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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半个青梅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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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商苔成婚,槿莅不时还会想起秦良那日的话,他说,“若有人愿意同我一路,我便回去。”两人再无后话,时常困扰着槿莅的问题却悄然消失了。
商苔的婚期是本月二十八,由巡彦张罗着完成了纳征、请期等繁琐流程,婚礼的其他琐事由商苔院中的用人协同操办,商老爷和大夫人极少出面,直到迎亲日。
这日鉴川镇非比寻常般热闹,锣鼓喧天、万人空巷,人们兴高采烈地围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都想沾沾喜气。
迎亲队伍巳时出门,到落日熔金,明霞晕染了半边天才接上新娘顺利回程。
槿莅前一日悄悄潜入商府给商苔送去成婚礼,又陪她坐聊了许久,后担心她睡眠不足影响成婚状态方才起身离去。
她虽与商苔交好,但未在商府受邀名列,倒是赵连樨提前与她说过,请她务必前往,不然商苔会难过。
赵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欢声鼎沸,戌时正是宾客最多、喜气最盛之时。
“那是谁家小姐?”一个面如满月的年轻男子举杯,眉眼弯弯问身侧之人。
另一男子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细瞧女子,不一会儿便对上其凛冽的目光,竟心虚地拉回视线,不自觉压低声音道:“未曾见过,不知。”
赵家世代为商,虽不及商家飞黄腾达一跃千里,可地位也不低,结识之人多是该地达官显贵,名商富襦。
槿莅乃乡野女子,实属意外。
她独自静坐于角落,上着谖草色绮织交领小袖,肩头和袖口有栀子刺绣,青黄间长裙堪堪曳地,于此算作寻常打扮,并不引人注目,但若细瞧上一眼,便知其绿云风鬟,婍李之貌。
她正欲起身告别,察觉有人目光坦坦打量着自己,令她深感不适,待回眸那人又立即低下头去。
槿莅并未放于心上,寻了一小厮,让他转告赵连樨自己已走,便只身出了赵府。
秦良还在等她。
离开满座喧哗便是清月寂静,她沿着长街一直走,开始步履缓缓,后来加速而行,走了许久,眼见就快出了鉴川镇也未在约定的地方见到秦良的身影。
她沾了几滴酒,耳根和面颊泛起微微的红晕,但全然无醉意,不至于双眼迷蒙错身而过,再者,她一直心心念念着对方,未敢在赵府多待,按照秦良的性子,也不可能因此失了耐心独自回去。
之前那次秦良不见,槿莅只是有过一瞬间的心慌,随即便静下心来等对方,可这次不知为何,她在心底如何安慰自己也没法静心,反而越来越慌乱。
她在鉴川镇寻了秦良整整一夜,直到满城月色换作日光,铺天盖地涌入槿莅的眼眸,她才顿觉眼眶酸涩难挨。
两人一起买的那匹黑马还拴在石拱桥边的柳树上,街上逐渐支起小摊,槿莅拉着马缰,强忍下心底的惶恐不安,出镇后快马回了朗荷村。
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她在心底愤然起誓。
……
本该在鉴川镇等槿莅的男子,出现在了百里以外的阊阳海岸。
阊阳海环三州过十都,海势广阔可沉浮万千,乃建宣南部不容忽视的经济建设要道。
秦良眼底乌青,眼眸半阖双手环胸懒懒地靠在海岸前的一颗歪脖子树旁,直到耳侧传来声响才拾起眼睑,投目而望。
几个浑身湿漉漉的人从海岸旁破水而出。
“还是未找到。”这几个人水性都极好,结果却不免让人失望。
昨夜天黑观昼来寻,前往护州的两名暗卫去了护州商贾番左凌家后,便突然没了踪迹,直到数日前,才发现他们又折身回了定州,趁商家嫁女入其府邸,但除却那二人外,无端多出数十人。
随即几十个箱子陆续被抬出商府,装车一路往东而去,到阊阳海岸全部沉海,一行人方才离去。直到那些人彻底不见秦良与观昼才现身,观昼去召唤附近壁海的人,秦良守在原地寸步不离,这期间极其顺利并无丝毫差错。
自己的人上下寻了许久,耗费了好几个时辰依旧无果,那几十只箱子莫名其妙的凭空消失,实属蹊跷。
思来想去,若当真寻不到,便只能有一个原因。
秦良扬手让属下先行回去,命观昼派人盯紧了番左凌家,看其近期有何动向。
观昼领命后,又道:“还有一事有关滕玉邦,他户籍在定州但并非土著,而是十六年前搬居于此,此前的个人信息全部被人抹去,我们的人也是花费许久才查出,他本为蠡州布政使家的长子,后来家中突逢走水,除了他与身侧使女,全府百余来人皆无活口。”
秦良自小流浪,后有一家又惨遭毒杀,几经辗转到手染鲜血才得以立足,听后还是不免唏嘘。
意外到此竟牵连出这么多的事,难道他家走水并非意外,而自己长得像那纵火之人,所以心存怨恨?
秦良摇头,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无暇思索。
“你且先回去。”
观昼走后,秦良一路往西返回鉴川。
槿莅到了家不见秦良又抄近道去了一趟白筇寺,寺中主持说他自打那日离去便再未回来过,槿莅寻遍寺宇确是如他所言,便又反身回鉴川,但二人并未在此相遇,倒是槿莅遇了一意料之外的人,冲散了些许一日奔走的疲倦。
那人驾着一辆马车,一身素蓝长袍,发髻悉数用发带高束于脑后,还是同从前一般堂正模样,儒雅随和。
“槿莅?”是对方先看见的她,率先惊讶叫出了声。
槿莅寻声望去,也不免惊讶,欣喜道:“你回来了?”
那人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将马车寻了地方停下,扬手掀起车帘对里面的人说道:“娘,咱们快到家了,下来歇歇可好?”
里面的人不知说了些甚么,槿莅只听他耐心解释道:“这是鉴川镇,马上就到家了,遇了槿莅,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她的么,让她带你去吃好吃的。”
车内之人磨磨蹭蹭半晌,才由男子搀扶着缓缓下车。
一个三十余岁的年轻妇人,下车后哪儿也不敢看,怯生生地就盯着自己的脚尖。
槿莅看了一眼男子,对方神色戚戚向她轻摇了摇头,未言。
槿莅也只愣了小会便上前挽起妇人的手,轻声道:“娉姨,我是槿莅,你不记得我啦?”
妇人闻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拉着自己的手,许是见对方并无恶意,才缓缓抬眸看槿莅。
又过了会儿,槿莅才听她一声哀叹,“哎呀,是槿莅呀,记得记得,以前还想让你给我们家做儿媳呢,就是我家溯儿不争气……”妇人瞅了一眼身侧的儿子,情绪低落满是哀怨。
槿莅见她说话时并无异常,除了胆子小了些,便放下心来,那话中的儿媳妇,她并未在意,倒是见男子一脸歉意。
槿莅朝他抿唇一笑,表示自己并未放在心上,男子这才收回视线。
见天色已晚,三人随意寻了处地儿,简单用了晚食,槿莅同她们一道回了朗荷村。
是夜,檐角竹灯未熄,槿莅坐在轩廊下把玩着娘亲留给她的匕首,不知在想何。
院门忽被人扣响,她立即回神起身前去,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与期待。
“夜深已近,还不歇息?”来人进院,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繁溯。”槿莅藏起眼底的期待,迎他进院,玩笑道:“你还不是未歇息,倒还问我。”
此人便是今日与鉴川镇遇到的男子,也是那日赵连樨的母亲口中所说的“繁家小子”,两人同岁,与她算作半个青梅竹马,为何是半个,只因她常随母奔波,每年在朗荷村待是时间也就短短数月,直到十三岁才久居于此,去年年初繁溯与母亲被远在京城的父亲接去,没想到会再回来。
“你有心事。”繁溯自顾自寻了长凳坐下,语气似乎很笃定,“而且是在等人,只是遗憾我未能圆你愿。”
这话的意思大抵就是我并非你要等的人。
槿莅洋装恼怒道:“你这总喜欢猜人心思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那我猜的对吗?”繁溯并不回驳,只在意自己想要的结果。
“算吧……”她的确在等一个突然不知所踪的人,但是那人完全不用她等。
即便回答勉强,繁溯还是满足地笑道,“什么人值得你大半夜等,莫不是,你要寻的人寻到了?”
槿莅被他这么一问,本来平静下去的心情莫名又烦躁起来了,“进院便一直问东问西,倒不若说说你自己,好端端的繁华盛地不待,回这犄角旮旯作甚?”话至此顿了顿,似在斟酌着该不该开口,槿莅并非喜爱听别人道述伤痛的人,她思量会儿,还是开口道:“还有娉姨怎么了?”
若相熟的人同她说话察觉不出异样,但若置身陌生之地,她总会慌张失神,她从前不这样的。
繁溯并未因槿莅的话而感到不适,也未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他嘴角依旧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开始向槿莅倒苦水,“那京城真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能待的,光一个葱油饼就得卖九文钱,还有那……”
繁溯说得滔滔不绝越扯越远,甚至连什么歌伎美人都出来了,“差不多得了。”槿莅担心再不打断他,他能说到天亮,“你爹不是做了大官,你还愁买不起一个饼。”
提及此人繁溯不免觉得讽刺,但他语气还是一如既然的平静,“并非什么大官,不知是否环境造就,他同我印象中的父亲秉性相背,行事作风也大有不同,我与母亲看不惯便都回来了。”
繁溯眼睑低垂,竹灯下神色不明,“母亲在京城受了惊吓,落了些毛病,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槿莅难以想象,什么样的惊吓能让一个人性格大变。
繁溯的父亲名叫繁斡,乃刑部侍郎门下的司宪主事,在京城算不得什么大官,但他自打入了刑部,便觉自己飞黄腾达,念着旧人亦不忘新人,一个小宅院天天上演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故事,君娉本就没甚么心计,一个三十余岁的村野女子哪想着争宠,可想而知,最后连院中侍女过得都比她好,但是这些她统统不在意,最令她心寒的,不过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夫君。
夜阑人静,灯火煌煌,两人坐在轩廊下谈及过往,不觉流光飞快,院外一人黦色长袍久久伫立,夜风沾染了他精刻的面庞,微凉,但他依旧无动于衷。
这是秦良从未设想过的情况。
他想过槿莅忿然作色,对他置之不理,然后自己再与她认真解释,她便会说:以后你不准再这样了。
也想过槿莅默不作声,异常平静,晾上他好几天,这就要花上许久时间才能哄好。
但不管如何,绝非现在这样,对一人眉目温柔,脸上挂着爽朗的笑,伸手去拍对方的肩头,谈吐自然,举止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