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梅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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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王身上黑色狐毛裘衣星星点点泛着些白，这雪落了一天一夜，竟没有个停歇。怡王一时兴起，要去御花园中赏梅，苏培盛劝他这时节还早，要去也只能见着光秃秃的枝干，花苞都还雪粒一般呢。
可怡王是下定了决心要出门走走，闷在这军机处里一整天，饶是多么放不下公务的人，也要出去散散心透透气了。苏培盛见拦不下，张罗着为他披上厚重一件裘，接了旁边递过来的手炉交给怡王，又撑起来把伞，心里仍不觉得妥当。皇上临时去了养心殿，皇后来请的，竟是后宫的事情。
皇上与怡王交好，天下尽知，所谓怡王有何不能对皇上言，皇上有何不能对怡王说。不过这后宫之事……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如海来请，皇上看一眼因着许许多多事务被他扣押在这儿一天的怡王，一时犹豫起来。如海来请，不得不去，可怡王累了一天，就这么打发人回家也不太厚道，倒是想有个两全之法，不过怡王关于公务是敢直言进谏，这个时候却无论如何不会淌他这一趟浑水。
怡王多细致体贴，赶忙开口道不要叫皇后娘娘好等，这时候皇上还是先去养心殿。刚刚关于盐商的事，正好讨论不下去了，不如都放松一下。
“也好。”皇上点头应了，人才出门就转身过来，“你在这休息会儿，过会儿一起用晚膳。”
怡王称了是，皇上又打发跟在身后的苏培盛，“怡王向来身体不大好，你留这儿好生照顾着。”
苏培盛倒是想好生照顾着，怡王身子虚弱，腿有旧疾，每逢寒冬阴雨总咳嗽不止，照着太医说的，取了热砂敷于双膝，怡王的眉头却从未见舒展过。可怡王看着亲和，实在与皇上也是一样的性子，认死理，一旦认准了就不回头，这阖宫上下，有谁拦得住怡王？别说奴才，就是皇上也不一定能拦得住。既然怡王说要出去，那天塌下来了也是要出去的，苏培盛曾壮着胆子、依着皇上留下来好生照顾的旨意与怡王小小对峙过一番，自然都是碰了一鼻子灰。饶他如何点头哈腰认低伏小道怡王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您这样奴才们可担待不起，但凡抬眼瞧瞧怡王的脸色，便收了还在喉咙里的劝，一门心思只准备御寒物件。
或许是今日苏培盛没怎么多嘴多舌，又或许是憋闷在军机处一整天，这时候漫步飞雪之中，于红墙白瓦之间呼吸冷冽空气，团团雾气升腾，雪片在伞面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响。万籁俱寂，嘎吱嘎吱，只有脚步挤压雪层的声音。怡王低头走着，冷风袭来裹挟雪片，怡王咳嗽两声，雪片也乘着风落到裘衣上来。
最近这天冷得够邪性，四处泛着冰冷，雪没日没夜地落，没见着一个太阳，苏培盛伺候时听着皇上和怡王发愁，担心开年有春汛，又道这天气反常，不知来年还有多少烦心事。苏培盛见这状况想是不行，怡王病情要是加重，他可赔了脑袋都没法消了皇上心中的怨怼。
“怡王爷，今儿这天实在不太适宜出门，改明儿要是这梅花开了，奴才专门去给您通报一声成吗？”
“不是雪中的梅，那还有什么意味？你不要担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再不出来走动走动，难不成真叫我在那里边呆一整天？”
苏培盛暗自叫苦。怡王此话一出，他还能有什么其他心思？只得将伞撑得更低一些，别叫寒意侵了人。
梅园果真无甚大好景致，不过枯枝承白雪，反倒显出几分萧瑟来。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好在怡王兴致不错，仔细端详梅园一番，“以往都只看过花开正盛的姿态，今日一见，才更深刻体味诗句内涵。”
苏培盛在边上候着，见怡王深深呼吸，反复几次，耸起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转身说回去。
怡王与皇上的讨论并不顺利，从早到晚都不顺利，西北战事，江南盐商，云贵起义，河南罢考，没能找好的皇陵，尚未疏浚的河道，桩桩件件摆在眼前，都叫人头大。这还只是眼前，还有未来不知道多少的差错，多少的差事。两人隔着叠厚厚奏折的小案，各自按着太阳穴，军机处里边就剩个苏培盛伺候，这时候更是小心翼翼，半点错不敢犯，半句话不敢说，茶水凉了，换了一次又一次，可谁也没想着喝一口。
难、难、难。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皇上终于开口。怡王也不说别的，只默默点点头。朝廷局势不稳，各方势力牵扯，官员结党营私，每一个决定都下得无比艰难。他们是约定好了要做出来一番事业的，他们都决心整顿吏治，决心充盈国库，以一己殚精竭虑换得天下苍生一条活路——怡王少时第一次办差，便是与当时的四贝勒一同前往江南赈灾，彼时十三皇子才十多岁，久闻江南风光秀美，骚客齐聚，与塞外风情大不相同，心中无限期许，满以为是门好差事，却见泽被千里，生灵涂炭。
在那些被排除在一切公务的日子里，十三皇子郁郁之余，也还记得与自己四哥的约定：不叫百姓这样活。
可真到大权在握的时候，才知天子如何，天威如何，依旧是如履薄冰。
可再怎么如履薄冰，自己选择的路，还是要走完。他本可以撂挑子做个闲散王爷，整日寻花问柳，不问世事为何，活在这四方的紫禁城，活在这小小的北京城，看不见远方的苦与难。可他终究不是这样的人。
小时候四哥叫他算学，他不太会，心急起来容易产生厌恶感，不乐意继续下去。他四哥却握着他的手，给他演算过程，告诉他脚踏实地，理顺了才觉眼界清明。
四哥是崇敬的人，坚刚不可夺其志，四哥的眼睛永远悲悯而明亮。这双眼睛看向十三，十三便想，自己也想要有四哥那样的眼睛。
一路胡思乱想着回了军机处，皇上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大好，见他墨黑裘衣上那些白有些扎眼，脸色更黑，没好气道怡王倒是还知道捧个手炉。
苏培盛再怎么用心撑着伞，还是有些雪花落在怡王身上，此时猛一进来烧着火盆的温暖屋子，雪花都化作温暖的水，挂在辫子上，留在脸上。皇上掏出巾帕，怡王从善如流，轻轻将水渍拭去，倒是直接忽视皇上颇有些不满的语气，道刚刚在梅园，嗅着梅香了，幽幽如缕，沁人心脾。
皇上好奇道，未必现在就是梅花开放的时节了？
怡王摇头，只说在梅园，想起来许多往事。想着不经彻骨寒哪有扑鼻香，猛然间回忆起来第一次与四哥办差时候场景。虽是焦头烂额的场面，不过总有办法，与四哥一同，经历过多少麻烦？阴谋有，威胁有，妥协退让，或是强硬执行，到底都走到今天这局面，四哥，也不必心急，等会儿我们再捋捋头绪。
军机处的烛火跳动，皇上目不转睛，看着怡王半边侧脸被火光映成暖和的橙红。一时间，竟如同落入纯白之境，一切都消失了，前朝后宫，将军桀骜的脸官员谄媚的笑，倏尔远逝。这一个人，这一个人。外边风声大了起来，雪势愈演愈烈。怡王今日便留宿养心殿吧，皇上开口时，竟也嗅到一阵幽幽梅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在梅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