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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抱抱就不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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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家彻底完了。
番左凌分明答应以中秋为时限,但不知为何好端端的出尔反尔,将商老爷状告上定州府。
商家被打得猝不及防,一家老小当场便被官兵抓走,满府的下人吓破了胆如鼠忙中逃窜。商家所有在外的铺子全部归于番家名下,府邸收为官用,即刻便贴上了封条。
三人还未入鉴川镇,此事便传得沸沸扬扬,皆是唏嘘感概说些罪有应得的冷言冷语。
商苔坐在马车内,藏在袖裙里的手腕和脚腕还裹着厚厚的药纱,她仿若未闻,将半边身子懒懒地靠在槿莅身上,阖眸小憩。
马车路过商府并未停留,而是一路向前往赵府驶去。
槿莅让秦良在原地等候,揽肩环膝抱起商苔飞身入了赵家后院。
后院静得出奇,连一个小丫鬟都不曾遇见,“我自己走吧。”商苔示意槿莅将自己放下,但槿莅不依,让她指路回了院子,两人到了院子也未曾逢一人。
商苔坐在屋内,喃喃道:“奇怪,府上的人呢?”她本以为落得此般模样回来,定然要遭一通盘问,却不料偌大的府邸竟空无一人,就连她在心底挂念了许久的人也未曾见,“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心微凉,着急起身出门,被槿莅拉回原位。
即便自己姓商,但商家的事绝不会牵连到赵府。
这是商苔十分确定的。
“你先别着急,好好坐着,我出去看看。”槿莅捏了捏她纤细的手,安抚道。
赵府的确出事了,且算作大事。
赵连樨与商苔同岁,年仅十八,正是刻苦用功考取功名的时候,却因自小无母,父亲又忙于经商疏忽管教,养了个恣意随性的性子。当初为了让赵氏改变主意娶商苔为正妻,便答应其成婚后接管家中生意。
也因此,常早出晚归四处奔忙,再加上初次接触需要学习东的西颇多,陪商苔的时间也就少之又少,但即便如此每日在府的时间都在商苔身边。
她是他守了三年才娶过门的姑娘,又怎会轻易惹她生气,只那日因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商苔便生了脾气,他左右哄不好,又着急出门办事,便命身边的小厮买些新鲜玩意回去赔礼。
只是等他再回府时,人已经不见了。
这是商苔消失的第四日,纹枝心底也着急,终是没能瞒住。
赵府上下几十口人全部围在正厅,独纹枝跪在地上忍气呜咽,左边脸高高肿起,一个巴掌印异常灼眼。
赵氏心底对商苔还是有几分不满的,“她准是提前知晓商家祸起,便自己躲起来了。”她本意是想安抚自己的儿子,却一辈子都改不了尖钻刻薄的嘴脸,“当初就同你说过,她天生命薄会引来祸端,你偏不……”
“闭嘴!”赵连樨站在厅内,拿起桌上的茶盏便猛摔在赵氏脚前,半点长辈尊严都不顾忌。
他眼眶通红,眼中泛起因疲倦引起的红血丝,往常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一夕之间便被人抽去了精神气,变得黯然销魂。
赵氏从未见赵连樨发过如此大的火,身子徒然一耸,低眉瞅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倒被对方瞪了一眼,更不敢说话了。
底下的众人同样战战兢兢,就像等待宣判的犯人。直到槿莅的声音闯入,方才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中。
“商苔回来了。”槿莅才不管这一干众人,只是见赵连樨实在可怜。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向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连樨,他急奔向前问道:“在那儿?”
“她受了伤,就在住处。”槿莅话落便离开了,赵连樨咽下口中谢语,飞步奔回院子。
他还未到屋中,商苔已经撑着房门站了起来,就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直到男子走在自己跟前,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双手颤抖着似乎要将怀中人儿嵌入心脏里。
商苔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双手回抱着赵连樨。
她感觉到自己肩头逐渐泛起滚滚热意,透过衣肩灼烧着肩膀。
赵连樨哭了,紧紧地抱着自己哭了,无声流涕,一点儿都不像他。
商苔眼中弥漫起茫茫水雾,里头是久远得似真非真般的幻境——
十五岁的赵连樨跟着父亲去商家给商老爷拜寿,因嫌宴间乏闷,悄溜了出去,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内看见了商苔,就这样将之一辈子困在了眼里心底。
商苔幼时吃了许多苦,又因患了几场病都没能及时就医,身子骨不似同龄人般健□□得瘦弱娇小。
那日她欲去给父亲拜寿,被嫡姐几番言语羞辱打击,命人赶回了凄寂的小院。她躲着众人蜷缩在墙角哭,忽被人用手指弹了额头,那人学了她的姿势于她跟前蹲着,“你哭起来,像只猫儿似的。”
商苔双目红肿,嘴唇一颤一颤的,呜的一声哭得更凶了。
而那人瞬间失了方寸,慌乱地将她搂入怀中,同哄稚儿般拍着她单薄的后背,“不哭不哭,抱抱就不难过了……”
而如今,那人却抱着自己哭了起来。
赵府外,槿莅于秦良汇合后,并未立即回朗荷村,而是直身返回月涤镇。
原因无它,回朗荷村只会自找麻烦,野郭寨的人不可能善不甘休就此收手,定会四下搜寻他们,而他们也不会因受阻便半途而废,定会再次“送上门”。
只是商苔……
秦良继续任劳任怨赶着他的马,而一向与他同坐的人舒舒服服坐上了从月涤镇雇来的车中。
槿莅担忧道:“你说他们要是去找商苔怎么办?”那可是直截了当毫无阻碍的事。
秦良头也不回,振策扬鞭,“他们不会。”
槿莅不解,“为何?”
秦良抿唇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槿莅撇唇嘁了一声,无语道:“有必要卖关子吗?你说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该作何感想?”
秦良不在乎秦嵇的想法,但是不大喜欢槿莅的话,他纠正道:“那不是我爹。”
槿莅回驳,“养父也是爹。”
现在槿莅只觉得秦良没良心,后来她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就不该说这话给人留话柄。
天有不测风云,两人还未入月涤镇,丝丝密密的雨线便如缫丝般毫无预兆纷纷洒落而下,晴光已然消失,墨云浮空,霖霪不休。
“这鬼天气。”槿莅低声抱怨了一句,掀起车帘对秦良道:“你先且停了马进来避避雨。”
马车不大不小将将只能容下二人,来时商苔是紧紧贴着槿莅的,但现在换做秦良,断然不能有此举,平时行举洒落,但今儿,槿莅却觉得异常不自在。
太近了,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就碰到了对方……
她转头双手捂着脸,自省为何要开口,还有男子汉大丈夫淋点小雨怕什么,秦良怎么就答应了呢。
秦良身体靠后,从前面乍看大半边身子都与槿莅重合,槿莅近似乎以一种被他揽入怀中的姿势坐在马车中,但其实两人之间还是隔着细小的间隙。
槿莅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启唇道:“雨越来越大了,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是与对方商量的意思,但话落半晌未得到回应,她万般不愿地回首去瞧,瞬间把男女有别抛在了脑后。
她回身双手揽着秦良的肩头,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秦良身子微不可忽地颤抖,面色苍白,鬓边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汗,但尽管如此,他依旧端坐着身子,和目不言。
“你说句话呀?”
秦良意识还算清醒,他启唇轻言,似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发病了。”
槿莅轻触他的额头,被烫得一缩,不明白前日还只身闯营寨救自己的人,今日就忽然变得如此脆弱了。
“你先坚持一下。”她不顾外边愈演愈烈的雨,利落掀帘长鞭猛挥,马儿受痛疾驰狂奔。
帘内的人抬起手,还来不及止住她身体便受惯性一摔,幸而没被甩出去,他倒在车内一声闷哼,被雨声掩盖。
天不遂人愿,两人还未入镇便被十余人阻了去路,马儿前蹄猝抬,长长地发出一声嘶鸣。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涌上来,手持长刀黑布蒙面,看他们的武器,槿莅辨识出乃是野郭寨之人。
他们并无杀意,领头之人声音穿过淅沥雨声传入槿莅的耳朵,“劳驾姑娘同我们走一趟。”
急雨飞镞般落下,雨珠跳跃在光亮的刀刃上发出清脆乐律,起此彼伏,远处千峰荡雾,近处汹涌的雨势预教人垂眼。
“也不是不可以,但不是现在。”槿莅不再啰嗦,从腰间抽出匕首,裹着肃意迎身而去。
几个黑衣人还是低估了槿莅的武功,她现在无心纠缠,刀刀致命,但最后都错开将人刺倒,众人侥幸逃命,最后只一二人勉强能借刀站立,他们滚倒在青泥中,雨水晕开了伤口的血迹蔓延开来,最后流入泥泞。
槿莅收起匕首飞身上马,启程前扬声道:“若想活命不必再追,他日定登门拜访。”
众人看着马车在雨雾中疾驰远去,正要回野郭寨复命,一个黑影忽然从眼前闪过,十余人不明不白,这次彻底没了生息。
那人身量颀长,头戴斗笠站在雨幕中,视线落下马车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