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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京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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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才从户部回来,又有几名官员想请他帮些小忙,拨些银两,据说是要“解燃眉之急”。
“那可真是不得了。”听着几人在自己面前哭诉生活如何清贫,条件如何艰苦,向来是菩萨心肠的胤禩自然是配合地皱起眉:“几位都是朝中肱股,若没法解决眼前之急,还如何叫各位安心办公?还如何为汗阿玛分忧?各位莫要着急,胤禩定是要从旁协助的。”
“多谢八爷、多谢八爷!若不是走投无路,微臣何必向户部借银?久闻八爷贤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微臣在此就先谢过八爷,若是以后八爷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这是哪儿的话,”胤禩将弯着腰行礼的几位大臣都扶起来,“这都是胤禩该做的,何须如此感谢?胤禩主管户部,为汗阿玛分忧是应该的。”
几位人臣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胤禩仍是滴水不漏地应付着,待送客之后,才觉心口有些憋闷,于是回到府中。
门口落着两顶轿子,看来是老九和十四来了。胤禩走进来,见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在看些什么。“怎么?又得了什么小玩意儿?看得这么起劲。”胤禩先喝了口茶,缓缓不平的气息,才开口询问。
“八哥,你看,这可真是好东西。”胤禟迫不及待将手中薄薄一张纸送到胤禩面前,胤禩接过来细细看了,不由问道:“真有这事儿?四哥和十三弟可不像这种人。”
信上所写,是胤禛胤祥逛青楼,为女子赎身一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八哥,别看老四和老十三平时一副正经作派,这一下到地方去办差,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吧,咱们也得体谅体谅人家,在这京城里装模作样的,我都替他俩累得慌。”
胤禩无奈,这个老十四胤祯,虽与老四胤禛是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甚至和老四连名字都是同音不同字,却好像和他亲哥哥有仇,碰上胤禛的事情,不管好坏都得挖苦两句。
“行了行了,你们派人跟着他们了?”
胤禟大大方方,首先承认了是自己派出的人,“他们一进苏州境内,就轻车简从,没了踪影。还好我机灵,想想就以四哥那办事的习惯,定然是要实地去考察一番的,又舍了钦差行辕,要微服私访,那这次受灾最严重的梦溪县是肯定要去的;不过再赶往梦溪县,一定不及他们的速度,我想了想,梦溪县至苏州城,必然要经过虎丘县,可不是,昨天深夜我就收到了这封信。”
还真有一套。胤禩看着这个与自己素来交好的九弟,不由称赞,“九弟,你费心了。”不过称赞过后,看着手上这薄薄信纸,又有些犯难,“可是……你们想怎么样?”
“钦差外派,是要去赈灾办差的,哪里容得下他们今日寻花问柳,明日夜夜笙歌这么耽搁下去?要我说,咱们就得给汗阿玛上个折子,叫他老人家看看这俩人都厉害!”
“十四弟,平时看你也不算冲动暴躁的人,怎么一遇到四哥的事儿,你就总是这样把持不住?”胤禩摇摇头,“先不说四哥老是自诩闲人一个,平日里就专心办差,也不去干什么交友之事,对我们兄弟几个也算柔和宽爱,就说十三弟,虽然是太子身边的人,可终究也与我们关系不差……我是在想,这逛青楼的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平日里你们不也要去那楼上听听小曲儿吗?我是在想,咱们有没有必要给他们凭空生出来个事端?”
“八哥,你糊涂!逛个青楼,确实不是大事,可咱们那是怎么去逛的?无事一身轻,闲暇时候才去那儿消遣消遣,可你看看老四和老十三,他们现在能有那份闲心去消遣吗?”
胤禟也开口了,“对啊,八哥,这事儿可不算小,你想,钦差还在路上呢,就进了青楼,这事儿说得过去吗?”
“你们说的这些我也都懂,”胤禩抬手制止了还想辩驳的两人,“我只是,不想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呸!还想着和气呢,八哥,如今朝局你比我们看得更清楚,太子渐渐也要坐不住了!索额图早已活动起来,宴请之类的风传,咱们也不是没有听说过,难道真就这样看着太子一党的势力与日俱增,咱们却不做点什么?四哥平日里与咱们是没有什么尖锐矛盾,甚至关系还不错,可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十三弟,却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人,八哥,你我都心知肚明,汗阿玛将十三弟放到太子身边,是为了什么!”
储君。与未来的辅政大臣。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胤祯开口:“就凭这一点,咱们也得给他们找点不痛快!”
说干就干,折子很快呈了上去,三人在下边垂首跪着。殿里一阵静默,烧香深沉的香烟盘旋着向上。想象中的盛怒并没有到来,甚至没有多话,皇帝细细看了折子,又收起来,只说一句:“知道了。”
三人出来后,表情都不太好。等回到胤禩府上,胤祯才恨恨开口,“汗阿玛宠爱太子,也得有个限度,如今这样玩忽职守的事儿摆在他老人家眼前,竟然就只有一句‘知道了’?若是咱们矛头指向的是太子,那这态度还自罢了,可、可现在,汗阿玛是连太子党人都要庇佑到底吗?这不明摆着的偏心吗!”
“好了,别说了。都喝口这莲心茶,降降火气。”胤禩虽然这么劝着,心里总归还是不太好受的,皇帝对太子的偏爱,可谓有目共睹,从小便带在身边,亲自栽培,寄以厚望,早早立了太子,坐上储君之位。他们这些做兄弟的,从小就见着一位得汗阿玛无限宠爱的太子二哥,倒也没什么,不过如今的太子,可远不如以前的太子那样贤明,懒散好玩的事迹,从太子宫中长了腿似的,跑进各人的耳朵里。这叫人如何心服?不要说是太子,如今连太子身边的十三,汗阿玛都庇护得紧,实在令人有些愤慨了。
胤禩又端起茶杯,莲心茶苦涩却芳香,一口下去,温热的苦充盈口腔,得慢慢的品味才能等到浅淡的回甘。胤禩常喝这莲心茶,清热解毒之外,还叫他提醒自己,不要急躁冒进,凡事都得慢慢来。
胤禩虽生在皇家,同为皇子,生母地位却卑贱,比不得别的阿哥,动辄就是妃嫔贵妃所诞下的,由此幼时免不得受些欺负。不过他在摸爬滚打中,也找到自身的生存之道,那便是与人为善,在众皇子中,他的脾气好可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各位阿哥年纪都大了,细数下来,就他这八爷数最好接近的,由是广结善缘,与诸多王公大臣交好,平日里都互相帮衬着,生活比起儿时自然顺心许多。
太子行事日渐乖张,朝中怨声渐起,不敢明说,可心中却实在有些烦闷与建言,非得一吐为快。可大千岁常年驻守前线,一去便是一年半载的,连见面都不容易;三皇子胤祉日日醉心学问,组织了一帮子文人在编书,文绉绉的,也不太乐意参与政治的争斗;四皇子胤禛就更别说了,那位可是个阴晴不定的主,人人都生怕哪句话没说好,触到霉头,不说四皇子平日里深居简出,就是平日里办差出了府门,又有谁敢上前去攀谈两句?还有五阿哥,倒是好相处,不过是被娇惯坏了,汉文到现在还写得磕磕巴巴呢,谁能想他成为储君?一水儿看下来,还就只有个八阿哥最合适。
胤禩在虚虚实实之间,听到一些对当今太子的不满,对新立储君的希望,还有一些或明或暗的提示,可能拥有的帮衬之类。胤禩没法不承认,他确实是有些动心了。一块被保护得很好的甜点,他们都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垂涎三尺。谁能不肖想,那个至高无上、九五至尊的位子上,坐着的是自己?那些大臣说的话,宛如一阵阵春风,吹进来胤禩的耳朵里,春草便蓬勃而茂盛地长起来了。
他很难不想到一起所经受的苦难,因为出身低下而不得不经受的许多折磨与讥笑,而这是一个翻身的机会——在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多么严重的那一天夜里,胤禩从睡梦中惊醒,满头满脸冒出来冷汗。自己可能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他想,这条路艰险无比,一个不小心便要落入无尽的深渊,可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胤禩说不清胸口这莫名的情愫究竟是什么,是对多年来的苦难的红眼,还是对未来飘摇的一种不安定?他不知道。
他这才发现,只是喝口茶而已,自己的思绪已经飘得太远了。胤祯和胤禟还在说些什么,情绪激愤,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他刚刚走神了,没留心听两个弟弟交谈的内容,此时更是觉得有些迷茫了,听了许久才知道还是在为刚才的事心气不平。
“行了,”胤禩打断两人,“这事儿咱们做得不算错,折子都已经递上去,汗阿玛如何想,也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不如静下来,各自都干正经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