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玉台》杼言

17、第17章 没有之前聪

　　槿莅根据秦良提供的地址，独自寻找到了环宁巷的一处偏僻小宅院里落脚。

　　她并未着急去见秦良，也未打听娘亲的去处，只做了短暂歇息，便慢条斯理的收拾起房屋来。

　　收拾好房屋，天色已然渐黑，槿莅揉了揉空空的肚子，正琢磨着出去寻点吃食填饱肚子，然后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却不料天不遂人愿。

　　她尚未起身出门，忽闻外头传来悉悉邃邃的摸索声，她哪里还顾得上空着的腹，惊忙腾身将自己藏起来。

　　她飞身做起“梁上君子”，心底将秦良骂了千百遍，这该死的男人，不会又诓骗自己，这分明是别人家的住宅吧？

　　还信誓旦旦说幼时居所，难怪方才打扫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么多年都未住人，也不见得多荒败。

　　宅门被人打开，是一个身形瘦小、面色蜡黄的姑娘，她穿着深褐色的粗布衣衫，像个小乞丐，但浑身上下却不脏。

　　她一进来看见院内规整干净，但是又出奇的安静，特别是方才进门时见大门不像之前一样牢牢紧锁，心底大概有了猜测——宅子的主人回来了！

　　趁未发现，得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溜进了右厢房，收拾起自己这段时间存下来的吃食和一套衣衫。

　　她快速打包完毕，将包裹挎上肩时，一下子打到了身后的什么东西。

　　姑娘胆子特别小，还未转身看清楚身后到底是何物，便开始咋咋呼呼惊叫连连，“别打我，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

　　小姑娘双手紧紧将包袱抱在怀里，仿佛要将这小小的一坨揉进身体里让人看不见。她娇小瘦弱的身体不受控制般颤抖着，像身处于极寒的冰窖里。

　　太夸张了！至于么？

　　一系列动作槿莅看得原地傻眼，自己莫非是鬼魔妖怪，这般吓人，小姑娘就像一瞬间丢了心智一样。

　　槿莅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她佝偻着的后背，“你回头看看我。”

　　她分明没用多大力，但姑娘颤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着些让人听不清的话。

　　槿莅失了耐心，上手握着其瘦削的双肩，将人硬生生扳过身来面对着自己，“不打你，你抬头看看我。”

　　缓了许久，姑娘睁眼看着出现在眼底的漂亮靴子，恍如惊梦。

　　槿莅猜她应回了神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从她刚才慌忙鬼祟的身影就猜到了，这次倒是真错怪秦良了。

　　小姑凉闻言，头埋得更低了。

　　“绝对不打你，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行。”槿莅再次保证道。

　　她还转身周到地为其倒了盅茶。

　　小姑娘摇头没敢喝，站着老老实实交代起来。

　　她说她叫阳阳，太早的事情皆已忘记，不久流连于此，身无分文且染了风寒，经常被巷子里的乞丐欺负殴打，见她不反击焰气更省，一次冤枉她偷窃故追打，后得一位老爷相救，在其早食店烧火还恩。

　　店家并无供杂役的住所，她不敢流连在外，又没处可去，意外寻了这无人宅院便住了下来。

　　“那你怎么进来的？”槿莅见她支支吾吾着闭口不答，就知道这其中定有猫腻。

　　“我……我能打开那锁。”阳阳未隐瞒，最终还是全盘托出。

　　槿莅顿感惊讶，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本事，之前定非寻常人。

　　“这里面是什么？”槿莅转而问起她依旧仅仅怀抱着的包袱。

　　“这不是我偷的，我没有偷东西。”阴阳像受了莫大的惊吓，身子不可控地抖了一下，“我没有偷东西。”她一个劲儿地重复道。

　　槿莅发现，对她态度稍微强硬一点，她就会像失心疯发作一样，精神恍惚、神神叨叨的，特别是在她敏感的事情上。

　　最后就哄婴孩般，才让她一五一十将知道的全部说了个清楚。

　　最后还许诺她，以后可以继续住在这儿，反正除了自己也不会有其他人。

　　“你吃晚饭了吗？”一番折腾槿莅的肚子更饿了。

　　阳阳眼眶通红，磕磕绊绊道：“我……我有饼。”

　　槿莅最后还是捎带上她，一起出门用晚食。

　　而秦良这边，则是一派的欢腾祥和。

　　秦老太太心喜秦良回府，便提前摆设了家宴迎接。

　　老太太在世一天便不许儿子分家，故此除了已经出嫁的独女，剩下的三兄弟都同住一座府邸，儿孙一堂，皆承欢膝下。

　　来接秦良的是秦家二老爷秦榕，正房夫人是当朝詹事府少詹事之女宁葚，育有一女，其下是卢姨娘，生了两位公子养在正房跟下，其中一位便是尚还禁闭祖祠的秦赢。再之后是秦三老爷秦阔，夫人是相府前管家的女儿郑漾芹，育有一对双胎女儿，岁满髫年，性格活泼，稚气可人，常逗得老太太合不拢嘴。

　　众人见老太太开心，也跟着笑起来，而做为该宴席的主角秦良，却不甚如此，他左右环顾，似乎在寻找什么。

　　坐他旁边的二房大公子秦洹见了，不忍低声询问：“堂弟在找什么？”

　　秦良侧首疑问：“怎么不见赢哥？”

　　“之前性急不晓事，对他心存偏见，故而做了些错事，又因走得急未能致歉，耿耿于怀至今，今日回来就想趁此家宴，好好跟他道个歉祈求赢哥宽恕。”

　　秦良一番话将自己说得像犯了什么逆天大罪一样，惹得秦洹的眉头高高蹙起。

　　他起初是不解，后来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秦良话中谓之何事，顿然义愤填膺，“赢弟行术不端，该被祖母赏板子吃，小弟不必介怀至此，再说了……”

　　秦洹是个实心眼，他虽然养在嫡母跟前，但乃秦家长子，老夫人关爱得紧，常教导于他，他不时也会在生母跟前待些时日，如此这般下来，每个人都望他成器成才，却都各执一理，等到上学年纪，更是不知道该听谁的了，故而是极没主见的人。

　　唯一庆幸人没长歪，跟秦赢虽一母同生，却迥然不同。

　　“再说什么？”秦良满脸迷茫，好奇地问他。

　　秦洹压低了上半身，正打算跟秦良细说，却不料另一道声音突然闯入，将他的话哽在嗓子眼。

　　“宴席散了你来我书房一趟。”原是秦大老爷秦嵇有公务在身不宜久坐，得了老太太准许提前离场。

　　秦良听到他的声音，瞳孔不可忽地猛然一缩，他很快端正身子，回晚辈礼应下。

　　秦洹后来的话秦良一句也没听进去。

　　宴席散后，他强扔着心里的不自在，迈步踏入秦嵇的书房。

　　秦嵇目光深深地望了他一会，开口关心道：“南下身体可有养好些，可别再像以前一样，做个药罐子。”他语气严肃又带了几分调侃，话落竟抿嘴一笑。

　　秦良垂首：“谢父亲关心。”分寸感掌握的极好，既不生疏又显得不太熟络。

　　总之两人在一起，不像寻常父子间该有的氛围。

　　秦嵇闻言非但不在乎，反正愧疚起来，“为父知道，你心底一直对我存有怨念，当年意外失踪没能够及时找到你，让你受了苦，落下这折磨人的病根。”

　　那是秦良在壁海的那段时间。

　　回想起来他不免冷哼，真是的亏自己藏的好。

　　“孩儿怎敢。”秦良又怎会被他的惭愧之意所打动，轻飘飘地一句便回了过去。

　　他想秦嵇赶紧步入正题，不必拿这些虚情假意的话做开场白。

　　秦嵇不负他所望，终于缓缓开口道：“顼长住持来信说，你在定州结识了一位女子。”他状似无意看了一眼秦良，继续道：“为父并非古板顽童，你若有心仪之人，不管对方是何身份，我定然替你做主，又何苦遮掩躲藏，委屈了人家姑娘。”

　　秦嵇目光炯炯地看着秦良，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一丝异样，但秦良又怎会中他下怀。

　　“不知父亲此话何意？”秦良表示疑惑，“我确实在定州结识了一位女子，但那人只是上京寻亲，人生地不熟劳儿子引路，快至京城便言语答谢独自离去了。”

　　什么顼长住持来信，分明是他遣人跟踪被槿莅暗中解决掉，不曾想还是打草惊蛇露了马脚。

　　秦嵇只为试探，并未揪着此事不放，转而语重心长叹道：“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不必为父过多操心，之前我也没过问，但如今你也到该成家的年纪了，可有中意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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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已入夜，秦良才得从秦嵇书房脱身而出。

　　他想去找槿莅，看她安顿好否，又不敢贸然前去，只得等更阑人定，将自己隐于黑夜之中悄然前往。

　　秦良入了宅院像是受某种神秘牵引般直奔左厢房。

　　槿莅在有人入室时便醒了，即便来路奔波劳累疲乏也未让她沉睡过去，许是换了新环境还未习惯，睡得并没有想象中安稳舒坦。

　　“你怎么知道是我？”

　　屋内点亮了烛火，秦良看着懒懒盯着自己的人，诧异出声。

　　槿莅披着外袍，伸手理了理散落在脸侧的长发，不答反问，“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住在这里。”

　　秦良奇怪，“不是我让你来的，又怎么不知？”

　　槿莅好像没有之前聪明了，但是无碍。

　　槿莅抬头就看见他那痴痴的眼神，顿然觉得浑身不对劲，拾起桌前的一个空盏就扔过去。

　　秦良忙中抓住茶盏，“难道不是么？”他坚持道。

　　“我问的是你怎知我会睡在左厢房，而不是另外空的屋子？”她一脸嫌弃地看着秦良。

　　两人都觉得对方来了京城后，智商下降了。

　　“这边路好走一点。”秦良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

　　有些慌缪，但更慌缪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槿莅翻了个白眼，真信了他的话。

　　秦良看了她单薄的衣裳，刹那便收回视线，转身打来柜子开始翻找起来，期间动作很大，似乎是想借助外界发出的声音来掩盖内心轰然的心跳。

　　听得槿莅直皱眉，“你干嘛！”她怕声音太大吵醒阳阳。

　　烛火下女子眼神熠熠，整个人像溢着流光般令人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