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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伴雨温酒 ...

  •   饭后,两人喝了盏茶,胤禛喝得有些心神不宁的,杯盖与杯沿不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胤祥知道四哥正在操心赈灾的事,也免了插科打诨的心思,专心嗅着今春新茶的清香。

      “十三弟啊,我们回房去。”

      闻声,胤祥放下茶杯,随着脚步进了胤禛的房间。“戴铎,你吩咐下去,温两壶酒送过来。”戴铎和胤祥都是一愣,胤禛平日里吃斋念佛,清心寡欲,难得主动要酒。

      “嗻。”戴铎还是应声退下去。胤祥观察着胤禛的脸色,他四哥那张被常人评价为冷酷的脸上,依旧是冷淡的神色,眼角微垂,嘴角微抿。胤祥伸手,将身侧的窗子打开了,外面竟然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了雨,空气渐凉。灯火阑珊,庭外花草影影绰绰,胤祥想象着雨夜将是如何一幅美景,道:“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胤禛闻言,也向外看去,胤祥似乎听到四哥的一声轻轻的叹息,仔细去看时,胤禛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松动,倒让他认为是自己误听了风声。

      “四爷、十三爷。”戴铎的声音响起,胤祥叫他进来,才看到后边跟着的苏培盛,小圈子小平子跟进来,各自手里提着一桶热水。

      “爷、今天腿脚在水里泡了一天,这是艾叶烧的水,您二位泡一泡,驱驱病气寒气。”

      胤祥探过身子去看那水,果然有艾叶香气,他笑起来,“你倒是想得周到。”

      “十三爷,奴才可不敢贪功,这法子是小圈子小平子他们想到的。”

      “哦?”

      “今天奴才办事不用心,惹得主子发了脾气,只能多想办法弥补。主子,您试试,温度刚好。”小圈子提着水,毕恭毕敬站在他面前,悄悄拿余光瞟他的反应。胤祥看他这样子觉得好笑,又喜欢这忠心耿耿、晓得讨人欢心的奴才,很配合地两脚一伸:“行,爷来试试。”

      “十三爷、小圈子小平子为了摘这些艾叶,可是跑了不少地方,汗流浃背着回来的。主子,您也来试试?”

      “嗯。”胤禛慢吞吞地抬起脚,心还是装着事。

      “也别怪今天十三爷生你们俩的气,平日里叫你们少说多做、莫嚼舌根,可也没叫你们当哑巴。今天你们不出声,难不成真想叫我和四爷喝了那穷苦人仅剩的口粮?”

      小圈子小平子头埋得更低了,“十三爷、四爷,奴才知道错了。”

      “行了,这事过了就过了,在外边也没那么多规矩,别再摆出这幅苦大仇深的脸来了啊。”

      “嗻。”两人这才喜笑颜开。每次出行,带着的都是亲近的下人,胤祥人也亲和,不像胤禛府上规矩太多,只要求各自做好本分,见两人诚心认错,自然不再追究。

      “待会儿你们各自也泡下脚,积水脏污,别染了病。这倒是提醒了我,水患过后,最怕疫病横行,除钱粮沙袋之外,还得调配些药草过来。戴铎,把地图拿来。”

      胤祥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胤禛专心致志看地图,手指不住地在上面画些路线,胤祥一时无事,便自斟自饮,就着雨声喝热得温温的酒,通身舒畅,一扫今日滞塞心绪。

      “四哥,可真如梦一般啊。”

      胤禛将地图推去一旁,也点点头,“今日所见,叫人感慨万千。十三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几日见闻,都催促着我尽快、尽快解决这棘手的问题,首先是叫灾民有饭可吃、有衣可穿,再来是防止疫病,最后还有重建工作……对遥远的住在京城的我们来说,这场水患只是个传闻,死伤灾民也不过一个数字,只有身临其境,才会有今日这样的愤怒。”

      “是、四哥,以至于刚刚在用餐时,我甚至还有恍惚不定之感。”

      “四哥也是如此。天下黎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象出这样悲惨的画面?我们都曾随汗阿玛出巡,所到之处,无不是歌舞升平,海晏河清,谁能想到在盛世表象下,竟有这一般令人心碎之事。”

      胤禛一张冷面,却吃斋念佛,此时双眼悲戚,有点儿普渡众生的味道。胤祥有些为四哥抱不平:“四哥,谁给您起这一个‘冷面王’的称号?真得叫他们听听,四哥说的话,哪一句忧心的不是百姓。”

      “朝中一些大臣,地方一些官员,不过是贪图利益之辈,汲汲营营,闻着有利可图便巴巴地粘上去,何时真正将百姓生死放在心上?可惜,这群人靠着头上的顶戴敛财、拉帮结派,反过来结党营私,彼此官官相护,竟不能轻易动他们分毫,实在是悲哀。”

      胤祥也敛了神色:“四哥,你说汗阿玛深谋远虑,如今朝中局势表面上看是一派平静,可其下暗流涌动,人人都能感受到。二十七年,明相因朋党之罪被罢黜,而在这之后……四哥,你说汗阿玛究竟是什么打算?”

      “历代君主,最忌讳臣子结党,汗阿玛自然也不例外。明相之事,我想也是给大哥一个警醒……不过汗阿玛还是太低估大哥的野心,大哥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如何能顺应汗阿玛的心意,甘心做一个辅佐太子二哥的将军?汗阿玛年事渐高,也不愿看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不过十三弟,我也不相信汗阿玛的忍耐,能够持续多久,平时与太子来往,还是要多加注意,小心给人落了话柄。”

      “是、四哥,胤祥知道。”

      他这话也就算个敷衍,胤禛知道,不是胤祥不把他的话听进肚子里,而是说他已经牵扯过深,无法改变。胤禛转而去看向窗外,雨仍旧淅淅沥沥落着,此夜静寂,庭下聚集几处水洼,雨滴跃入,水花迸溅。

      胤禛放任思绪漫游,想这样安宁的时间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了。胤祥是他看着长大的,虽不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但胤禛和亲兄弟胤禵的关系,可比和胤祥的差了不少。自教授胤祥算学以来,胤禛对这个十三弟的好感与日俱增,毕竟一个乖巧懂事聪明伶俐的弟弟,和因着生母的缘故,跟他从来不太对付的胤禵相比,和谁亲近自然是不言而喻。

      胤禛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相处的,从“冷面王”“喜怒不定”等称号、评价上就可窥见一二。胤禛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没法改,依旧我行我素,对敬重之人恭顺谦和,对厌恶之人也毫不掩饰不屑之情,也因着这性子,弟弟们小时候都不大亲近他,生怕自己做错事触到他霉头,就算不讨一顿骂,光是看看他冷若冰霜的脸色也已经是重重的惩罚。佟佳氏也曾为这发过愁,时不时提点几句,胤禛嘴上倒是答应得好,却压根不知该从何入手,每次见到几个小年纪的阿哥们玩在一起,还没等他走过去开口呢,人就已经跑得没影了。胤禛如此努力几次后心灰意冷,再也不愿再打好关系这方面下功夫,埋头念佛去了。

      只有这个十三弟,教养极好,也不太怕他,每次见面便恭敬地问好,脆生生叫一声“四哥”。

      胤禛也好奇,问他,“你不怕我啊?”

      “为什么要怕?四哥?”胤祥仰着头,瞪着乌黑葡萄眼睛。胤禛一下子也想不出来为什么要怕他,低头看见胤祥手中捏一个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叮嘱他走路小心点,小心别噎着。

      后来教授算学,和胤祥交往渐密。已经长大了的小十三仗着汗阿玛的喜爱便调皮捣蛋,与一个小十四整天不对付,闹得鸡飞狗跳,每日胤祥来府上之前,胤禛总能听到些这小子的光荣事迹,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摆出生气的表情是没有用的,胤祥拉着他的衣角撒娇两声,便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汗阿玛对胤祥十分喜爱,赞他文武双全,胤禛却从这其中听出来一些隐秘的含义。果然,汗阿玛有意胤祥与太子结交,又叫他迎娶兆佳氏,与索相、太子党的牵绊越发加深。时人祝贺十三爷得圣上青睐,胤禛却在府中闭门不出,直到胤祥来到府上。那天胤禛与胤祥推心置腹,交谈许久,告诫他朝局不稳,行事小心。胤祥安静听着,再抬起头来眼里情绪骗不了人,他诚挚望入胤禛的眼,向四哥道谢;可又话锋一转,道胤祥只能保证尽力,却无法断言不会深陷其中。

      胤禛由此感受到深深的无力。他可以作闲人,胤祥却没法作。胤祥背负着汗阿玛的期待,太子的信任,不能像他,时刻冷着张脸,对结交之事毫无兴趣。

      “十三弟,你要是不这么聪明就好了。”胤禛叹息道,对面胤祥立马明白他的意思,也露出个无奈的笑,他那张年轻的脸在烛火下竟被胤禛看出来一些疲倦,一种垂垂老矣的无力,“可是四哥,胤祥没法不去回应汗阿玛。”

      “四哥知道,四哥都知道。”

      一阵风过去,雨势猛然增大了,雨点落在草叶声响嘈杂。胤禛回过神来,“时间不早,十三弟,去休息吧。”

      “是。四哥,莫要太过劳累,小心记挂身子。”

      胤祥退出去了,胤禛伸手摇晃桌上两个小巧酒瓶,酒液还剩大半,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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