还老成。
“小巧啊,你这是为难我,吃了包子哪里还吃得下米糕。”玉姝半倚在桌子上,扮作可怜模样逗她。
“秋娘子便各吃一半?”小巧老实的回答。
“剩下那半呢?”玉姝继续逗她。
“那半……那半……”小巧老成的样子破了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急的红了脸。
“那半就赏给我呀,小姐我可也还饿着肚子呢?”银酥给她备好水端过来净手,解了小巧的围。
“就你贪吃,我便是剩给门房黄郎也不剩给你。”玉姝佯装生气。
忽然听门外有人来敲门,闻声而至的是吏部尚书嫡女徐希容。
“你今日可是起得早,我还以为听岔了。”来人一身天水碧的长袄,配上湖蓝色的兰花湖石褶裙,气质如兰。
“容娘,你起得也不晚,怎么这么早出门?”玉姝起身迎她落座,窗外朝阳初升,云彩甚是好看。
“还不是被我小叔搅和的,我在家里那还能吃饭,老太太的威严你是知道的。”徐希容提起家里的小叔便是头疼,他年纪轻轻,辈分不小,性格被老太太娇惯坏了。
如今娶了小婶婶,二人天天吵天天闹,连皇帝都知道了。
连带着徐家女眷也被按上娇蛮无礼不好伺候的名声,她倒是不急,可急坏了她母亲,三天两头相看说亲。
“那可巧了,本来我想着用完早饭就去寻你,这可省得跑一趟。”玉姝吃着米糕陪着她说话。
“你寻我何事?元春后就没见你出来,我当时被母亲锁在身边,只听说你不小心坠马崴了脚。这一连修养了半个月,我给你递帖子,你也不见。”容娘净了净手,取了自备的筷勺,夹了一块米糕,就见对面的玉团子眉头一皱,甚是舍不得的样子。美目一瞪,“连块米糕都舍不得给我了?”
“哪里的话,容娘买下这间铺子的钱也是有的。”玉姝忙夹了最后一块,扯开笑脸唤银酥再去上一碟。“崴脚没什么,修养几天就好了,不过是被吓着了连着做噩梦,今日才有精神出门。”
“马上李善就要及笄了,你打算送什么?”京都各家小娘子交际圈也是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的,文官家的一圈儿玩,武将家的一圈儿玩,至于公侯伯府皇亲国戚自然单独一圈儿。
要说招人不待见的要么家里落了罪得罪了人,要么便是明明不是一个圈子硬要往里头挤。
李善便是后一个,父亲是兴建三年的进士出身,外放十来年,因惠州私盐案有功,调回了雍京提为巡盐御史,也算是得了皇帝重用。
文官圈子自然是欢迎新贵加入,偏偏李善像是个拎不清的,整天丫鬟似的跟在公侯伯府几位姑娘身后,硬是折了她们文官家小娘子的面子,平白矮了勋贵一头。
公侯伯府是开国功臣,但如今皇帝都换了几茬,除了世袭封号外,在朝堂上并无实权,还未必有六部的名头顶用。
如今太平日子,文官要比武将更显贵,又以吏部户部为上,张玉姝祖父在仕为左丞相,分管着户部礼部,虽然父亲官职不高,但玉姝在女眷交际圈也是说得上话的,同岁小娘子大多跟着她拿主意。
右丞相连同工部刑部家的女眷则以王兰芝为首,而吏部兵部则直接听命于皇帝,张玉姝与徐希容交好,也谈不上攀附巴结。
朝堂上文武百官百来号人,各家女眷人数也是少不了的,这个月你家庆生辰,下个月便是她家百日宴,不管是闺阁待嫁的小娘子还是当家大娘子,交际频繁不比上朝清闲。
及笄是女子大事,送礼自然不能随便,可送给一个关系浅薄的人送的太好平白多花银钱,还糟蹋心意。
何况,李善的及笄必然是会有公侯伯府的小娘子来,若是礼轻了难免丢面子。
徐希容便便想寻着秋娘拿个主意。
“我也没想好,便是挑上一匹江宁织造府贡料和一套徽州文房四宝,也不算轻慢。”玉姝想了想,便是按照常规的笄礼来备,总挑不出错来。
“你及笄时她送了你什么?按这么备自是没问题,但你别忘了她可不是咱们一个圈子的,必然公侯府是有人来给她庆生,我可听说给她及笄的约莫是宣国公夫人。”徐希容放低声音和她说。
“我及笄礼单嚒?让我想想,她送礼一套红玛瑙头面和整套十二花神洒金笺。我这样回礼也是足够的,顶多再搭上一面多宝水银镜,再贵重我可要心疼了。”玉姝对于李善的交情划归在边缘一类,祖父与父亲的官职都与李家无大干系。
倒是徐希容确实要头疼,巡盐御史虽得皇帝重用,有巡按之权,但挂在吏部下属,李善父亲和她父可不是一般上下臣属。
礼物送得太贵太轻都不行,是要细细思量一番。
“我寻着要不然就送一副白玉棋子,祝她棋开得胜。”徐希容倒是同她说起玩笑来,“你且看她这般筹谋不知是想嫁人哪家勋贵门庭。”
“你是说她要定亲了?”玉姝用瓷勺舀起一片豆花,温度刚好,入口滑嫩香甜。
“她进京两年,一门心思奔着城南,不打着这个算盘,干嘛要在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侯府小姐身旁伏低做小的。”徐希容年长她一岁,母亲也忙着给她议亲,焉能看不出来李善的意图。
“那容娘你呢?可挑好了顺眼的小郎?”玉姝低着头吃豆花,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你说我能选谁?一同玩大的姐妹,哪家还未娶妻的兄长没有两三个通房,不养个小的在外边就算好的了。你说要不我也去榜下捉婿,择一个俊秀温润的寒门进士也是不错的。”徐希容的小点很快送了上来,她不爱甜口,吃得清淡,不过一笼全品蒸包,一份豆浆。
是啊,身为高门贵女,她们能选谁呢?父母早早便择好了名单,她顶多从名单中挑一个顺眼的,有才上进,家境相当,不好女色便是极佳。
至于喜不喜欢,哪里有什么重要。徐希容从及笄后母亲第一次递来择婿名单时候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每每这个时候,她便有些羡慕玉姝,张氏一族虽然底蕴有些浅薄,在京经营不过四十年,称不上世家,但三代书香门第,父子登科,清贵门庭。
更让人羡慕的是张家家风清正,张相只有一位正妻,不纳妾不续娶,更不流连酒馆歌苑。秋娘的父亲叔叔至今未过纳妾。这怎能不让各家女眷羡慕。
“不好了青娘子,王琪让人给打了!”楼下小二匆匆忙忙跑进后厨,大嗓门儿连楼上的玉姝都听到了。
她起身靠在窗边从楼上往下看,王琪正捂着流血的额头往店里走,手里还提一袋油纸包,想来是给她买的酥皮饼。
玉姝在店里,又怎能不管,忙遣了银酥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这是稀奇了,京都竟然有人敢打你店里的伙计?”徐希容自然也是听到了。
“那可不一定,再说了宰相府的奴仆要是仗势欺人也是打得的。”玉姝嘴上说的公正无私,心里却计较着,王琪人精似的怎么会吃亏,让她知道是谁打的,必是要给那人一些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