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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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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一走,韩菡便像失了主心骨一般浑身乏力地摔坐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他感觉到一阵昏眩,如同龙卷风向他笔直吹袭而来一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房子的水泥与瓷砖外墙被粉碎、汽车被掀翻、树木被连根拔起、路灯被吹弯、招牌被吹落、窗玻璃承受不住这强大的气压粉裂如水雾,却锐利伤人——世上的一切都宛如被置于一个巨大的搅拌机内,按下开始键后,已不能阻止这一切混同成一团浑沌。人,只能软懦地承受着这一场狂风毁灭式的洗礼。

      昏眩——在蚕食人意志的昏眩之中,那些刻意埋藏的记忆被一件一件翻了出来,如山崩后裸露出来的树根,庞大交缠,乱如麻团。

      爷爷的丧礼期间,任韪一直陪在韩菡的身边,他怕他悲伤过度,但韩菡却发现自己已经比自己预料的更为成熟一些了。只是他可悲地发现,原来成熟的其中一方面,就是有准备地面对人生中那许多必然的失去。得到的……都会失去……人连自己的生命最终都挽留不住,还有什么是永恒的呢……

      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一场有道别的离去。韩菡想使爷爷安心,于是他也尽量使自己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刻意地平静,压抑悲伤;然后习惯平静,遗忘悲伤。

      但在爷爷火化后的一段时间里,韩菡只有抱紧了任韪才能入睡,但都只是浅眠,只要任韪一动,韩菡就会惊醒,然后更难入眠,所以任韪都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动,直到韩菡睡熟了他才舍得放松自己入眠,但那往往都已是下半夜的时间了,不过任韪从无一句怨言。任韪一直陪在韩菡的身边。

      (……他以为他会这样一直陪在身边的……他以为……)

      在爷爷病重入院后,韩菡便从一个挂名的理事转为手握实权的董事长,其中主要有金家的大力支持以及金任韪的护航,不然,韩菡自己心里也明白,没有一个股东是放心他的。

      他为了替爷爷、替任韪、替自己争一口气,所以日夜不分地努力工作,废寝忘食到连回家睡觉的时间都觉得是浪费。自然的,基本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单独与任韪相处了。

      所以当时他一直误会,以为后来任韪对他说分手,是生气他对他的冷落。但如今想来,那段日子哪怕他没时间去找任韪,但任韪也并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原来……

      那段时间他无意之中冷落了任韪,而任韪却故意冷落着他……

      原来——分手真的不是毫无征兆的,只是人,总是事后聪明……

      当时的韩菡一直以为任韪只是冲动、只是生气……只要哄哄他,给彼此一点时间适应新的生活状态,一切就会没事了。因为金任韪是理解他的,他相信。

      (……他以为他会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的……他相信……)

      时间在流逝,等来的却不是任韪的回心转意,而是公司的爆炸性危机。像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下了另一个势必也被撞倒,根本来不及挽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虽然最后韩氏是保住了,但韩家已不再是韩氏的主事者了。

      韩菡直到最后的最后才恍然发现,金家在这场事态中扮演了一个获利渔翁的角色。他去找任韪,任韪却对他避不见面,只是在电话中对他说了这么一句:“放手韩氏吧,你没有能力守住它的。你根本不适合商界。”

      ——直白,而冷酷——这不像是任韪会对韩菡说的话,但他就是这么说了。

      韩菡这么拼命地工作,并不是因为他对金钱权利着迷,而是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不具备经商的天赋,但他相信勤能补拙。他不像任韪,拥有商业的直觉,识人的慧眼,明晰的洞察力,卓越的领导力。他有的只是接近愚笨的努力,刻苦的阅读企划,分析对比枯燥的案例,让人筋疲力尽的脑力激荡会议,还有讨厌却不得不去参加的媚俗而繁琐的应酬……他其实也感到累的,不是单纯意义上身体的累,而是心——累。但他拼命地压抑这种感觉,拼命地勉强自己,只是安排更多的工作来让自己麻木,只要麻木了便能适应——他希望最终的结果会是这样的。

      其实这份工作,于他而言不存在什么施展抱负,开拓梦想的说法。这份工作于他,就是一份责任。生就必须肩负的责任。只因为他,是韩家的韩菡。

      在他来讲,将责任外推,就等于是对自我的否定。韩氏自创社以来,从来都是由韩家的人主掌实权,从来没有先人是退出过管理层核心的,所以他韩菡,也断然不会这么做。哪怕他只能成为一个碌碌无为的企业领导者,他也要坚持这份工作——这是他的傲气……也是他的任性。

      明知道爷爷属意的接班人不是自己,但他还是任性的,接掌了韩氏。

      他知道爷爷虽然对他不抱期望,但如果他能成功,相信最高兴的人必是爷爷无疑,所以哪怕在爷爷死后,他也坚持着这一切的努力。全然不顾惜自己的,努力着。

      ……但果然,还是失败了。而且还是彻底的一场失败,连韩氏都输掉了……

      在斗争中,将失败的原因归咎到对手的身上,说对方不道德,太卑鄙,设陷阱怎么样都好,似乎能使失败者的心情好一点,但这些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借口呢,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失败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能力不如对方,这是找再多的借口都掩盖不了的真相。

      只是这个真相,太赤裸裸地残酷了。

      韩菡自己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被金任韪道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是他最亲密最信任的人了,难道他不明白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去付出这些努力的吗?难道他从来没有理解过他?

      任韪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他身上有着韩菡梦寐以求的天赋,能轻松地应付爷爷布置安排的英才教育,在少年时期便成为商界有名的人物,可以说没有做过不获利的买卖。

      哪怕在儿童时期,早熟而大方的任韪也总是无畏地面对那些有意刁难的大人,轻松且智慧地打发那些恶意的话语,从容地展露锋芒。

      而韩菡则完全相反,他似乎窘迫于成为人群的焦点,在众人的关注之中反而会越加不知所措,所以自小韩菡就觉得在任韪身边最有安全感,无论做什么事都希望有任韪陪着,不知不觉中,就养成了粘着任韪的习惯。但任韪似乎正是讨厌他的粘人,总是找到机会就想甩掉他,所以韩家或金家的佣人经常会看到两个不及桌角高的小少爷老是不分场合地玩起追逐游戏,还以为他们感情好得很呢。

      韩小菡自然是追人的那一个,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等金小韪乏力地慢下速度的一霎,立马从背后一把抱住,却腼腆的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将红彤彤的脸埋入金小韪那还不宽广的背上,任金小韪将他当蜗牛壳似的背着慢慢挪动,等动不了了,就是金小韪对他大呼投降的时候了。

      俩人就这样成长到少年时期,虽然韩菡还是跟着任韪的脚步跑,前方的任韪依然口头上嚷嚷着要甩掉他,但韩菡察觉到,有时任韪会状似不经意地回过头来确认俩人间的距离,然后若无其事地调整步伐,等着韩菡追上来……

      再后来,任韪总是走在韩菡的身旁,有时还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彼此配合速度地迈着脚步,闲适地将时光岁月的沿途风景慢慢欣赏地走着……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

      韩菡知道,在接掌韩氏这件事上,爷爷对他是保持一贯纵容的态度;而任韪,他以为他是支持的。

      直到任韪说出那一句话,他才发觉,原来任韪是反对的,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

      反对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任韪清楚韩菡的能力。也许失败,已在他的预见之中。

      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韩菡突然有一种被任韪放开了手的感觉。他仿佛看见任韪背对着他,自顾自地越跑越快,是韩菡怎么追都追不上的那种快,俩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任韪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的……只余下韩菡一个人在直线状的大路上,孤单的,不知所措的,向着任韪消失的方向奋力奔跑……却已经怎么追都不可能追上了……

      形同遗弃。

      韩菡一直知道金任韪可以有多狠心,他只是从来不知道,原来金任韪也可以对他狠心。

      遗弃……

      ——你为什么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韩菡双手掩脸。

      ——我明确自己爱你的心——

      他感觉自己急促的呼吸喷撒在虚热的掌心上。

      ——但我也无法释怀自己对你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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