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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闺惊梦 她想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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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西郊寒山寺的桃花已经开了,但夜里寒气不减,玉章院守夜丫鬟被一阵冷风吹起激灵。
只听小姐房里传出一阵动静,很快亮起来灯火。
“小姐,醒醒!小姐,醒醒!”贴身婢女银酥用过了热水的帕子给床上还在梦魇中的美人细细擦拭着脸上的惊汗。
白玉般洁白细腻的小脸,平日里红似绽桃的唇瓣彻底没了血色,像只坠落枝头的惊惶雏鸟,嘶哑得喊着:“不要,不要,放开我!”
美人额头紧缩,明媚的眼睛紧紧闭着,终是觉察到帕子温热的触感,睁开了一双妙目,满是惶惶不安的神色。
“几时了?”平日里脆如珠玉的嗓音被这小半个月来的噩梦搓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小姐,还未到四更天。这日日惊醒可不是个事,安神药也吃了,宁神香也点了,都不见好,婢子看还是告知老爷请太医来看看。”银酥担忧的唠叨着。
“怎能因内宅小事就劳烦祖父去请宫中太医,银酥备水我要沐浴。”张玉姝半坐起身,虽然还带着些倦色,但人看着有些精神了,虚弱的笑了笑。
自上元节宜华郡主桃花宴郊游坠马后,她夜夜梦中惊醒,已经有十二三日。
梦见自己于深宫庭院被太监白绫鸩酒赐死,阴柔刺耳的声音像是一道催命,“娘娘,请早上路!”
她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个小太监,手捧着鸩酒白绫,婢女银酥正瘫坐在一旁痛哭流涕。
竟是要她殉葬。
回回梦中,她竭力挣脱,但被按着灌下毒酒,痛苦折磨而死。
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于是仔仔细细记下了那宫殿高墙的模样和殿内的陈设。
但这也是徒劳无功罢了。
她虽是高门贵女,当朝宰相张说之的嫡孙女,但祖母已故,每逢佳节宫中宴请,母亲并无封诰,自然无缘进宫,更何况是后妃宫殿。
直到这次梦中,她终于看清了灌酒的小太监的模样和腰牌——知安。
内宫太监众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如何去查。
况且查了也无用,她现在查到了又能做什么呢?
一连十四天,她终于想明白了,要想改变殉葬的命,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即刻嫁人。
嫁绝无登上那个位子的人。
如此,她便能安稳一生,家族的荣耀指望她来撑起,实在太难,还是交给弟弟张兰庭吧。她张玉姝便不是那个能撑起来的人,嫁个得力夫家也算是帮衬一二。
祖母常说人只要活着,万事都有转圜。人没了,那般是回天乏术。
待婢女给玉姝绞干头发已快五更,到了祖父该上朝的时候了。
祖父今年六十有五,这两年白发稀疏丛生,日日五更上朝,有时夜半才放班回来,哪里是她能抓着人的时候。
玉姝想了想便干脆梳妆打扮,前往大门出候着祖父。
出玉章院,绕过三进门,到了正门口,果然见小厮已经套好马车,在门房闲聊。
“大小姐,身体大好了?这么早是要出门去哪儿?”门房张安远远看到银酥提着灯笼过来,忙上前询问。
“无事,懒散太久,今日想逛逛长庆街,早起去吃个豆花儿。”玉姝穿着鹅黄色海棠绣花裙,裹着夹棉红袄走过来,应声道,“便不用给我备马车了,我蹭祖父的马车去。”
“也便是成的,在一条路上。那小人便得会儿闲烤烤火。”张安给她搬好凳子,便缩在一旁烤火。
炉子上煮着红茶,虽然是用来招待来访宾客的下人,甘醇的香气也扑鼻而来。
门房不过一丈二,这样狭小的地方,收拾得也十分精致,四张凳子,四张小马扎,足够日常来访使用。
角落里放着两盆蜡梅,墙上挂着一副鹤鹿同春。
临窗一张窄案上备着简单纸笔,以便哪位贵客临时使用。
这便是当朝宰相府邸的气派和礼数,京都清贵门庭,方方面面周到无缺,唯独缺了底蕴。
这墙上挂的,案上摆的,样样种种足够掏空了一品大员的家底,张氏这一族,祖上做过太守,那也是五代以前了事情了。如今的荣耀昌盛,全是祖父四十年兢兢业业,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挣来的。
父亲,连同两个叔叔,都没能继承祖父的才智过人,资质平庸,如今不过是六品小吏,连早朝都不用上,日日点卯,微薄的薪水,根本供不起家用。
祖母是明州府富商,陪嫁丰厚,如今铺子门庭清冷,收益不好,佃租大半。母亲与两位婶婶,都出自书香世家,家产不丰,也不善于经营。
府里账面也是年渐微薄,几位待嫁的姑娘嫁妆都难备体面。
“秋娘今日怎么起得如此早?腿脚恢复好了?”祖父一身绯色官袍,玉带鹤补,清癯高挺,眼神锐利,端是文臣风骨。
“早好了,前几日太冷便偷懒没有去给您请安。”玉姝笑着挽起祖父的袖子,“今日难得有精神,一早起来陪您去上朝。”
“怕不是陪我,是蹭我的车。”老爷子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一同上了马车。
宰相府到宫门口约莫两刻钟的路程,玉姝上车后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 ,天将亮微亮,街上开门的生意铺子不多,卖早食粥店的摊子倒是很多。
“说吧,一大早在大门口堵我有什么急事啊?”老爷子端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见她不出声便主动开口道。
“孙女,确有一事,且是关乎孙女一辈子安稳顺遂的大事。这些日子孙女心中被这个问题困扰多时,还请祖父给孙女一个答案。”玉姝乖乖道来,家中儿女,莫说她,连父亲也是有些怕祖父的。
与其扭扭捏捏,不如坦诚直言。玉姝抬头看着祖父的眼睛,问:“敢问祖父中意的孙婿是何人?”
见祖父也是一怔,玉姝有些许松了口气,看来祖父并没有给她订好人家,她还有回旋余地。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秋娘及笄才几个月,可是你母亲有打算给你相看人家了?”张说之看着眼前的孙女,有些恍惚像是看到老妻年轻时候,圆脸圆眼,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一转眼,雪天缠着自己要堆雪人的娃娃长成大姑娘了。
小姑娘一脸凝重的表情,看着他,似乎今天不给她个答案,她能缠着你一天。
“我张说之的孙女,只管挑你喜欢的小郎君,若是你父亲有什么意见,让他来找我。”他想着老妻曾说的恋爱自由,拒绝盲婚哑嫁,要嫁就嫁自己喜欢的,年轻时并未在意她的这些出格言辞,如今孙女到了出嫁的年龄,反倒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
他未有女儿,三个儿子娶妻时,他都不在身边。长子娶妻时他远调边关监军;二子娶妻时他彻查永州舞弊;三子娶妻在老妻丧期不久,他悲痛欲绝,只是主持完婚,之前的三书六礼都未曾经手,由长媳操持。
三房儿媳都温婉贤良,家宅安宁,儿子虽然才智平平,但德行秉直,没闹出什么歌妓外室。
他甚少过问后宅家事,孙女这一问到是问住了他,朝堂之上,只听林家参了赵家一本长孙妾室成群,王家告了徐家二房宠妾灭妻,奏请合离。哪家小郎是秉性正直,才智双全,他是真不大清楚。
站在朝堂上的几位皇子在他看来,皆不是继承大统的良选,何况……
“内廷那几位小郎,你是绝不要想着去做妾的。”张说之看着自己的孙女,拿出他在朝堂上一半的气势叮嘱道。
没曾想,孙女等的便是他这句话,小姑娘听闻他这句话,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眉目舒展,白玉小脸上笑开了花。
“孙女自是明白,怎会妄想那般高墙内廷。孙女想着便是成婚,也能时时回家来看看您和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们。”祖父这句话便是让她彻底放下了心来,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心情也霎时晴朗起来。
不管梦中所见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现在都有选择的余地。
虽然不知国丧在何时,现下她能做的便是尽快定亲,雍朝律法有规,凡有婚约者,免入宫选秀。只要定了亲,她便可安心待嫁。
“你有属意的小郎便可告诉祖父替你相看一二,必得是真才实学,勤奋上进的,可不能被他的年轻皮相所惑。”张说之虽心有诧异,但并没有深究其中原因。
又想起老妻,初入京都时,曾夸过齐国公形貌昳丽,郎艳独绝,兰陵王再世的说词,甚是称赞。
而齐国公此人虽为将才,才智过人,但为人高傲,渭水之战,损失惨重,折了昌府至今未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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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蜗居雍成,毫无建树,张说之感叹老妻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啊。
“孙女定是希望能寻得良人,和和美美过上一辈子,白头到老。但我就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到有祖父一半才学的夫婿啊?”秋娘的小心思自然是不能明说的,一双杏眼咕噜一转,将这个问题又抛给了祖父。
“你呀,什么都肖你祖母,不管是好的坏的。”张说之哪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孙女的喜好是个什么样的,三岁看老,一点点大便喜欢皮相好看的。
那时二媳进门,特意请了容貌俊秀的齐国公长子来暖床,不知怎么让她溜进了新房里头,拽着人家不撒手,闹着要好看哥哥跟她拜堂。闹了好大一出笑话,如今她倒是一点不记得了。
两刻钟的路,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便到了宫门口,此时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已然亮了。
玉姝先下了马车,一条街的小吃早点,香的甜的辣的热的,烟火气十足。
当朝宰相在大街上叮嘱自家孙女,“吃完便早点回去,街上冷,你的事祖父放在心上,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挑。”
玉姝此刻哪里还能记着他的话,嘴上答应着,“自然是由祖父做主,祖父您抓紧时间上朝吧,我刚下车看到徐阁老已经进去了。”转头别了祖父带着银酥去吃点心去了。
张说之看了看宫门,又看了看已然走远的孙女,共事的下属陆续过来问早,只得甩甩袖子一道进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