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北境》琰子酱

11、出巡晋城

　　立冬那一日，寒气吹遍了宫中的每一处角落，北风肆虐，空中飘着淡淡雪花，像片片羽毛，又似朵朵梨花。
　　合宫诸人恨不得将殿宇内每一处缝隙都堵上，不让寒风窜进殿中。
　　沈光佑却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拖着还没好全的身子进了宫，向魏昭帝呈交了一份详细的对戎狄决战方案。
　　近日戎狄蠢蠢欲动，沈光佑还没等魏昭帝的批复便领着队伍回了北境。
　　而沈唯恺并未随其回到北境，魏昭帝以教授太子习武的理由留下了他。
　　他每日入宫近四个时辰，但陪同太子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他都留在立政殿，与魏昭帝商量决战方案。
　　立政殿内，地龙烧的暖暖的，沈唯恺一进殿便脱去了狐裘斗篷，只着一件春秋季灰色便服，而御座之上的魏昭帝不仅身着缎子袄御寒，脚边还放着一个掐丝珐琅火盆，盆内的炭火劈里啪啦地熊熊燃烧着。
　　魏昭帝闭着眼睛斜靠在御座上问道：“依你之见，我们何时与戎狄展开决战是好时机啊？”
　　“以臣拙见，将决战放在晚秋最为妥当，具体何时须得看当年我朝春夏季的情况，决战所需的物力、人力绝非一场普通战役可比拟，内里民生社稷安稳，为军队提供的后勤保障充足，军中各将领才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打这场仗。”沈唯恺说完，顿了顿又说道：“以上内容是臣的父亲希望我说的，但我认为这些是陛下已然知晓的，您肯定不希望我只说这些。”
　　魏昭帝睁开双眼懒洋洋地坐正，锐利地看向沈唯恺：“那你觉得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呢？”
　　沈唯恺放松地笑了笑，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陛下向来是个知人善用，用人不疑之人，户部尚书是个管家的好手，所以近年来虽然屡有天灾，但国库始终充盈；父亲是个打仗的好手，虽然戎狄屡次犯境，但均是无功而返。所以在陛下眼中，觉得我朝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可在臣眼中，这事还差了两分火候。”
　　魏昭帝顿时来了兴趣，拿起桌上的手炉，起身走到沈唯恺身边，“这两三份火候差在哪儿？”
　　沈唯恺走近朝魏昭帝低声说道：“若我说错了，陛下可得恕我无罪，还不能让我父亲知道是我给您说的。”
　　魏昭帝好笑点了点头，沈唯恺便说道：“一分差在战马，若要进行大规模作战，一个战士起码得配置两匹战马，而且战马需以粟米为食；另一分差在内朝，陛下须得确信宗亲和朝臣不会给决战拖后腿。若这两件事情可顺利解决，那臣认为决战就在少则两年，最多不超过五年。”
　　魏昭帝听完便缓步走回了御座上，一只手轻揉头部，半晌才说道：“马匹的事情朕会马上交给兵部的人去办，这件事可急不来，倒是内朝的事情可以放上日程了。”
　　魏昭帝思索片刻，唤来春海：“你去请皇后和太子过来，就说我想和他们一处用午膳。”
　　随后他对沈唯恺说道：“愿不愿意随朕去襄城逛一逛啊？”
　　“陛下的意思是，想御驾出巡襄城？”
　　魏昭帝点了点头：“晋王乃我异母弟，无论是封地还是财力，他均属皇室宗亲第一人，若要对戎狄决战，朕实属对他有所担忧，还需自己亲自走走才可放心。朕还想带上妍儿，若我出宫不带上她，她定然会生气不理朕。”
　　沈唯恺担忧地说：“请陛下三思，宫外毕竟不如宫内安稳，臣…。”
　　“你无需多言了，朕已然想清楚了，就由你带御前侍卫护卫朕和公主的安危，你可有信心啊？”
　　沈唯恺敛住脸上笑意，正色地说道：“臣定然不负陛下信任，拼了命也会护您和公主安危。”
　　此时，春海回话说道，皇后和太子已在殿外等候。
　　“既然如此，恺儿你就和我们一起用午膳吧，这么大冷的天回到府内都得需近半个时辰，到时候肚子都饿坏了。”
　　午膳时，魏昭帝便对沈皇后和太子说起了出巡之事，沈皇后了解魏昭帝，明白此事已定，无回转余地，便只能对沈唯恺千般嘱咐，万般小心。
　　午膳后魏昭帝将出宫后诸事安排妥当，待他出宫后朝中诸事由太子监国，皇后执掌虎符。
　　魏朝军队调度需持虎符和圣旨，因此为保证皇后可在险境内顺利调兵遣将，魏昭帝还给皇后留下了一卷已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
　　他对两人说道：“朕出宫后，便将自己的大后方交给了你们两人，希望你们能够帮朕守好后方。”
　　沈皇后两人领了命，正色地对魏昭帝说道：“定不负陛下信任。”
　　因着初春魏昭帝便会御驾出巡，连带着正月也未曾铺张大办，不过应个景罢了。
　　三月初春，光秃秃的树枝上冒起了小小的芽孢，夹杂些许有些心急的迎春花苞，向世人昭示着春天的来临。
　　魏昭帝与刘妍便在一个晴空万里、春风温暖拂面的一天离宫，他不愿阵势太大，惊扰百姓，只带着刘妍同乘一座四乘马车，领着沈唯恺并一支武艺高强的护卫营骑马护其左右。
　　刘妍出发前一晚太兴奋，加之卯时出发，细细算来只睡了两个时辰，她与魏昭帝所乘的马车又宽敞又稳当，因此她一出发便沉沉睡去，直至午膳时分方才苏醒过来。
　　魏昭帝不愿在外耽搁太久，因此午膳便在路旁的一处竹林里匆匆解决。
　　除刘妍外，连着魏昭帝都是在军营待过的人，所以对军中食物不甚挑剔。可刘妍从来没有经历过，也不愿因着自己拖累行程，觉得自己太过娇气，惹众人耻笑，便也学着旁人拿着比自己的脸还大的一张胡饼吃了起来，可毕竟是娇生惯养，哪里啃得动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胡饼。
　　一道高大的身影拢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刘妍抬眼一眼，是身着盔甲的沈唯恺，拿着一个用油纸包住的小包裹和水囊递给了她，并将她手中的胡饼取了过来。
　　“诶诶，你把我的胡饼拿走了我吃什么。”刘妍焦急地问道。
　　沈唯恺在离刘妍一丈的距离处坐下，将胡饼随意放下，倾身将刘妍手中捧着的油纸包裹打开，里面传出油饼的香气，“这是母亲特意给你做的，你吃不惯胡饼，小心咯着牙。”
　　刘妍又惊又喜，一上午的行程早让她饥肠辘辘了，捧着油纸便开始吃，才咬了一口，她便发觉里面的馅竟是自己曾经在沈府吃到过的野菜，看样子应该是为了保存，晒成了菜干。
　　她心想舅母就算再心疼自己，但也不会知晓自己吃不惯军粮，此事应该只有沈唯恺才会想到。
　　她转头望向沈唯恺，只见沈唯恺拿着她方才啃了半天的胡饼开始大块大块地吃了起来，虽然正在用膳，但警觉之心毫不松懈，锐利的眼神巡视四周，三口并作两口地就将胡饼吃完了，正要起身去周围巡视一圈时，发觉刘妍神情恍惚地盯着自己。
　　他犹豫片刻，半跪在刘妍身前，挑眉勾起嘴角，在其眼前挥了挥手，惊得刘妍这才回神。
　　他看着刘妍呆呆的样子，低头用手遮挡住自己弯弯的嘴角，怕惹刘妍生气，可身子控制不住的抖动却骗不了刘妍。
　　刘妍撅着嘴，无奈地说道：“你想笑就笑吧，别做这种掩耳盗铃之事了。”
　　沈唯恺这才放声大笑起来，惹得魏昭帝都转头看向这边，不过他看到女儿此时双颊绯红，低头小口小口吃着东西，知道是小辈们在玩笑，便未曾放在心上。
　　“你慢慢吃不要着急，如果觉得口干，水囊里是我带出来的花茶，可以解腻亦可解渴。我不可久待要去巡视，若有事只管叫人来唤我。”
　　说完，沈唯恺便起身离去，刘妍这才敢抬头看向他的背影，右手细细摩挲着他留下的水囊，心中却思虑万千。
　　午膳过后，众人便接着上路，刘妍吃饱喝足后精神头甚佳，在马车上一会儿拉着魏昭帝闲聊，一会儿聊起窗帘欣赏春日美景。
　　恰是午时时分，和煦的暖阳洒落人间，顺着车窗铺满了整个马车，除去了最后一丝寒气。他们顺着一条山谷行进，山谷两旁一篇杏花如林，依稀能听到山谷里溪声潺潺、银雾飞溅的声音。杏花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弥漫于整个春日，驱散天地间一切阴暗。
　　刘妍伏在车窗旁细细品味着春日的美景，魏昭帝闭目假寐，突然开口说道：“现下正是日头最晒的时候，小心晒久了头疼。”
　　刘妍连忙称是，见沈唯恺在马车旁，便随口问道：“咱们还有多久到晋地啊？”
　　“启禀公主，估摸着咱们再有两个半时辰便可到晋地边界。”
　　刘妍沉思片刻，“我想看看晋地，快到之时你记得唤我。”
　　沈唯恺应声答道，刘妍便放下了窗帘。
　　“你这个小鬼头，你是觉得晋地可能有异样吗？”
　　刘妍起身换到魏昭帝身旁坐下，揽住父亲的手臂，斜靠在其肩头，低声说道：“若晋王叔有异，则晋地必有古怪，父皇不就是想探明晋地的情况，怕冤枉晋王叔这才亲自前往吗？”
　　魏昭帝叹了一口气：“咱们刘氏江山，子嗣不旺，如今我就剩唯一的一个弟弟，实在不愿他出什么事情。”
　　刘妍心想，外人皆道金枝玉叶、皇室贵胄，可却不知皇权带来的同室操戈又是何等的残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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