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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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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黎按照门上贴着的铭牌找到了郑医生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郑医生的身影出现在路黎眼中,他正准备敲门,就感觉有一个人拍了拍肩膀。
“你找谁?”
是一位气质优雅亲切的女医生,她抱着一摞资料,看样子也是正准备进这个办公室。
郑修昀听到门口的声音抬起头,然后出来迎接看起来有些慌张不安的小邻居。
“林医生,这是我朋友路黎,我们之前约好让他来找我下班的。”
他拉着路黎的手腕带他进屋,纤细的手腕仿佛瓷器一般脆弱易碎,郑修昀不自觉放松手的力气。
“那位是和我一个办公室的林医生,她人很好,别怕。”
郑修昀敏锐地察觉到了路黎的局促,跟林医生打完招呼后直接把他拉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坐下,又从旁边拽过来一张椅子贴着坐在他身旁。
“等我十五分钟。”
路黎小声回应好。
林医生放下手头的东西就离开了,顺道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有郑医生和路黎两个人,门外楼道里的嘈杂声被隔了大半,只有郑医生手下敲键盘的声音。
路黎的心跳似乎随着敲击声开始频率失常了。
手臂能感觉到郑修昀贴着他的热度,郑修昀平缓的呼吸声也让路黎面红耳热。
他的心绪一片混乱,试图转头观察四周转移注意力,但是电脑上郑医生写的内容他完全看不懂,桌上的书的标题他连读都不能读通顺。
“是不是热了?没开窗户确实有点闷。”
“还好……
郑修昀的声音成功让路黎的注意力从笔筒上挪开,路黎轻呼一口气,他已经把那里面的笔来回数了十遍了。
郑医生终于结束工作,他关上电脑,将白大褂脱下搭在路黎坐着的椅背上,而后去衣柜拿自己的外套。
路黎感觉到,背后郑医生的衣服上留下的气息浓郁地将他包裹起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比期望自己狼人本能中灵敏的嗅觉消失。
“走吧,先带你下去吃饭,然后在花园里走一走。”
路黎听话起身,然后乖乖地把椅子推到桌下。
郑修昀笑了一声:“不用管这些,你看我们办公室都是乱糟糟的,整理整齐之后反而不配套了。”
路黎眼睛睁大,他急忙想要再把椅子拽出来却被郑修昀抬手阻止了。
郑医生好笑地看着呆呆的小邻居,“整理好也不用再挪回去了啊。”
“哦……”路黎懵着脑袋只是点点头。
已经穿戴整齐的郑修昀推着路黎往外走,在开门的顷刻之间喧哗声大了些许,感觉到路黎的身体有一瞬僵硬了一下,他不着痕迹转变姿势将路黎虚虚搂住,幸好路黎并未抗拒他的碰触。
郑修昀半护着路黎穿过楼道准备下楼,“我们走楼梯怎么样?我工作了一上午腰都僵硬了,想多走走。”
“好。”路黎悄悄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地感激。
正是午休时间,食堂里的人也不少,郑修昀将路黎安置在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然后倾下身询问他想吃什么。
“肉类就好……我不挑食。”路黎小声回答。
“好,那我就按我平时的喜好挑了。”
郑修昀正打算去点餐口,走了几步复又折返回来。
“食堂里有点热,你帮我拿一下外衣可以吗?”郑修昀脱下外套放进路黎怀中。
“好。”路黎轻手轻脚捧着柔暖的羊毛大衣,这件衣服上也有郑修昀的味道。
周围的人频繁走动,各种各样的气味和人声,惹得路黎有些心烦意乱,他微微低下头嗅了嗅郑医生的味道,莫名感觉心慢慢安稳了。
也许是郑医生时刻贴心的陪伴,也许是食堂里的菜肴很好吃,黎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少了许多不自在感。
用餐完毕,郑修昀邀请黎白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草丛里迎春花开得正盛,黄色的小花在初春的暖阳下随风轻摆。
花坛前有一个穿着病号服、大约四五岁模样的小朋友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写生,他看到走过来的两人礼貌地打招呼。
“郑医生好,这位哥哥是你的朋友吗?”
小男孩的脸有些苍白,但是他眼睛笑得弯弯的,看起来并没有被疾病打扰到好心情。
“这是我的朋友小路哥哥。”郑修昀摸了摸男孩光溜溜的头。
“小路哥哥好。我叫畅畅。”
“你好,畅畅。”
路黎蹲下来和他郑重的握了握手,郑秀昀看到这一幕不由好笑。
“畅畅你妈妈呢?”
”妈妈去洗饭盒啦,今天的午餐有红烧肉哦!我最喜欢吃红烧肉了。”
说到自己爱吃的食物,畅畅的眼睛里发着光,他挥舞着手中画笔给两人看自己的画。
“可是妈妈说红烧肉很少,我只能吃到两块。如果花花里藏着红烧肉就好了,每一朵花花都有红烧肉,这里这么多花花,我能一口气全部吃掉!”
简单凌乱的线条组成了几朵黄色的花,应该就是面前花坛中的迎春了,黄色的圈里有几块红色的色块,原来就是小畅畅心心念念的红烧肉,稚嫩的笔触充满着童真意趣。
“哇,你画得真漂亮。”路黎捧着画衷心赞美。
郑修昀也在一旁捧场:“小路哥哥是画家哦,他画画也很厉害的。他说你的画漂亮一定是很高的赞誉了。”
小朋友不懂“赞誉”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两位哥哥很喜欢他的画,他大手一挥潇洒表示:“那这幅画就送给小路哥哥了,等我病好了,我请小路哥哥吃红烧肉!”
路黎有些犹豫,“可这是你辛苦画的画……”
“不辛苦啦!我还可以再画一张的,妈妈说要多多练习才能越画越好,而且妈妈还说了,喜欢的东西要和喜欢的人分享。”
畅畅将画纸撕下来,递到路黎手上。
郑修昀看他还再迟疑适时搭腔:“收着吧,小朋友的一片心意。”
“好……”路黎伸出双手接过画纸,“谢谢畅畅的画,我也很喜欢畅畅。”
畅畅欢天喜地扑到路黎怀里抱住他,嘻嘻笑作一团。
路黎整个人都僵硬了,郑修昀见状拉开小孩子轻声细语地哄他:“好啦,你看你小路哥哥都害羞了。”
幸好这时小畅畅的妈妈回来了,和郑修昀打了招呼准备带着畅畅回病房,在路黎白般保证下次带自己的画再来看他后,小朋友才依依不舍和路黎挥手再见。
路黎和郑修昀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一大一小的身影走远路黎才问起:“畅畅……得了什么病?”
“白血病。因为他的血型很稀有,所以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郑修昀低垂着眼,语气干涩。
医院是离出生与死亡最近的地方,几乎每一位医生从入职那天起就要迎来送往成为许多人生命的过客,生死见得多了,不免会产生一些麻木的感情。
但是作为儿童医生是最不愿见到死神的,他们的病人最小的连话都无法表达,最大的也本应该是开开心心和同学一起学习打闹的年纪,但他们只能躺在病床上,交的朋友是隔壁病床的小孩子或者医生护士,聊天的内容也是今天的药真苦,今天护士姐姐给我打针好痛。
他们不能吃自己喜欢的食物,在花园里玩也被规定了时间,美好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被无情地画上句号。
郑修昀几乎每个月都会听到、亲眼见到认识的一个或几个小病人的死讯。
有一次他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发现了刚刚离开的小孩送给自己的糖还没有被吃掉,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躺着,那个孩子的笑脸和欢快的声音在脑海里持续盘旋,然后像抓不出的蝴蝶一样扑腾着五颜六色的翅膀越飞越远。
“对不起,我不该问……”
路黎手足无措了,郑修昀眼睛里的悲伤感染他差点也落下泪来。
“没关系,”郑修昀把拉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粘上灰尘的衣摆。
“他现在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
路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心情来对待这样的情况。
“那些小孩子啊,有的连死亡的含义都不知道,我们作为医生遇到现在的医学技术无法解决的疑难病例,只能尽最大的能力保证让他们少受点罪。”
郑修昀带着路黎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前方有一座小小的喷泉,喷泉里大理石雕刻成的小天使紧紧搂着他心爱的小竖琴。
“可是毕竟是生病啊,生病总是会很难受的。”
路黎低声道,他将脚下的石子踢到草丛里,“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画我想的那个绘本了,看到那些生病的小孩子,我的心里又酸又疼。”
路黎曾经面临过认识的人生命垂危的样子,他那时只有七八岁,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他的回忆里只留下一些混乱的画面,粗暴推搡他的男人,手术室鲜红的灯光,爸爸和穿着白色大衣的研究员据理力争的模样,还有眼镜片下冷冷打量的目光。
所以路黎一直都认为,死亡是世界上最坏的事情。
郑修昀停下脚步,他面对面双手扶住路黎的肩膀和他眼神交汇。
“并非是这样的小路,你只是思考到了不好的一面,但你刚刚不是也看到了吗?即使每天要吃的药又多又苦,即使化疗让他上吐下泻,但是畅畅的眼睛里的火苗从来没有熄灭过,他还是喜欢鲜花,喜欢阳光,有人夸奖他的画他会开心到飞起。哪怕好几天才能吃到少得可怜的两三块红烧肉,但他还会期待下一次的味道。对于生命,要永怀希望。”
郑修昀的手掌宽厚温暖,隔着衣服也让人感觉到心神安定。
“可是我还是害怕死亡,不管是我自己还是其他人。”
路黎声音闷闷地,他躲开郑修昀清澈、坚定的眼睛,心脏里的兔子好像睡醒了正上下翻跳。
郑修昀抚了抚路黎的头发,柔软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挪开手。
“谁不害怕死亡呢?我也怕,大家都会怕,但是害怕也不意味着对于未知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就要一直是忧心忡忡的心态。”
“路黎,无论多短暂的生命都是美好的。”
郑修昀的话语相深夜漂在无尽大海中的孤舟突然遇到了一束灯塔的光照射过来,把路黎一方小世界照得无比开阔明亮。
路黎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这令他开始恐慌不安。
多年的平静生活让路黎差点忘记自己远离人群的初衷,狼人自产生以来,就与鲜血、死亡和罪恶无法分开。
就像烙印在路黎生命里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