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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温热的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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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玉邦一家并未在鉴川镇久待,而是趁天黑前早早回了朗荷村,养病总归还是在家的好。
临走时曾郇亲自相送,将提前配好得几副药递于挚友,冷声嫌弃对方连妻子都照顾不好,实属欠训,对此滕玉邦未予反驳,倒是一旁王簌面红耳赤,赧然直笑。
槿莅未与他们同行,只因不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便扯谎暂留在了鉴川镇。
长街上,秦良的肩膀突遭一记轻拍,身形轻抖转过身来。
“你怎会在此?”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话毕皆为一愣。
而后秦良立她身侧道:“早时在朗荷村四处寻你不见,便来了此地。”
槿莅并未问他找自己作何,也未解释自己为何在此,只道:“可用了早食?”
秦良倒是坦然,摇头道:“并未。”
槿莅侧目轻瞥,不禁轻啧,“你是不是傻?”
被骂之人未恼,出声为自己辩驳起来,“你不允我进灶房我便不进,来镇上忘带了银两,又不可做偷摸抢夺之事,自是得饿着肚子。”
午时已过尚未吃上早食,槿莅不忍再数落他,摇头道:“算了,还得本姑娘出手,说吧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正当她神采奕奕地向身侧之人介绍鉴川各类吃食时,耳侧忽而传来马蹄飒踏之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驰过长街,马上之人身穿黑衣腰佩短剑,头戴斗笠遮去面容,视行人如草芥,只顾往前,也不提前招呼让行。
街上有过一时的惊慌,没过多久又恢复寻常,想来是没伤到人。
但此时,槿莅无半点心情过问旁人。
有温热的呼吸覆在颈侧,似丝缕柔风在肩窝缠绵不休,挠抓得人酥酥痒痒,双肩被一双大手桎梏于掌中,本未用力,槿莅的身体却似被灌了铅般沉重,无法移动。
秦良将头埋进了她的脖颈。
槿莅就像一根木桩,支撑着秦良的半个身子,任其点燃了自己的脖颈、肩头和双颊。
四下风声静谧,嘈杂声远去,直到熟水摊前的老伯满脸鄙夷道:“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走开走开,莫要挡着我做生意。
槿莅心下一窒,瞳孔微缩抬手推开了秦良,脸上的热意未散便破口骂,“你是有甚么毛病?”
秦良堪堪承下突如其来的一掌,重心不稳险些跌倒,他定了定身形,支吾道:“我……突然头晕。”
“头晕?头晕……”槿莅的语气从凝疑转至低喃,显然是信了,周身的焰气顿然无处可泄,但又拉不下脸来询问对方有碍与否。
秦良似窥破了槿莅心底的窘迫,一边努力忽视萦绕在鼻尖似有若无的馨香,一边饱满歉意道:“现在已然好多了,方才无意冒犯,实在……”
槿莅缓过神,以一副习武之人不拘小节的架势扬手打断了秦良,放佛方才为此怒火中烧之人并非自己。
她陪秦良用过吃食,又奔走于市,给舅母一家提前添置了几件冬衣,因她怕自己等不得入辰冬,便要离去。
两人回了朗荷村后直身去了舅舅家。
舅舅常侍于舅母身侧,无闲暇施舍秦良一眼,因而气氛尚且融洽。
倒是孟吉,眼珠子不停在秦良身上转溜,到底忍不住开口问:“他何为一直要跟在表姐身旁?”
“额……”槿莅左右寻思,不知如何回他,若说是重要之人,又怕被曲解原意。
“因为是朋友。”槿莅思索片刻道。
“那隔壁的小胖墩为何不天天跟着我。”孟吉不服。
槿莅再度无语,索性装聋。
一家人用过晚食,滕玉邦入了灶房煎药,槿莅独自揽下了舅舅家往后所有的农活,并且用手肘拐了一下身侧的秦良。
秦良会意,连连附和,“舅舅照顾舅母便可,其余的事交给槿莅与我,您大可放心。”
滕玉邦怎么听这话都极其别扭,心底无端涌现出几分怪异感,终于舍得抬眸瞥视秦良。
槿莅扶额,辞别舅舅,强拽着秦良回了家。
到家,她终于读懂舅舅瞥秦良那一记眼神为何意,语气埋怨道:“那是我舅舅舅母,好端端的你怎么还唤上了。”
取得信任不该拉近距离吗?
秦良不解:“有何不妥?”
槿莅气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一天内从一人口中听到两次“傻”,还都直指自己,秦良也并未生气。
他突转话锋问槿莅,“舅舅为何如此不待见我?”不待见算作委婉说辞,直白点就是视之为敌,恨意不浅。
“因为你傻。”槿莅答得果断。
但凭谁想,若当真如此事情便简单许多,可显然不是。
槿莅正了正神色,“因为你很像他所不喜的一个人。”
秦良追问:“是谁?”
槿莅摇头,并非不知,是不想多言的意思。
秦良眸底似有异样的光芒划过,无人捕捉。
槿莅昨儿一夜未合眼,今夜便比往常睡得沉了些,故此一侧的里屋空无气息她也未曾察觉,加之平日相处对秦良少了几分戒备心,便不会再像初见时日日相守。
村外河岸边林密水潺,夜风徐徐,残云蚀月,清流之下人影晃悠。
观昼来朗荷村已有小半月,这还是初次现身在秦良跟前。若像孟吉说的那般,他面相刚毅,一看便觉着凶,倒不若说他像块木头,无忧无喜。
“所得消息还是同从前一样。”未能查出门主想要的讯息,观昼垂首道:“还请门主责罚。”
即便付诸半年时间依旧行事无果,但也不能就此断定此消息确切属实,毕竟疑点颇多——一个乡野姑娘武功如此深厚,成日除了捣鼓一柄匕首便无所事事却还能掏出银子度日。
槿莅以往练功时,秦良见过那匕首,且一眼辨出并非中原之物,刀身如浪尖似新月,柄与鞘呈群青色,坠满莹白的卷鞘鸢尾,于胡羌随处可见。
秦良扬手,既查不出那就另寻他法,有亲缘必有牵连,“此事暂且放下,去查一下滕玉邦。”一个从前素未谋面却对自己饱含怨恨的人。
观昼领命并未即刻退下,而是继续道:“戍宁来信,秦嵇派来的两名护卫抵达白筇寺见过“门主”后,便振策一路往西,在护州城停住了脚,还有秦赢回了京城,被秦老夫人永禁于相府,今后恐怕再难翻起风浪。”
那两人秦良今日在镇上见过,他道:“继续跟着便是,切勿暴露了行踪。”至于秦赢,待他回京新仇旧怨一并再算。
观昼颔首答:“是。”
夜风起,吹散了天上的沉沉云霭,吹着河岸前的莽莽遥草,苍茫悄然澹去,终得见清明几许。
“天渐凉,门主回罢。”事情交代完毕,观昼意欲离去。
秦良闻声前便有回去的打算,经他提醒忽又想起一事,谑笑道:“听说你被人缠住了?”
观昼微愣,面上依旧无甚情绪流露,只细细回想一会,“是属下行事不当,请门主给属下一点时间,定然尽快处理妥当。”他知门主并无责怪之意,却还是如此说道。
秦良道:“你自己注意分寸就行。”
观昼点头离去,不久之后秦良也隐于夜色之中。
观昼来朗荷村的第二日便遇了一小姑娘,名唤卓蔻,乃老先生的外孙女。
卓蔻听闻外公病重特意跟着母亲从邻镇赶来探望,欲将老先生接回家中照顾,但凭母女两嘴皮磨破,老先生也不肯离开朗荷村,母女无法只得等他病痊愈后再走,故在此做了久留的打算。
卓蔻二七年华到底熬不住沉闷岁月,总趁着无需守病榻前时外出消遣时光,一日打巧步入筏桂堂识得观昼。她环手趴在窗台上看他授课,不慎睡了过去,直到窗内传出小童的哄堂笑声才迷离地睁开眼睛,在对上观昼清冷的眸子时,恰恰一瞬,似新荷初露,生了别样的心思。
喜不自胜,自此日日纠缠。
观昼不可同小姑娘动武,也不主动出声赶人,只要卓蔻不影响他日常行动,便视之为无物。卓蔻非贫苦门户出身,却无半点架势,只要观昼不赶自己,便常追随其左右,给他讲笑话,陪他一起散学。
他罕言寡语却也没有让卓蔻觉着无趣,她常在他身侧喋喋不休,每日都是神采飞扬的模样。
这事算不得什么秘密,秦良平日常听邻里闲语两句,自然也知晓。
翌日终得见晴日风光,青山明媚,万物柔和,就连路过的风都裹着层层暖意。
风掀起槿莅额前的碎发,她蹲在田埂上低头瞧见一只蟋蟀欲跳之枯草,却翻了个跟头栽进水洼,打碎了一整片的流云。
她来帮舅舅家除菽田里的杂草,却被秦良争抢着去干,说什么一路走来都未瞧见有女子下地,实属巧簧狡辩。
两人于田间争执实在不像话,槿莅便随他去了,如此一连几日,槿莅内心多有过意不去,便在吃食上大大犒劳于他。
槿莅发现,他并不喜喝茶,却总爱在饭后沏一盅摆放于身侧,想起时端起轻抿,却又皱眉放下。
槿莅道:“不喜便不喝,又无人逼你。”
秦良微愣后才缓缓开口道:“习惯了。”他声音很轻,幸得槿莅听觉敏锐方得入耳。
槿莅忽然想起那夜他在白筇寺说的话,和气祥宁的庞大家族,于他却是得罪、躲避……可槿莅想,即便没有很多人爱,但是有钱还有权啊,相府少爷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成的。
只是此时她不知,人人皆想求钟鸣鼎食,是因未曾拥有,也有膏粱年少,不想要这羡煞旁人的幸和荣。
那是至亲之人的骨血堆砌。
槿莅问他:“如果有一天,无人可伤你分毫,你会回京吗?”带上我。
或者我带上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