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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溪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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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胤祥脸色不大精神,脚步虚浮如游魂。用了餐,才感觉脚踩到地上安定下来。胤禛也舍车换马,一行人轻车简从,向梦溪进发。
“梦溪在这次水患中受灾最重,其境内有三水四湖,此次暴雨过后,水流不畅,无法入海,竟绵延数百里,倒像生生造了出来一片海。”
戴铎在前方指点,远处烟波渺渺,水面笼上一层轻纱,颜色处于淡淡的灰与纯白之间,如一幅清新淡雅的山水画,有些如梦似幻的味道。胤祥却从鼻子里“哼”一声:“这海可害人不浅啊。”
“走吧,水位已经降下来一些,我们去前面看看。”胤禛策马向前,一行人赶紧跟上。
河道边正干得热火朝天。年轻汉子挥舞锄头,扬起铁锹,烂泥被挖起,装入麻布袋中,一袋接着一袋,一人递给一人,从河道旁传递到每家每户的门前。
积水尚未退去,胤禛与胤祥对视一眼,率先下马,黄黑色积水马上吞噬了脚脖子,爬到小腿中段,裤子鞋子自然是惨不忍睹,快要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这水真脏。”胤祥在他身后皱着眉抱怨。
“行了啊,再有多话,我就恳请汗阿玛再把你丢去西北。”
“四哥,话不能这样说——我这不是有点难受嘛。”
“你知道难受,那些站在水里干活的百姓就不知道难受?真是越发娇气了。快到前面看看去。”
“嗻。”胤祥怪模怪样地朝他做了个鬼脸,招呼着人上前,自己打了头阵。
正在做工的人衣不蔽体,有些索性光着膀子,辫子都盘在头顶,见他们这一行人,好奇是好奇的,不过也只是远远看上两眼,又埋头继续手上的活。
“这将疏浚河道的泥塞入麻袋,紧紧扎上袋口,倒也不失为一举两得之计。这位兄弟,不只是何人想出来这样的点子?“
胤祥眼前的这位汉子,三十来岁的年纪,除了上衣,裤腿挽到膝盖以上,皮肤黝黑,双手有力,布满老茧,一看就是位朴实的庄稼人。听胤祥开口问,汉子爽朗地笑起来,“这是我们知县想出来的办法!您别说,还真有用!”
“这法子用是能用,不过一般治理水患,都应该用沙袋才是?这泥袋沉重,里面还有水向外渗,搬运起来也困难……何不用沙袋?“
“实话跟您说吧,我们这儿,就这条件!没有沙袋,只能自己想办法挨过去这一阵子了。”
“怎么会没有沙袋呢?这次水患严重,江南又是水网密布之区,第一时间应当调派沙袋过来,防止更多房屋受水患侵扰才对啊?”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们知县说是没有,才想出来这法子,跟我们一起在干着活呢。”
“知县?哪儿呢?”
“那边,您见着没?穿一身藏青色的就是我们知县周思远周大人。”
见着了,挥着铁锹的一位年轻人,身体看上去不算健壮,反倒有些瘦弱之感。胤祥冲这汉子一抱拳,回去将谈听到的消息讲给胤禛。
“苏州知州让阳呈上来的折子里,记得说是灾情并不如想象中严重,不必费心劳烦周边各州县调派沙袋钱粮……好一个不必费心。”
戴铎在一边问道,“四爷,要不要请周知县过来问个究竟?”
胤禛看看那个远方的身影,又看看泡在水里的一行人,“等会儿吧,先去地势较高一些的农户里去看看。”
高处的水位退下去了,地面上留一层黄色的软泥,一踩一个脚印,身上衣物更是狼狈不堪。有几人拿着扫帚,将淤泥清扫下去,见他们奔这边而来,好奇问道:“几位是做什么的?这儿发水灾了,可没法做生意!”
戴铎上前笑笑,“兄弟,不瞒你说,我们是来这走亲戚的。听外边都说,这次水患并不严重,我们这才冒险到来,哪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幅情景!”
“哼、并不严重!只要是不发生在他们自己头上,自然是不严重的。”那男子不屑地哼声,转头又劝:“几位,您这时候要走亲戚,是肯定走不成的了,房子找不到房子,人也找不着人,您还是请回吧。”
胤禛终于开口,问出来打一来到梦溪县,就好奇的问题:“怎么我看留在这里干活的,都是男子?而我们一路走来,在外沿途乞讨的,都是老弱妇孺?”
一般来说,逃难是全家人一起逃,更没有家中的顶梁柱男人不一起的道理。逃难艰辛,除了饿死,还担心有心怀不轨之人铤而走险,到那时节,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如何能够抵抗?
“诶,您别说了。”男子深深叹了口气,看向他们来时所走的那条路,眼中无限感慨,“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走出去,至少还有一条活路。只是可怜我们县大老爷,年纪轻轻,清正廉明,上任不过两年,竟也要和我们一起饿死在这地方……”
“此话怎讲?”
男子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您留下来和我们吃顿饭,就知道是为何了……吃过饭,您也好上路,离开这地方……”
胤禛和胤祥面面相觑。
循着指点,一行人来到梦溪县衙,这里早已失去县衙该有的功能,一缕青蓝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在这满眼荒凉的地方,终于给人一丝生活气息。还没进县衙大门,就看里面一团一团的烟气向外滚出,夹杂着好几声咳嗽。
胤禛掩着鼻子,跨过县衙门口的泥袋,朗声道:“这里是梦溪县衙吗?”
“咳咳、咳,是啊,您是?”烟气中出现的,竟是个老伯。
“我们是来走亲戚的,没想到这里面受灾这么严重,看来是见不到亲戚了。”
“是这样,那你们也累了,不嫌弃的话,在这里面坐着休息一下吧?”老伯将他们往县衙里引,“只是烟气大一些,柴火都浸湿了,要升起来还真不容易……请坐在这边吧,都是收拾过的。”
胤禛叫苏培盛打发两人去帮老伯烧火做饭,一边将老伯也请坐下来,“老伯,我看留在这里的都是年轻汉子,怎么您这么大年纪了还留在这里?”
“嗨、”老伯闻声笑了,“实不相瞒,我是这梦溪县的老主簿,不像他们青年健壮,只能做点烧火做饭的杂活,可是我心里想,这杂活虽不起眼,却总也要人做,就算周知县劝我走,我也不愿意离开,我在这儿当主簿啊,已经几十年……这一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惜,比起客死他乡,我更愿意死在这里。”
老人的脸遍经风霜,布满皱纹,那一双眼睛里,留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深眷恋。
“老伯、朝廷已经派下钦差,想来不日便会到达苏州,到时情况定能好转。”胤祥不由得出言安慰。
“是啊,到时候……只是不知道老朽还能不能够等到那一天……好了,不说这个,几位千里迢迢,却得了个空,还是用过午饭,赶紧上路吧。”
胤禛还在与主簿谈些水患的治理,胤祥却首先起身,踱步到柴火边,烤了烤湿透的鞋。他这才瞧见小圈子拿着木勺在搅拌的锅里,究竟煮的是些什么东西,一锅汪汪的清水,漂浮几点绿菜叶!另一边的锅里,煮着一大锅粥,大米和小麦混杂着,粒粒分明在汤水中漂浮。
这两锅东西,就是刚瞧见的那么多做工的汉子,这中午的伙食?
“该死的奴才!”胤祥心里怒火直冒,“看看这煮的是什么东西!”
他这一骂,小圈子和小平子自是忙不迭跪下来讨饶,连胤禛和主簿也被他惊动,起身朝这边走来。
“我们这儿能吃的就剩这么些了,您将就着用一点也好……”
“您这是说什么话!”胤祥赶紧向前几步,将主簿搀扶起来,“我是恼他们不长眼,就这么点粮食,哪儿够吃?我们再来添好几张口,心里又如何过得去?他们两个见着,竟不知禀报一声,若是我们不知情喝了下去,岂不是心中难安?你们两个还不快去,将那些干粮都拿过来!”
“嗻!”小圈子小平子忙不迭跑出门去,胤禛也上前看了眼锅内饮食,不可置信地发问,“老伯,这、你们这么多人,每天都吃这么多东西?”
主簿露出个无奈的笑,“没办法,县衙仓库里存粮也不多,只能每天省吃俭用……周大人只好叫妇孺们都背井离乡,外出乞讨去了,大家伙都不愿意,可也知道周大人的难处,留在这里是死,出去了还有可能活……我们留下来的这些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谁不是在这生活了一辈子的儿女……”
“那俩小厮、真是不知轻重!”胤禛也啐了一口,转头安慰道,“您别担心,我们那儿还有些干粮,先撑过这一段,朝廷援助,不日必定到达!”
主簿听到他坚定的语气,忍不住抬头去看眼前这虽然沾了脏污、却仍挺拔雍容的两位青年。真是气度不凡,老主簿想,当真是人中龙凤来到这痛苦之地,救苦救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