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怡-雨露重》一口大梨

4、半红樱桃

　　一行人午饭也没用，就上路了。临中午时分，做工的汉子早已饥肠辘辘，收了手里工具朝这边过来，他们却收拾着准备向外离去。

　　从主簿那儿听说了他们事迹的周知县还想挽留，胤禛看他灰头土脸，满身满脸的泥，脸颊微微有些凹陷下去，哪里是个官的样子？倒和身边的穷苦农民没什么两样了。胤禛自然说什么都要拒绝，周知县又感谢他们留下干粮的善举，胤祥摆摆手，“行了，也没啥好谢的，你们只管好好干自己的，钱粮的事还有朝廷呢。”

　　听他这话，周知县和主簿不由对视一眼。胤禛胤祥却不再多少什么，各自抱拳道别，转身上了马，策马扬鞭，马蹄踏起阵阵水花，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夹杂着阵阵催促。不一会儿，就只能看见连绵着的几个小点，转过弯，身影终于消失了。

　　“我看这几位，不像是一般人啊。”主簿还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幽幽道。周知县却已经转过身，捞起一只边沿破碎的瓷碗，给自己舀了碗粥，又拿起他们留下来的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含进嘴里，一半递给主簿，“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只要真能拨来钱粮，那就是救命的菩萨了……”说到这里，周知县的目光飘向了远方，“也不知道那些流落在外的百姓，现在又是如何了？”

　　骏马一路奔驰。胤祥心里总觉得堵得慌，难受得紧，只得不停驱使胯下骏马，“驾！驾！”他通骑射，心情郁郁时也总喜欢骑上马疯驰一阵，感受风穿过自己的身体，才觉一身热汗被吹凉，心头躁动被抚平，整个人安定下来。可是今日这法子却不管用了，饶是他的速度如何快，入眼的只有水患退去的荒凉，只有可怜的乞儿，小小的年纪，大大的眼睛，瘦削的手颤巍巍捧一张瓦片作碗。他的少年时光说不上太无忧无虑，却绝对是衣食无忧，皇家子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时为吃什么住哪里操过心？可他才深切感知到，自己是极其特殊极其幸运的一小部分，在高高围墙的紫禁城外，还有无数人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世道竟然如此！初夏的风温暖，助长了他心中愤怒的火焰。身后的达达马蹄，并不比他的慢几分。四哥也和他一样，心头燃着怒火。

　　一路无话，朝着胤禛出发前指定的目的地虎丘，疾驰而去。

　　到达虎丘驿馆，正是傍晚，通红的半边天燃烧着，胤祥的心却因着这美景而奇异的平静下来。拨开云雾见青天，如此一般的感情，紧绷了一天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翻身下马，胤禛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感觉好点了吗？”

　　胤祥点点头。“那就好。”胤禛朝他笑笑，“先进去，洗赶紧身上这泥这汗，饿了一天，一定要好好吃一顿。”

　　驿丞忙不迭出来迎接，戴铎领着人去安置马匹，苏培盛带着人去准备洗浴，驿丞动作麻利，各自叫了人头前引路，又将两人分别引入卧房中。

　　胤祥坐下来，才打量自己这副样子，真真是狼狈，说是刚从水患区逃难出来的估计都有人相信，难怪驿丞刚看他们还一副游移神色，直到亮了印信才带他们进来。自己在西北的时候，可都没有这么难堪过，胤祥无奈摇头，三两下踹掉了沾满泥的鞋，想和四哥一起出个门还真够惨的。也亏得有个自己陪在身边，不然就四哥一个人受这待遇，想想也未免太惨。

　　他心里编排他四哥呢，就听苏培盛在外边叫，“十三爷，水烧好了，请您移步。”于是摇头晃脑地出了门。积水打湿裤腿黏在身上，行动不便倒是其次，最重要是难受，这时候想想弥漫水气的一桶热水，不禁心情雀跃。

　　虎丘县不大，人口也不多，驿馆也只是个小小的驿馆，热水也得慢慢烧，胤祥梳洗毕，换了清清爽爽一身干净衣服，见他四哥虽换过衣裤，净了手擦了脸，却是尚未洗浴，就知是四哥宽容。

　　“四哥，”胤祥凑上前去，装模作样地拘了个礼“胤祥不知，竟抢在四哥您前面，实在是大不敬，这就向您赔罪来了。”

　　“得了。”胤禛也笑，收了折扇轻点在他眼前，“可别来这一套。十三爷好大的脾气，我这做哥哥的，不让着点，那还能行吗？”

　　“这是哪里的话，四哥，胤祥脾气再大，可从没在您眼前发过。”

　　胤禛笑着不理会他的贫嘴。胤祥情绪不佳，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的脾气？看着圆滑可爱，实际上和他胤禛一样，是爱憎分明的主。于是也就随着胤祥发泄情绪，快马加鞭，正好也赶了路，不然是绝对无法这么早到达虎丘驿。看到现在眼前与自己逗笑的胤祥，才确认他是真的心情好转。苏培盛打点了伺候洗浴的下人，过来请胤禛。胤禛将手中折扇递给胤祥，也不多说，抬脚往浴房去了。

　　胤祥低下头来端详手里这把折扇，楠竹扇骨，没有其他多余挂饰，握在手里温温的。摊开一看，极素雅一把扇，没有题字也没有作画，不知道没必要还是没想好该题些什么。大概是胤禛念佛使然，不管是府中装饰还是随身物件，都以清雅为妙，古朴自然，高雅又实用。

　　胤祥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暮色渐渐四合，他信步走着，来到驿馆后花园，发现其中栽种着一棵樱桃树。树上挂满小巧娇嫩的果，上半截儿是温润的玉一般的黄，下半截儿是娇滴滴宝石般的红。樱桃这东西他吃过，到差不多端阳季节下面地方就有供上来的，也喝过樱桃酿的酒，却不太喜欢，总觉酸意太过，还不如吃秋冬的枣来得舒服。

　　不过这樱桃的模样他倒是没见过，说不定是另一品种？想着，手已经伸向枝头，折了一串几个下来，试了一个，差点儿没给他四月天里打个寒颤，忙不迭吐出来，也顾不得体态威严，龇牙咧嘴原路返回，闯进胤禛房间，朝里面安坐看书的戴铎要水喝。

　　戴铎本还惊慌，看他手里那串樱桃，便了然于心，也不多说，赶紧倒了水，又递上两块驿丞刚呈过来的饴糖。胤祥将水几口喝下，又吃了糖，头靠在椅背上喘粗气，“戴先生，我是真没想到这小小东西的威力，竟有这样大……”

　　说着说着，自己也觉羞赫，戴铎见这位十三爷耳朵渐渐泛起来红，心想果然还是年轻的，被簇拥着长大，捧在手心里保护着，仍然淘气又幼稚，也难怪四爷放不下心来。戴铎咳嗽两声开口，“现在还不到樱桃成熟时节，半生时候最是酸涩，十三爷等樱桃全红、完全熟透再尝，才是一番甜蜜滋味。”

　　“不了不了。”胤祥将樱桃往书桌上一扔，摆出敬谢不敏的表情，与樱桃划清界限。文绉绉摇起折扇，又想起来好玩事情，眨眨眼睛也掩盖不了其中的期待与狡黠。

　　他这些动作都落在戴铎眼中，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思。不过胤祥怎么说也是快要成年的阿哥，行事却还像小儿童稚。啊、不对不对，戴铎心里反驳，十三爷也就在四爷面前这样幼稚了，上过战场带过兵打过仗，却在四爷面前还故意保留了一分独有的幼稚，不知是否为对儿时所感的兄弟情谊的缅怀？戴铎摇摇头，提醒自己还是不要想这些为好。

　　胤禛回到房间，就见戴铎仍坐一边看着书，倒是十三鸠占鹊巢，占领他的位置，见他进来，很兴奋地唤：“四哥！来尝尝这个！”

　　胤禛走近了才看清楚他手里拈着的是串儿樱桃，果物散发出来清新的芳香，只是这果子，看着还不太成熟……胤禛狐疑地看看胤祥，又看看戴铎，戴铎看了眼胤祥，又无奈地笑了笑，胤禛便明白前因后果，从胤祥手中抽出自己的折扇，“十三爷这是自己吃了亏，现在想拉下来我这个垫背的？”

　　“戴先生！”

　　尽管胤祥挺失落，但戴铎也觉自己挺冤枉。还好这是胤禛出声了，“还怪戴先生呢，你这能骗到谁啊？想想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胤祥撇着嘴，将樱桃丢下了，转身去拿剩下来的一块饴糖。胤禛悄悄桌子将他赶开，准备办事。

　　“我能骗到苏培盛。”冷不丁的，咬着饴糖的胤祥突然开口，胤禛本来要戴铎研了墨，准备写信。狼豪吸饱了墨水，却啪嗒一声落在纸上，胤禛无奈将笔放回去，就听胤祥还在数，“还有小圈子小平子小夏子小顺子……”

　　胤禛与戴铎对视一眼，互相都看出来一些无奈。胤禛重新抽出来一张纸，“十三爷，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这些可怜下人，您发话了，他们敢不吃吗？严格来说，也不算骗到。”

　　胤祥可终于消停下来了。胤禛将转呈皇帝的信件写好，又写了两三封发往附近地方的，一一装入信封，嘱咐戴铎晚上叫人送出去，快去快回。

　　戴铎领命，揣着信封出了门。胤禛随着他的脚步出了门，嗅到一丝热腾腾饭菜的香味。他回头：“十三爷，还不走？饿这么一天，你受得了，我可是受不了啊。”

　　一个鲤鱼打挺，胤祥飞快地越过他，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