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起皱

5、第四章 社交

　　正面。
　　陈邺捡起地上的硬币，弓起大拇指，准备再弹一次，但一场心理战之后又将它收了起来。
　　两个月前也是这枚硬币，反面朝上——不去找顾哂。期间他又跑去医院呆了几次，陈雪已经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但身边的人现在还叫得出名字。他也没找纺织厂扯皮更没钱打官司，前段时间收到厂里的补贴，刘敬方给他带的，包括大几万的装在信封里的医疗费和一部智能手机。
　　不论怎么说，掷硬币也不太算是一种逃避的好方法吧。
　　太没出息了。
　　所以说，今天，踏出家门，直奔久违的校园。有什么好矛盾的？操场上撒欢嘛，去啊，走啊！犹豫什么？复学手续一办学费一交，有什么难的？不过是一场充溢着渴求与怯懦的矛盾社交罢了，如果自己想迈出这一步，那当然可以聊一个酣畅淋漓，当然能摆脱这几天一个人的闷劲儿。
　　可是现在却又住口了。
　　“除了名字之外，没什么别的想介绍的了吗？”
　　陈邺的嘴微张着，但音是闭的。他没想到面前的五十几个人会像这样拥挤和压抑，多少双眼睛锁在自己身上，简直令人发麻，要说的什么都噎回去了。再者他也怕突兀的一下热烈的社交过后心里反而容易空落落的，他害怕失去因而害怕拥有，觉得要不断提醒自己：你不属于任何群体，你更多时间应该一个人。
　　“没关系，各位同学还是欢迎一下这位新同学——”
　　“陈邺，坐这儿。”
　　陈邺倏地抬头，刚刚没仔细看，声音的发出者果然是庄翊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啊。他实在就像根救命稻草，在陈邺面前招摇舞动，让陈邺怎么忍心不坐到他旁边。
　　“陈同学，你确定要坐他旁边吗？我特地安排他单人单座。”至于为什么班主任可没说，也许“罪状”过多不方便一一陈列出来。
　　“怎么着，非得别人先找你搭话才有胆子开口？”庄翊旋小声道。
　　陈邺一个白眼翻过去：“你觉得人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吗？”说完也没来得及回答老班的问题。
　　“我就说——谁跟他坐就是讲小话的份儿。”老班见状一溜子把脸皱起来。
　　等到把班里的事交代完了，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十点，离下去上操场上参加开学典礼差不了多久。哪里晓得广播在全校通知了一声，说不用下去了。原因就是不兴做做样子这一套，反正来来回回说的也就那些事儿。
　　“就喜欢咱们这种校长！”一个栗子头在座位上直往上冲，乒铃乓啷一阵响都被他包了，就怕把天花板给整下来。
　　“他叫什么名字？”陈邺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张杵。弓长张，铁杵的杵，咱们管他叫张铁杵。”庄翊旋说完不禁笑了两声。
　　也是，这名字也真够土的，铁——杵。陈邺将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看向张杵。他感觉张杵这个人，可能有时候真不要面子，任何人面前都可以聒噪得要命，但是他这么做的目的可不像是为了哗众取宠，而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真要做起什么正事儿来，应该还算靠谱。
　　“张铁杵是不是属于那种既正经又不正经类型的人？”陈邺俩胳膊一叉，后背在椅背上蹭两下，但眼睛还是没离开张杵。
　　庄翊旋被这么一问也算是瞠目结舌了：“怎么…你看人这么准？”
　　“直觉。”
　　“直觉，直觉是源于烦躁的一种逻辑暂停。”
　　“我没烦躁。”
　　陈邺坐直起来，看班里没托人管着，就一本正经地发问：“学校让带手机吧？”
　　“不让。”
　　“行，你帮我看看怎么存联系人。”老实说，过了几秒陈邺也才意识到自己没什么联系人可存的，这么一来，反倒像是大脑潜意识想要庄翊旋把他自己的手机号存进去。
　　庄翊旋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咳了几声：“我不说了不让么。我给你打个板子，你学了以后自己操作，其他不会玩儿的也可以问我。”
　　庄翊旋把自己和张杵的手机号一并存了，顺便告诉陈邺密码怎么设，至于其他的一些应用软件就没再赘述。
　　“啊。谢了。”陈邺把手机揣进兜里道。
　　“到时候我去跟老班讲，我要他同意咱俩做同桌。”庄翊旋舒口气，正想扭头瞅眼钟。
　　张杵没声没响地把头探到庄翊旋耳朵旁边：“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对谁这么说过。”
　　庄翊旋对于他这种不厚道的行为说是司空见惯，但也不免被吓上一跳，脸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是极力克制着自己挥拳的冲动。
　　从来没有对谁。陈邺又是一阵迷茫。自从认识庄翊旋以来，这种比较令人敏感的词总是可以从各种人的口中听到，他对社交的感受模棱两可，所以总想着要再试着接触一些其他的人才能确定这种奇怪的感受到底是社交时的常态还是说只是个特例。
　　“我去说吧，你说他估计不太领情。他办公室在哪？”陈邺一向是行动派，如果除去实在疲惫的情况，他一直都是。
　　“我带你去！他正好有事找你，我过来就是说这个。”刘杵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样的，“走吧。”
　　与陈邺记忆中的不一样，老师的办公室层挪到了教学楼顶楼。张杵把陈邺“安全送达”之后，头也没回地就撒腿撤了。
　　“陈邺，花上你一会儿时间。”
　　陈邺走到老班办公桌近处，头浅浅低着，目光扫到桌上几本学校统一发的课堂记载的册子，填姓名的地方写的都是混杂的狂草，一本除外——是正楷。
　　陈邺伫想：沈佺期，这名字不错啊，大诗人。
　　“我想听你跟庄翊旋坐的理由，除了你俩认识这个除外。”沈佺期站起身来，又忽觉自己如此的语气和动作太强势，于是坐了回去。他的本意是不想让陈邺站着，可惜办公室也没有多的椅子。
　　“如果除去休学那段时间，我也算是复读生了。我就想跟他坐一段时间，在我认识更多人之前就好。其他原因无非是能敦促他学习……”陈邺故意把嗓子颤了颤，“之类的。”
　　他正在脑中寻找着一些自己的优点，但这些优点有些太牵强，他不敢拿出手。也许这个时候响不太合时宜，但源自于陈邺的某个兜里，手机的提示音切切实实是响了一声。
　　“声音没关啊。”沈佺期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如果仔细看呢，还有点向上抬的趋势。
　　陈邺的心脏可也是随之抽了那么一下，几乎在上述一些列动作发生的同时就自觉地缴械投降了。
　　“没设密码？”沈佺期那样的神情看上去明显是出乎意料的意味，他可没想到陈邺毫不遮掩与忸怩，甚至听话得过了分——不过以后可说不定。
　　他盯着手机屏幕，和另一个好奇焦灼的目光交汇于一点。
　　“现在刚刚入秋不久吧。”沈佺期将手机递给了陈邺。
　　“嗯。”陈邺接下，瞅见屏幕顶上短信发送人的头像是一个“庄”字，免不了有一种“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感受。
　　-赶在秋老虎之前吃一次火锅吧。今天中午，咱俩跟张铁杵。顾哂也叫上吗？
　　“手机你拿着吧，我跟各科任老师都报备一声，要是你上课拿出来就上交给我保管。”沈佺期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就没想着把手机没收了，他又道，“小日子过得挺滋润，我还担心你一时半会儿适应不过来。回去吧。”
　　“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