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医生家的小狼人》执一木

2、第二章

　　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努力钻出，狭小的屋内弥漫着沉闷的血腥气味，地板上的人全身衣衫破损，蜷缩侧躺着。
　　路黎被照在眼上的亮光唤醒，全身骨头酸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结痂犯痒，他揉了揉被锁链扣住一整晚的手腕，从角落里捡起钥匙开锁。
　　口枷勒了一夜，在路黎白嫩的脸上印下深深的红印，这一套是新买的，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层比较柔软的皮垫做缓冲，还好没有留下伤痕。
　　但是路黎还是感觉到了额头有细细密密的疼痛泛起，也许是昨晚的窗帘没有拉紧实，或者是在冲撞间漏出了一条缝。泄漏出的一丝月光让转化后的狼人变得更加狂躁，这处创痕可能是昨晚撞上窗户的栏杆造成的。
　　这间不大的屋子原本是被设计成储藏间的，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栏杆装在屋内，虽然是铁质的，但阻挡不了失控狼人的猛烈撞击，因此它的表面镀了一层银，只要有接触，就足以灼伤狼人的毛发和皮肤。
　　昨晚的月光让转化成狼形态的路黎吃了不小苦头，狂乱焦躁的狼被锁链紧紧固定着四肢与脖颈，难以挣脱，口枷严实箍着嘴，因此无法发泄的精力只能全数释放在自己身上。
　　利爪撕扯身体上能碰到的每一处，在路黎凌晨渐渐恢复意识精疲力竭时，全身皮肉已经伤痕累累，他迷迷糊糊在血泊之中陷入昏睡。
　　幸好狼人的恢复能力比普通人类强了十倍，除了头上被银灼烧的位置无法立刻好转，其他地方的伤口在路黎午时再次清醒时，已经开始愈合。
　　浑身的血液经过一晚已经干透，地板上也留下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路黎慢腾腾将全身的锁链一条条打开，然后把钥匙放回原处，他浑身又粘又痒，浓烈的铁锈味充满鼻腔，这让他隐藏的狼人本能蠢蠢欲动，心跳频率加快，牙齿痒痒的，想咬点什么东西。
　　路黎打开紧锁的房门和小窗，新鲜的空气涌入屋内，让人终于好受了一点。
　　他拖着脚步去浴室将全身的血渍冲掉，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家居服。
　　冰箱里还有一大块牛肉，可以烤个三分熟，缓解各种意义上的“饥饿”。
　　其实他更想生吃，但是他爸从小的教导阻挡了他的欲望。
　　“小黎，我们是狼人，本质上也是人类，不能像动物一样茹毛饮血，不要让你心底的兽性占据你的灵魂。”
　　每一次咀嚼吞食生肉的欲念占据脑海，路黎他爸这句话就像一块盾牌，坚定地树立在欲望与本心之间。
　　午餐吃得很饱，前一晚折腾后的疲惫感涌上来，冬季正午的阳光刚好，穿过透明玻璃像婴儿温柔的襁褓一般将人包裹，路黎靠在飘窗上昏昏欲睡。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口楼道里传来乱糟糟的搬动大型物品的声音，被吵到的路黎心情很差，他挪到玄关透过猫眼打量外面。
　　是对面搬来的新邻居，正站在门口指挥着几位搬家工人往屋内搬行李。
　　“谢谢各位，这些书挺沉，麻烦大家了。”
　　新邻居给工人们每人递了一瓶水，然后和其中领头的人结账，“多的钱请大家喝茶，十分感谢。”
　　工人们都喜欢大方的老板，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汗，在灌了一瓶水之后挨个和他打招呼告别。
　　新邻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他并没有先进屋，而是转身看向路黎的房门。
　　路黎透过猫眼和他对视上，心脏猛的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的窥视行为被对面发现了。
　　他紧紧盯着新邻居走近而后敲响了自己的门。
　　路黎犹豫了一下，心怀忐忑地打开门。
　　新邻居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体型修长，他带着一副银边眼镜，五官清秀，在路黎开门之后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浑身上下充满了亲切感。
　　“你好，我叫郑修昀，今天刚搬到你家的对面，不好意思刚刚打扰到你了。”
　　“没事。”
　　路黎小声回答，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话了，整个人都透着紧张。
　　“我是医生工作比较忙，只能趁着午休的这段时间搬家，如果吵到你非常抱歉。今天早上上班之前来敲过门，想跟你提前说一声的，但是没有人应声，可能你那时还在睡觉没有听到？”
　　“嗯……嗯，我早上睡得比较熟。”
　　小屋里铺了三层狼人专用隔音棉，外面哪怕是爆炸也传不进来何况是敲门声。
　　就当路黎以为这场短暂的寒暄要结束的时候，郑修昀忽然问他：“你受伤了？”
　　路黎下意识裹紧衣袖，但他发现郑修昀的目光停留在他的额头。
　　“做饭时不小心碰到了，过几天就好。”
　　“你等一下，我的医药箱里有碘伏。”
　　郑修昀快步走回到自己房间拆开其中一个的纸箱，从里边翻出自己的医药箱。
　　“我是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涂一下药？不然感染了容易留疤。”
　　郑修昀提着白色的医药又站在路黎的门前，
　　路黎惶窘地说不出拒绝的话，说一次谎话已经废了他很大的力气了，面前的人充满善意的表达让他无法回绝对方的提议，只能让出空间请对方进屋，还递上了拖鞋。
　　郑修昀走进屋内，敏感地闻到一丝铁锈味，“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路黎满脸通红，他低下头嗫嚅道：“没有。”
　　郑修昀看到了他的抗拒，没有多问。他将医药箱放到客厅的茶几上翻出棉签和碘伏。
　　“你坐下来吧，我给你抹药。”
　　路黎听从他的吩咐坐在合适的高度，随着郑修昀的靠近，他全身越来越紧绷。
　　“别紧张，我虽然不是外科医生，但是之前轮转的时候也在急诊室待过一些时间，这种基本的消毒涂药也是很熟练的。”郑修昀轻声安慰他。
　　路黎点点头，闭上眼。
　　药水和伤口的接触之处传来轻微的刺痛，路黎不自觉微微皱眉，随后他感觉到一丝凉气拂过疼痛的地方，他睁开眼，看到郑修昀正微微张开嘴轻吹着他的额头。
　　郑医生的眼神深邃又专注，路黎几乎要陷进去了。
　　除了爸爸以外，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太温柔了，让人感觉慌张又不真实。
　　“好了。”郑医生起身，发现路黎正盯着他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在两个刚认识的人之间可能有些不太合适。
　　“啊，抱歉，我平时的病人都是小孩子，经常半哄着抹药，所以不自觉的也这样了。”
　　“谢谢，我不疼了。”路黎垂下视线回答他，他其实还有一点小开心，因为对他好的人非常少，但是从今天开始又增加了一个。
　　“垃圾桶在哪里？”郑修昀举着用过的棉签问。
　　路黎将桌面上的小垃圾桶打开示意他扔进去。
　　郑修昀丢了棉签接着整理用过的药水，又问道：“今晚我下班回家之后再来涂一次药，不过我下班比较晚，你平时几点睡觉？”
　　“我……睡觉很晚，基本上是十二点以后了。”
　　“好，那我十点左右下班的时候来找你。”
　　“嗯。”路黎几乎要雀跃起来了，从醒来之后一直烦闷的心情突然像乌云被拨开一样，有阳光照进来，心里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郑医生准时下班来帮路黎涂了药，路黎结结巴巴表示道谢，小心翼翼地邀请了郑医生留下吃夜宵，并且十分兴奋地得到了郑医生对他厨艺的赞赏。
　　后来路黎又悄悄观察了几天新邻居的上下班规律，从此以后，每个周五晚上的十点十分就成了他习惯的倒垃圾时间。
　　但是每一次计划好的偶遇，只发生了匆忙又害羞的几句寒暄，过了一个多月，路黎才终于得到勇气之神附体一般，成功地发出了第二次夜宵邀请。
　　这次夜宵又意料之外地，在两人之间定下了下一次约会——当然是朋友之间的那种约会，但是这对路黎来说，已经迈出了很大的一步，这让他备受鼓舞。
　　但是新问题又出现了，和朋友约会时……该怎么做？
　　路黎翻出微信好友名单苦苦思索该找谁询问。他的朋友很少，可以说是几乎没有，这种更进一步的约会更是完全没有发生过。
　　路黎少的可怜的好友名单一划就到底了，但是他还是无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周周：小路，新画有灵感了吗？最近出版社里有一本故事集的插画，你接吗？
　　编辑周周小姐！
　　路黎从沙发上猛地坐起身，周周小姐突然发来的信息让他乱作一团的思绪变得规整起来。
　　周周小姐做了路黎两年的编辑兼经纪人，除了绘画两个人交流不多。
　　但是周周小姐是为数不多了解路黎重度社恐的人了，她也曾经说过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帮助。
　　路黎和编辑周周聊了近一个小时，然后以一张撒花花的表情结束对话。他看着记了半张A4纸的“约会攻略”，感觉任务异常艰难，甚至比熬过月圆夜还要艰难。
　　整个周末路黎过得有些煎熬，有时感觉时间过得太慢了周一怎么还不到，有时感觉时间又过得太快了，他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衣服没有搭配好，小礼物怎么挑都感觉不合心意，他甚至一个字一个字思考和郑医生见面后该说什么话。
　　无论他愿意与否，周一还是会如期到达。
　　医院总是人满为患，路黎不安地避开人多的地方，寻找找郑修昀之前提过的住院部大楼。
　　郑医生的电话也适时打来，路黎立刻接通：“郑医生！”
　　“小路，我马上下班了，你到了吗？”
　　“我到了，就在你们楼下，是不是灰色的三号楼？”
　　郑修昀：“是，你上来等我吧，十一楼左转神经内科。我有几份病例要归档，还需要一点时间。”
　　“好。”
　　路黎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他现在已经分不清是和郑医生交谈，还是身处人群之中，哪一个更令人忐忑慌张。
　　住院部里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因为已经是午餐时分，所以空气里还有各种各样的饭菜香味。
　　大厅的空间不大，即使如此走两侧也有许多铺着防潮垫、仰躺休息的病人家属，护士推着小车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在追逐玩闹。
　　路黎小心翼翼躲避着人找到楼梯间，而后一步步向上爬。
　　他很少坐电梯，电梯内狭小的空间会让他更加焦躁不安，尤其是满员的电梯。他害怕如果贴近他人，自己的尖牙可能会露出来。
　　刚刚擦肩而过的一个小孩子头上包着一圈纱布，即使纱布内的伤口上了药开始愈合，路黎还是敏感地闻到一丝血腥味，他加快脚步，避免碰见更多会影响到他的因素。
　　路黎开始后悔这次仓促的约会了，他从小到大没有进过这样规模大一些的医院，这让他险些忘记医院里推搡的人群、鲜红的血液和狰狞的伤口。
　　他几乎就要立刻转身准备回家了，但是这时他放在上衣兜里的小盒子的重量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是送给郑医生的。
　　他为了这次约会精心挑选了礼物和衣服，他不想搞砸，十一楼的楼道门就在他门面前了，只要他现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