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夏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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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胤祥心中再次打起来退堂鼓——并非怕苦怕累之人，可着实是有些郁郁不平的。还以为是好差事呢，四哥当真是不心疼，他才从西北回来，又碰上江南水灾，四哥一句“十三弟贤能干练”，就把他从京城薅到这地方来。
胤禛看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心里不大痛快，又顾忌着他向来的威严不好发作，刚出京城还有说有笑，即将进入盛夏时间，太阳当头，蝉鸣扰人，胤禛缩在马车里琢磨地图，思考该从哪儿调粮食过来更快，汗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心中也难免烦闷；胤祥在外边骑着马，达达马蹄声响轻快，胤禛也忍不住掀了帘子，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更发向远处去了，胤禛无奈摇头，只好嘱咐身边戴铎，“叫十三爷小心着点，别晒伤了。”
不多久就听马蹄声渐渐靠近过来，胤禛听戴铎和胤祥说话，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他的声音听起来倒还是挺有活力，胤禛也不免感叹，胤祥被派往西北摸爬滚打不过半年时间，却英武勇猛许多，当初那个塞外出巡年纪尚小、只能与他呆在一起满眼羡慕他人骑射的小十三早已长大了。
“四哥！”胤祥掀开帘子带进来初夏的风，夹杂被阳光炙烤过干燥的青草味道。“瞧瞧，这满头满脑的汗。”胤祥朝他讨好地笑笑，伸过手去够一旁的水。
不过自打近了灾区，胤祥脸上再也没这么活泛。越往灾区去，路上越多衣衫褴褛之人，手里捧一个破碗，支一根竹竿，遇着人了便将手伸出去，扬起一张乌黑的脸。蓬头垢面，不知多久没能梳洗一番。走不动的，便就势停留在路边，或坐或躺，眼神无光，听天由命。胤祥看不下去，也放弃了骑马，和胤禛一起缩在马车里，也不说别的，只是眉头紧皱。
这年天气怪得很，水汽到了江南就不再向前行进一步。江南本来水网密布河道众多，少有水患困扰，无奈降雨来势汹汹，大雨连下半个月，饶是再多的河湖也没法及时排水出去，反而各处河湖连结成一体，浩浩汤汤，将民宅良田淹了不知多少，农民纷纷背井离乡，有钱的将金银珠宝一车一车向外运，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屋被浸没在水中。
“今年还有得忙呢，江南这边水患处理完，倒是担心过两月北方会不会闹旱灾，这天一怪异起来，我这心里总是没办法安定下来。”
“四哥啊、你说说，你怎么操起来这心了？这不是杞人忧天吗？”
驿馆备好了酒菜，胤禛因着天热食欲不振，胤祥心里也不太舒坦，就随便吃了些，倒是喜欢端上来的甜点，外皮软糯粘牙，蜂蜜桂花的内馅清甜芳香，胤祥一连吃了三个，眼神询问了胤禛，得到四哥的否定回答后，将手伸向碟子中最后一个团子。
贵为皇子，胤祥在外边还是人五人六说一不二的主，不过这里边如今就他们兄弟二人，自然不必太拘束，胤禛看他翘着腿，像是要测试团子外皮的柔韧程度似的拉得很长，才慢慢一口一口吞吃入腹，很幼稚顽劣的小孩样子。
“还以为十三爷在军中历练半年，当如脱胎换骨般，没想到和以前倒没多少区别。十三爷小时候遇着爱吃的，也是如此珍惜。”
胤祥斜了他一眼，快嚼两口将团子吞了，故作成熟地端起来清茶喝两口。
“本来像赈灾这样的苦差事，我是不想叫你一起来的。不过我看汗阿玛，倒是很有历练你一番的心思。你回京前两天，汗阿玛特意召我进宫，问我是十三阿哥最近如何。”
胤祥警觉地发现话题换了个风向，胤禛丢了书上的书，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他也就敛了脸色，正襟危坐。
“那四哥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我又不管兵部，你在西北的情况我甚少接触。只能说十三弟向来聪慧过人，文武双全，是可造之才。”
“恩，”胤祥老神在在点头，“四哥果真明察秋毫神目如电。”
胤禛没理他的卖乖行径，“汗阿玛听了，沉吟半晌，示意我与你一同来江南。”
“原来是汗阿玛的意思，我就说四哥不至于这样不心疼我。”
“什么心疼不心疼，以前也没见你叫过苦，怎么从军中回来反而更娇气了？”
胤祥挤着眼向他一笑，胤禛没办法地又想要叹气。十三皇子文武双全，深得圣上喜爱，又得圣上钦点，迎娶索额图的孙女兆佳氏。圣上偏爱太子，举朝皆知，而对胤祥的种种举动，让人不得不猜想是为太子培养身边的栋梁支柱。
可如今年纪小的阿哥们渐渐长大开始办差，朝中局势看似平稳无波，实则暗流汹涌，太子党、八爷党渐渐形成对立之势。胤禛自诩闲人，每日吃斋念佛，不愿掺和进党羽之争，可他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却是不可避免的已经卷入漩涡里来。
胤禛也想过劝，可这不是他劝两句就能改变的局面，他也知胤祥重情重义，是绝不愿看着手足相残的，可弟弟也有许多无奈，由是每次胤禛想与他说上几句，胤祥总是作出来幼稚模样，不愿再听，胤禛也就不愿再提起来。
“这次你从西北回来，想来朝中又要有许多言语，与其把你留在京城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想着不如还是带你出来。你四哥虽自认是脱离朝内党派之外，不过也怕他人流言蜚语，但总归是比放你一个人在那边更安心些。你也知道，太子做事，如今不比之前……”
若太子真是明主还自罢了，胤禛也不至于对胤祥如此担忧，只可惜——
“四哥，你对我好，我知道。”胤祥宽他的心，“为人兄弟臣子，诸多忌讳，十三弟不能拂了汗阿玛和太子二哥的心，却也时刻记着四哥的意。”
胤祥就是太聪明，从小就聪明，慧极必伤，这份必须由他来承担的隐秘的苦痛是否就是他极慧的报应？胤禛只看向他，觉得弟弟实在是长大了，曾经扯着他衣角追着要玩游戏、要吃点心的小孩，已经长成如此挺拔的阿哥。胤禛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只能道你明白就好，万事还是要小心谨慎。
苏培盛瞅着空档，叫着下人收了碗碟，两人移步至驿馆后的庭院。灯笼高高挂起，素雅的花样让两人扬起头评判了一番。庭院花草繁茂，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倒能嗅到些花的清香。
“屋内反而显得闷热，不如就在这儿看看，花香倒也不俗。”胤禛舒展了身子，“坐了这许久的马车，真是有些吃不消了。算来，明天就进了苏州，一路上都低调些，不走官道，先看看情况如何。”
“四哥，这还没到灾区，就已经这样民不聊生，再深入进去，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到底还是要看的。我看下面官员上的折子，说是灾情已得到初步控制。此次水患，受灾区域比以往任何一次水患都广，江南不常受水患，也少有相关处理经验，虽说是富庶之地，不过田都掌握在达官贵人手中，商贾又以自保为上，平民百姓生活仍旧清贫，实在叫人怀疑这初步控制，究竟已经达到怎样的地步。”
“也是，如果真得到控制，汗阿玛又何必再派咱俩钦差过来？”
“而且我看汗阿玛的意思，此次一行，也不只是赈灾这么简单。虽说还不知道具体为何，可我总觉得汗阿玛另有深意。”
胤祥也沉默下来，最终还是放弃妄测天威的想法，“四哥，以汗阿玛的谋算，我们又如何才得到？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多听多看了。”
初夏的夜渐凉，胤禛答了一声，叫戴铎一起来安排明日的行程。两人各自回房，胤禛就着灯火翻看地图，与戴铎商量路线。
“虽说不走官道，可要看到灾民的真实状况，还得往繁华之处去。依我看，不如先至梦溪，再往虎丘，最后迂回至苏州城。虽然花费时间长一些，不过四爷要想探求真实的灾情，这是最好路线。”
胤禛沉吟着，指尖轻点地图，细细看了联通三处的路线，终于点头：“好，就照你说的办，你吩咐下去，明早赶路。”
戴铎应下去，苏培盛适时进来，问是否准备就寝了。“睡吧，明早还要早起。”胤禛从桌前离开，看一眼住在对面的胤祥房间仍点着灯，“十三弟还没睡下？”
“听伺候十三爷的小圈子说，十三爷在发着呆呢，小圈子叫他两声才反应过来，说还不困叫他下去了。”
“这样。你等会儿过去，说我说的，要他早点睡下，少点胡思乱想。”
“嗻。”
苏培盛招呼着下人打水取毛巾，胤禛倒有些失神了。身在江南，心中尚且如此烦闷，要真是放任他一个人留在京城，还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他多希望十三弟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尽管出身不高，也受些阿哥们的欺负，生母又早逝，可终究是有汗阿玛和他四哥的关爱照顾，每日生龙活虎的，爱哭爱笑。而不是像现在，朝局像张网，将他紧紧困住了。胤禛想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却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夏时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