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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倏忽一下移到了韩菡的眼前,然后像是将要坍塌下来似的,形状变得扭曲怪异,但泛起的波浪曲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原状,天花板还依然是在天花上的一块板,但韩菡已是躺倒下身体的韩菡了。
韩菡‘听’到后脑敲到木地板的响声,但这一声响应该在他看见天花板的同一时刻一起发出才对,但声音好像被什么捕猎而去,迟了几秒才释放出来传达到他的耳里;痛感也像一个行动缓慢的拄着拐杖的老人姗姗来迟,在响声响起了三秒之后,才被他感知到。
韩菡觉得全身又硬又软,软软的使不出一丝力气,但肌肉却僵硬得像是木头一样,仿若他已做了几千年的木乃伊,直到上一刻灵魂才返回到这具躯壳里似的。
意识现在还是清醒的,但几分钟后,韩菡知道自己将会睡着。
这是猝睡。韩菡的‘绝症’。
专业的学术医书上,几百页的篇幅整本都是对这种病症的研究。但学习理论与体验理论绝对是两种概念,如果可以选择,相信全部人都不希望做久病成医这一句成语的体验者。
嗜睡症最轻微的程度是白天嗜睡,据说许多人在青少年时期都曾患过这种病,但往往一段时间后便会自行痊愈。而猝睡,则是危险性比较大的症状,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突然失去肌肉张力倒下……所以症状严重的患者是禁止开车及从事机械操作等这一类工作活动的,更严重点的则除非必要,医生甚至不建议踏出家门外出。
韩菡曾很冷静地审视过这个病症,发现它不单瘫痪了人的意识思维,还软禁了人的身体——是一种能将人绝对性地孤立起来的病。
但他觉得自己还好,程度不算太严重,而且自从患上嗜睡之后,发生猝倒症状的次数不算特别多。
虽说如此,韩菡还是讨厌这个病,他还记得,第一次发病是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喝着闷酒。当时他错觉这可能就是死亡,因为神智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倒地不起,却无能为力地丝毫改变不了现状。
这种无能为力的惊恐会持续到睡意如一块黑布罩头盖下,如同将黑色扔入无尽头的黑暗中一样,使其同化为黑的一部分——猝睡就是这样的一种入睡的状态。
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因为这就像是在讽刺他一样的提醒着他,他就是这么一个无能为力的人,对父母的车祸、对爷爷的病逝、对韩氏的易主、对任韪的离去……全部无能为力。
所以他后来跑到酒吧去买醉,而不是去医院就医。他无所谓过度嗜睡对健康的危害,也不在乎猝倒对身体的伤害,但他不想再经历那种独自一人的惶恐,那种彻彻底底明明确确的无能为力。
之后在酒吧里他果然也猝倒了几次,如今想来,当时的他大概是病情最严重的时期了。但在酒吧里,猝倒之前也就是如烂泥一般坐在包厢的软沙发上喝酒,倒下了,侍者也只当他是醉倒了睡过去的客人,一两个钟头后自行醒过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喝酒发呆,茫茫地发着安静的酒疯。
在人来人往闹哄哄的酒吧里猝倒,就仿佛做了一场四肢僵硬的梦。看着那些利用酒精来寻欢作乐的男女,只觉得这世上的荒唐事多了去,又何必在乎自己身上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而且后来,他遇上了郑浩然。
想到浩然,韩菡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安慰的感觉。
第一次在酒吧的洗手间里猝倒,他直挺挺向后倒去,当时心里难免恐慌,害怕脑袋也许就这样子敲碎了,从此一睡不起也不一定。却想不到迎接他的不是硬邦邦的瓷砖地,而是一个暖烘烘的怀抱……
第二次在医院的卫生间里猝倒,也是这么一个怀抱接纳了自己那僵硬发冷的身体。只是这一次,这怀抱更坚定,更温暖,那体温传过来时甚至是有点烫人的那一种暖,如刚煮好的玉米奶油浓汤一般,双手捧着汤碗,鼓起腮帮吹一吹气,那袅袅升起的水汽便熏得人的脸颊也热热的……那种温暖,就是这么舒心的一种温暖。
——开门的声音如尖刺的针扎入韩菡的耳膜,打断了他的回想——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像尸体似的倒地不起,不要说攻击力了,连自保都成问题。
——是谁打开了大门?我没有将门锁上吗?——
韩菡心里纵有千斤重的疑问,也无力动一下身体转动脑袋看向大门。
……是小偷?……那真是一个运气好极了的小偷,一进门就看到倒地不起,快要昏睡过去的屋主。
大约,幽默感是人在惊慌之中保持镇定的唯一法宝吧。
韩菡自觉幽默感还不错,所以目前还能保持镇定,只是来人显然不如他幽默,似乎一入门看到瘫倒在地的韩菡很是使他慌张。
“噼噼啪啪”地,韩菡听到有人奔向自己身边的脚步声以及身体撞到柜子的碰撞声。明明才几步路的距离,怎么会用到‘奔’这个动词呢?韩菡自己也想不透,但感觉就是这样,而且也听得出对方的惊慌失措。
韩菡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摸上自己的颈动脉——呵~就像武侠或侦探小说的场景似的,如果自己不是被摸的角色,想来会更有意思——韩菡的幽默感伴随着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在不需要发挥的时候毫不吝啬地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半睁半闭的眼帘似乎一合上便立刻会进入睡眠黑暗中,所以韩菡死撑着,如果手能动的话,他真想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因为他好奇,这个正用温柔的动作将自己抱起的人,到底是谁……
但老天最喜欢选择这种紧要关头跟人作对了。对方的面容始终没进入韩菡那不能自控的,且渐变狭小的视界之中。但当他被对方以公主抱的形式抱起时,那Dior男装的衣领还是映入了韩菡的眼瞳,还有那不容分辩的熟悉气息……
……是他……
不知是否奇迹,此时明明全身肌肉失去张力的韩菡,在昏睡之前的最后一秒,伸出手来,死死的,紧紧的,抓住了对方胸前的衬衣。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心下一安的他,立刻就以超高速掉入了睡眠黑暗中,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