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怡-雨露重》一口大梨

6、遥寻杏花

　　翌日，出发前往虎丘县。虎丘地势较高，受灾不重，顶多是些临时的城内积水，过几日也就自然排出城外了。

　　一路上灾民渐多，每隔一段距离，能看到几根木头几块破布搭建起来的简易帐篷，火苗跃动升腾起黑烟。

　　“十三弟，下去看看。”胤禛叫住走在前头的胤祥，下了马，地面尚未干透，踩下去就是一脚柔软的烂泥。

　　灾民如行尸走肉，一行人打从眼前经过，也只是掀开眼皮，无光的眼睛像是看见他们了，又像是没看见，立马又阖上眼，瘫坐一旁。这些脸上肉都掉光了，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满面脏污，头发纠结在一起，混杂着断裂的草杆。

　　胤祥生怕下脚不稳，踩着谁的手脚，或是踩着什么污物，一路蹦蹦跳跳的，很有些孩童顽劣意味。他们走到燃烧着的火架旁，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投入火海，瞬间被火舌淹没，胤禛不免皱起眉头，胤祥更是忙不迭用衣袖捂住了口鼻。而那些抬着用两根木棍一张破布做成的担架的人，却已熟视无睹，神情冷漠，仿佛自己拉的并非死去的人，自己的同类，而是随便什么婴孩被焚毁的东西。

　　“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一位老者伸出手向他们乞讨。胤禛朝后使了个眼色，小平子赶忙拿出来两个烧饼。

　　“老人家，您是哪里的流民？”

　　“不瞒您说，老朽是从梦溪流浪至此的。”看见烧饼，老人缺了两颗牙的嘴露出笑容，擦擦手才接了过来，忍不住使劲嗅了嗅烧饼的味道，“这么香的烧饼，真是想都不敢想啊！”老人将烧饼掰成几份，分给身边之人，几口将烧饼塞入口中，老人慢慢咀嚼着，脸上竟露出来堪称幸福的表情。胤禛胤祥不忍对视一眼。

　　“我听说虎丘县受灾不重，怎么这城外还是这样一幅情形？难道不能进城去？”

　　老人看了胤祥一眼，像是在说他如此年轻，又衣着打扮不落俗套，想来是哪家的公子哥，不懂世事也是正常：“不是不让进，只是进了也没用。每日仅有两个施粥铺子，每人仅限一勺，粥里有几颗豆子，都能数得清清楚楚！官府衙役横行霸道，但凡多问两句，恶语相加还是轻的，更有甚者，直接将人丢到城外来！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进城去抢破头呢？城内城外，等着的都不过是个死字，老头子已经看开了。只可惜啊，跟着逃出来的还有些黄花大闺女，还没嫁人，十来岁的年纪，就要卖给那些衙役换些吃食、换几张棺材板！”

　　话说到这里，老人不禁呜咽落泪，身边的大娘也忍不住哭出来，嘴大张着却没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簌簌落下。

　　“老人家、大娘，先别急着哭啊，给我们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说不定我们能帮得上忙呢？”

　　老人听了，连连摆手，“这都是命、都是命啊，几位公子，我看你们也不是普通之人，你们能有这份心，老头子已经十分感谢，可正因如此，老头子才要奉劝你们一句，这不是你们能管的事情，还是不要惹祸上身啊！”

　　“这是哪里的话？天下人管天下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来不能管一说？老人家，您别伤心，有什么事情，一五一十给我们说说，这事儿我们就帮定了！”

　　胤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气势豪壮，老人家还在犹豫，胤禛也忍不住道：“老人家，何不先说来听听？若我们有任何帮得上的，一定竭尽全力。”

　　老人泪眼朦胧，述说可怜的杏花的故事。杏花是他的孙女，年方十六，家里虽不算富裕，不过一家人勤俭节约，也算不愁吃穿，杏花学习女红针织，又读过些书，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到了该寻个好人家的时候。老人带着女儿和杏花，从梦溪逃难至此，一路艰辛，女儿受了风寒，到了虎丘，却一无吃食，二不能看病，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饥饿与病痛之中离世。虽然可怜女儿，但一老一少，除了落泪，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逢此大难，人人惊惶不安，每天都有不少人去世，随意点的，尸体直接投入火堆之中，讲究点的，花几两银子拉来副薄木棺材，大剌剌就地放着。

　　一筹莫展之际，杏花见着身后跟着一串人的人牙子，那男人手里捏一根锁链，链上锁着有十来号人，男女都有，随着人牙子在人群中逡巡，不时等待他停下来捏着少男少女的脸看看。杏花看向人牙子的方向，眼都要直了，“爷爷，娘不能就这么被烧得一干二净，只是杏花内疚，不能再伺候爷爷了！”

　　“杏花！你要干什么去？！”

　　“我要去卖了我自己啊！爷爷，保重了！”

　　老人还想追，可杏花早已跑远，扑通一下跪到那人牙子身前，老人再如何使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呼唤：“杏花、杏花……”

　　杏花用自己换回来一副棺材，还有一个饼子，她跑回来，将饼子塞到老人手里，又迅速地离开，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老人只记得她离开时在脑后蹦跳的两根黑亮辫子。

　　“可惜是可惜，天知道这样年轻的女孩，以后会遭到什么待遇……可是，公子啊，实不相瞒，杏花被那姓刘的人牙子带走时，我心里竟然感到了轻松，虽然往后的日子会很难过，可至少还有一口吃的，总比死在这儿强……”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谁情愿自家儿女卖身？胤禛与胤祥对视一眼，互相都皱起眉头。

　　老人旁边的大娘，也哭诉着相似的经历，孙女春柳才十四岁，也被人牙子带走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老婆子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只能盼着她们能过上好日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胤禛抬眼去看着民不聊生的惨状，心中迸发出一阵剧烈的痛苦与愤怒，他攥紧双拳，胤祥却抢先他一步开口，“真是该死！大发这缺德财，也不怕损了阴德！老人家，您知不知道他把带着的那些人都送去哪里？”

　　“这……听别人说起，这姓刘的是给城里青楼办事的，可是这城里的青楼，和县衙又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此话怎讲？”

　　“具体老头子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这青楼里的买卖，都有官府中人罩着呢。”

　　两人辞谢了老者，向城内而来。道路两旁，店铺纷纷关门，灾民摊睡在屋檐下，也是两颊凹陷，双眼无神，和城外相比，确实没有太大差别。倒是青楼仍在开张，老鸨远远见着他们一行人，扯着嘶哑的嗓子便招揽起来，“几位爷，来我们醉红楼看看！姑娘们个个水灵灵的，包您满意！”

　　老汉所言，果然不假。如今民不聊生，买卖无法开张，这青楼看着倒是红红火火的，实在叫人起疑。若非官府暗中相助，怕是没法壮大成如此程度。

　　胤禛使了个眼色，胤祥心领神会，作出副浪荡模样，摇头晃脑进了门，老鸨大声招呼着姑娘们下楼迎客，胤禛跟在后面，看这好一座青楼，规模之壮大，装潢之富贵，可与虎丘这座小小县城不太相当。

　　“妈妈，您这有多少好的姑娘，都给我叫上来！您看，这是我哥哥，快叫几个聪明伶俐的来玩玩！”

　　“好嘞！爷，您真是爽快人，您放心，醉红楼的姑娘，个个都善解人意，包您满意！来呀，小六子，给两位爷送上来最水灵的姑娘！”

　　“得嘞——”

　　远远的听到一声答应，胤祥忙劝了鸨母：“妈妈、不急，跟你说，爷俩什么姑娘没见过，到你们这地方来，也没想着能多能歌善舞，只要一点，清新自然，成不？少来点那涂脂抹粉的，爷闻着犯恶心。”

　　这小子。胤禛好笑地撞撞胤祥的胳膊，听到胤祥一声轻笑。

　　“哟——爷您这可是小瞧咱们醉红楼了，这四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咱们醉红楼的名号？咱们姑娘也是见过世面的！您别说，就是京城里，估计也比不上呢！”

　　胤禛敏锐地发觉不对，开口问到：“哦？怎么，你这县里的窑子，比那北京城里的还厉害了？”

　　他这冷不丁一开口，倒给鸨母吓了一跳，刚刚一直顾着给前头这位爷说话，倒冷落了后边的这位，此时忙不迭回过头来，满脸堆笑，“爷，一看您两位就不是本地人，要知道，醉红楼的名号，在这江南，可是大着呢！多少公子哥儿都说咱们这可是温柔乡，指着名要来呢！”

　　“是吗？倒是我们兄弟二人见识短浅了。”

　　“爷这说的是什么话，今儿到这儿来了，就好好享受姑娘们的服侍吧！瞧，楼上雅间‘望翠竹’给您开好了，姑娘们都在房里等着呢！”

　　推开门，便是一股甜香扑鼻而来，桌上层叠堆着些果物吃食，烛火摇曳，姑娘们站成一排，轻纱薄幔间隐约可见纤细玉体，垂坠头饰微微颤着，如昨夜看到的娇嫩的花朵，在春雨中脆弱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