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存时间的日常》岚曛

33、成年人的小小绝望，是常去的书店闭店了 2025年

　　2025年3月，初春，雾霾，北京沙尘暴即将到来。
　　今日本想在家中看书写作，结果楼上装修，电钻声嗡嗡直冲天灵盖，整栋楼都为之震动。无奈，只好收拾东西，骑车去我常去的书店。

　　这家书店是我家附近少有的比较有腔调的书店，它就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坐落在喧嚣的城市里，成为了我的精神避难所。

　　众所周知，现在书店是不赚钱的，只是作为商场的引流手段。这家书店地处偏僻，客流本就不多，为了扩大经营，这里有一半的区域变成了卖给小孩们的玩具店。经常看到有放了学的小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跑到这里，望着玲琅满目的玩具，皱眉思索纠结着，直到挑选中自己喜欢的玩具，这才露出大大的笑脸。

　　书店为了招揽生意，推出了“年卡阅读”的超值套餐。办了会员卡的客人，就可以坐在阅读区随意翻看店里的书籍，而且有Wi-Fi，配套也很完备，相当划算，许多人都会选择在这里看书办公上自习。

　　我是去年元旦办的卡，过去的整整一年，春夏秋冬，我时常在这个书店读书写作。

　　春天，是读诗的季节。我在一边书店里读了《诗经》《唐诗三百首》《宋词》，一边写着《花魁独占状元郎》那本古言，中午饿了，会坐在河边，吃自己用木饭盒带的便当，看河边的柳树一点点抽出嫩芽，草长莺飞。

　　夏天，书店里的冷气很足，很适合乘凉。我在书店待得时间更长了。我在这里看了许多本推理小说，看到恐怖情节，毛骨悚然，汗毛倒竖，出了一身冷汗，十分解暑。我还记得，当我写到《我和纸片霸总恋爱的365天》里面我最喜欢的角色李雨婷人物自白时，外面狂风大作，雷雨阵阵，我坐在书店里，似乎感受到我笔下的李雨婷真实存在着，那个阴暗扭曲的人物，就像是摆在书店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陈旧书籍，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危险却鲜活，我喜欢这个我创作出来的人物。

　　秋日，我几乎天天都骑车去书店。金色秋日，是北京最美好的季节，也是最适合读书的季节，再失落的心情，遇到秋日蔚蓝的天空，也会让人心情为之一振。

　　去年冬天，我去的书店次数变少了。因为书店会有些冷，但我会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坐在那里看书码字。若是待久了，手脚有些冰凉，可以去隔壁的饭店吃一碗兰州牛肉拉面，或是喝一杯暖暖的咖啡奶茶，保温杯里也装满了可以让身体变暖和的红茶，啜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更难得的是，书店对面就有一个公园，若是心情烦躁，或是坐久了，便起身去公园里散步，整理思绪。
　　阅读写作和散步，是我最喜欢做的三件事。

　　因为买书的人不多，书店里的书不多，更新也不及时。但我还是经常在这里挑到几本喜欢的书，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海底寻宝。摸着实体书的感觉和你在网上阅读中浏览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摆在你面前的，不仅是一本书，更像是一个窄窄的异次元入口，通往另外一个奇幻的世界。

　　陈设的书籍们，就像是一个个沉默寡言的老朋友们，我游荡其中，觉得很安心。

　　我闷在家里，很少和人交流，在书店里我能观察到形形色色的人，这一点也是我喜欢去书店的原因。

　　书店只有一个爱抽烟的大叔店员看店，虽然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是相处久了，心中便生出一种亲切感。

　　客人不多，但会员不少。高峰时，座位上几乎都坐满了人。虽然和他们没有说过话，但我能猜出他们的身份。

　　有的人一看就是社畜。有的人，一看就是考研党。有的人一看就是在备考国考。有的人一看，就是失业在找工作的。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暑假期间来书店写作业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上去应该是小学六年级，一大早就被妈妈送过来，妈妈走后，她就一直自己乖巧地写作业。我原以为这个小女孩会孤单，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她的四五个好朋友们都来了，围坐在一起，桌子上摆满了她们买的各种各样的谷子和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小女孩们很严肃地讨论着热播的仙侠剧，叽叽喳喳的像是小麻雀们，很热闹。

　　好可爱啊。
　　我望着这几个小女孩们，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暑假，书店，和好朋友们一起交换收集的卡片，吃各种各样的零食，这让我想起了学生时代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青春时觉得一些稀疏平常的事情，等到长大后回忆起来，却如同钻石般亮晶晶闪耀的回忆。
　　如今我已经三十岁了，会想起十几岁的青春，只记得一些平平淡淡的小事，像是放学后当值日生时在一棵梧桐树下捡到的一片红灿灿的落叶，还有带着一书包的零食和课外书和同学去操场，一边看校草踢足球，一边开心地说说笑笑。我印象最深刻的回忆，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我从学校里的图书馆走出来，看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夕阳，傻兮兮地笑了。我的双肩包里有些重，除了课本，还装着两本厚重的像砖头一样的两本书——《飘》上下册。尽管书包有些重，但我的脚步却轻飘飘的。

　　十五岁的我，在图书馆的书架上遇到了《飘》，这种相逢，就像是小说中的命中注定的相逢，一见倾心，终身难忘。

　　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人没办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我想，等这些小女孩们长大了，会想起这段细小的回忆，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怀念的微笑。

　　这个书店承载了一整年我关于阅读和写作的美好回忆，就当今年春暖花开，我为了躲避邻居噪音从家里出来到书店后，准备再度过美好的一年时，却发现书店几乎被搬空了，几个工作人员在打包店里的陈设。

　　我心中「咯噔」一下，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很多次，我看着客人寂寥的书店，心中隐隐不安，「书店的经营状况应该不怎么好吧？还能撑得下去吗？」

　　我早就预料到「闭店」的这一天会到来，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问店员，「请问是要闭店了吗？」

　　店员很抱歉地说：「是啊。经营状况不好，准备闭店了。」
　　他忙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您放心，我们会挨个退会员费的，不会就这么走的。」

　　事已至此，我只能勉强地笑了一声，「这样啊，那实在是太遗憾了。」

　　是啊，实在是太遗憾了。

　　其实，这家书店闭店，对我也不会造成特别大的影响，附近有星巴克，也有新开的西西弗书店，我依旧可以去那里写作。而且，家中也更为便利更为舒适，但就是——

　　实在舍不得，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可以安放精神的避风港。独立书店，是物质浪潮中孤独的岛屿，它包容了许多像我一样的「精神难民」，提供了一处不大不小刚刚好的落脚之处。

　　我们的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与此同时，精神世界却好像越来越匮乏。除却上班上学，除却社会给予我们的身份，我们几乎没有余裕去定义——「我到底是谁？」

　　成年人，是需要一个在家和公司之外的「第三空间」。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地喘息，可以暂时地做回自己，可以从熟悉的日常中跳脱出来。

　　然而，风太大，浪太高。这个小岛屿终究是被物质浪潮给吞没了。我们这些「难民」，只好挥手告别，去寻找着下一个乐园。

　　这一日，我从书店骑车回家，望着被雾霾遮盖变得模糊不清的夕阳，自言自语哀叹了一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成人的世界，充满「了不得已」和「无可奈何」。尽管很失落，却已经习以为常。

　　这让我想起《咒术回战》里七海建人的那句名言：“你出生入死过几次，但是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大人了，枕边脱落的头发变多了，喜欢吃的夹心面包从便利店消失了，这些小小的绝望堆砌起来才会让人长大。”
　　（说一句题外话，jjxx垃圾！！！）

　　常去的书店闭店，只是一个小小的绝望，是一个早晚都要被浪潮吞没的岛屿。
　　我的心中，也没有特别的失落和伤心，只是淡淡的忧伤，模糊的像是雾霾天际的夕阳。

　　和这家书店的告别，就像是和青春期说好「以后再见啦」的朋友告别，就像是和那个从图书馆里傻笑的自己告别，就像是和那些生命中所有珍惜美好的事物告别——一切都那么匆匆。

　　「谢谢你，再见了。还有——」

　　「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

　　2025年3月11日
　　岚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