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枝》麻雀带玉

8、第八章

　　“初六，我有点儿饿了。”

　　我和初六走到跨院儿里，正中间落坐着一口大缸，里面漾着些清水儿，枯叶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我蹲在栏杆的底下，双手揪着绣有石榴花样的裙角。

　　“姐姐。”

　　初六走过来，手里还用巾帕托着块儿糕点。

　　我拿起那块儿豆沙卷，掰了一半，扔在地上。

　　初六有些可惜的看着那半块儿豆沙卷，蹲下身来，有一绺乌发垂在颊边。

　　“哎，初六呀，你怎么会在那种破地方呢？”

　　我眨眨眼睛，把另一块儿塞进嘴里。

　　“……阿娘让我在那里等着。她说这寺庙里的和尚个个都富得流油，每天都倒好些剩菜剩饭，让我提早过来占着位置，要不然又要被其他人抢去了。”

　　“你家离这里很近么？”

　　我咽下豆沙卷，舔舔嘴唇。

　　初六抠着被雨水砸出来的小坑，脸上带起一抹得意的笑，“那当然！这儿巷子可是离这的庙儿最近的一条呢！”

　　“你说的是……宜巷？”

　　“对啊！姐姐怎么知道？”

　　初六眨眨眼睛，趁我不备从糕点盒子里偷走了一块儿

　　…………

　　我摸摸腕上的镯子，“没事儿，只是模模糊糊地听说过这个名字。你这么一提，倒是想起来了。”

　　初六托着腮，直勾勾的盯着我。

　　“你干什么？”

　　我被他看的发毛，忙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哦……姐姐怎么这么小气啊……”

　　“什么？”

　　我听着初六嘟嘟囔囔地，像只蚊子，翁嗡嗡的。

　　“没什么！”初六摆摆手，“咱们还是走吧。”

　　路走到一半，我停住，拿过初六手里的灯笼，跟他说，

　　“初六，等到了堂屋，你可万万不能讲话，也不能到处乱看。否则，我也留不下你。”

　　初六点点头，郑重地看着我，

　　“嗯，初六明白了。如、如果想吃饱，就要听姐姐的。”

　　我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应该是被寒风吹的久了，我觉得脑袋里胀胀的，我轻轻摇头，“初六，快走吧。不然，我母亲可是要怪我的。”

　　初六松松地握住我的手，拉紧了我身上的斗篷，“姐姐，你冷。紧紧。”

　　我弯唇，“知道了，走吧。”

　　………………

　　“小姐，您回来了。大夫人正在里头等着您。”

　　我的脚才刚跨过门槛，抬头一瞅，就看见春桃托着玉盘，低眉顺眼。

　　我稍稍拉紧了初六的手，“母亲可有说什么？”

　　春桃摇摇头，“回大小姐的话，夫人并未说什么，只叫奴婢看见大小姐回来，就让您过去。”

　　我再问她，“母亲今日可有收到我送的胭脂？”

　　“回大小姐，那盒胭脂夫人很喜欢，连夸您孝顺呢。”

　　“那倒是了，我挑送的东西一向合母亲的心意。”

　　春桃微微抬头，“那可不！夫人今日还特地去了一趟宜巷，带回来个物什，宝贝很呢，红布盖着，谁也不让看。夫人还……”

　　“大胆！怎么跟大小姐说话的！，小贱蹄子，还不快滚！”

　　一个涂了大红胭脂的老嬷嬷从里面儿走出来，打断了春桃的话头。

　　春桃看了嬷嬷一眼，白着脸退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知道我想的东西是问不出来了。没痕迹的松开初六的手，随即往脸上抹了把笑，

　　“嬷嬷，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儿么？”

　　那个嬷嬷瞅了初六一眼，咧咧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大小姐，老奴劝您呐，还是快进去吧，夫人等的可怪久了。”

　　我哼笑了几声，“呦，都什么年月了，我竟然看见了一只苍蝇。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这怎么还撞见了它在吃shi呢？她得多不好意思啊，蝇脸都丢尽了。”

　　“你！”

　　“怎么着，贱婢见了主子，怎么还不跪下啊？是等着吃板子吗？“

　　“是……奴婢…………见过大、小、姐。大小姐安。”

　　老嬷嬷双手伏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我满意的点点头，“这不就好了？装什么装，都是狗，傲个什么劲儿啊。狗，就应该做好狗该干的事儿，千万别学那什么狐假虎威，嗤，也不看看5自己配么。”

　　我和初六才跨过门槛儿，突然就闻见股香不香，臭不臭的味儿。

　　“姐姐，什么味道啊？怎么这么怪！”

　　初六捏紧了鼻子，小声的问我，“是不是这老嬷嬷身上的？”

　　“哼，香又怎么了，臭又怎么了？心眼儿烂的跟茄肚皮似的，早就闻不出来味儿了。”

　　我抽出块儿帕子，捂紧了鼻子，“初六，快走，可别让这腌臜物染了我的眼睛。”

　　初六弯弯眉，瞧了眼老嬷嬷，

　　“是，小姐。”

　　我点点头，略过老嬷嬷黑色短袄上杜鹃花的花样儿。

　　我和初六走进里屋，就看见王氏酥着腰，半躺在一把梨木做的玫瑰椅上。

　　“阿娘。”

　　我对王氏行了一礼。初六看了我一眼，也随着俯下身子，朝王氏行了一礼。

　　“哒——”

　　“来，元珠，你过来。”

　　我只听见锁开的声音，抬起头，一个八角桐木盒子正端在花几子上。

　　我给初六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到墙角边儿上去等着。

　　我陪坐到王氏身边，拾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

　　“阿娘，这是什么？是送给女儿的么？”

　　王氏歪歪头，拿掉耳垂上的玉葫芦耳坠，放到桌上的绸巾里。

　　“这是你舅舅送来的，说是提前给你的及笄礼。”

　　“及笄礼？”

　　我不解的看向王氏。

　　“对，及笄礼。”

　　王氏上身穿了件儿刻丝银鼠褂儿，下身就套了个绿缎彩绣花碟裙。王氏托起盏托，细细的啜着。

　　屋里的炉火正旺，椅架儿上搭着件儿大红洋缎儿窄裉袄。王氏揉揉眼，把腰间的玫瑰色玉佩摘下来，都放到绸巾上。

　　我挑挑眉，赶着王氏低头的时候卷起绸巾，一把塞进我的衣袖里。

　　“舅舅这是什么打算？难道巴不得元珠早早及笄，然后远嫁他人吗？”

　　春桃走过来，把手上的玉盘端在桌子上。

　　站在一旁的初六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王氏皱皱眉，把盏托沉沉放下，“元珠，这可是你舅舅的一片好心。你这话要是被他听去，以后两家还怎么说话？”

　　我撇撇嘴，“知道了，阿娘。元珠下次不敢了。”

　　王氏松松语气，“改了就好。天儿晚了，你快休息吧。”

　　“嗯，阿娘也要注意休息哦。”

　　春桃拿起那件儿窄裉袄，给王氏穿上。

　　路过初六的时候，王氏停了停，对我说，

　　“元珠，这小厮倒是俊俏。是老杜新招来的吧？”

　　我心虚的很，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既然来到了这宅子，就得听主子的话，知道了么？”

　　“还有，这帽子……哼……”

　　我吞吞口水，眼睛一直盯着初六头顶上的雪帽。

　　初六看看我，憨笑了几下。

　　“元珠，玩归玩，不要太入心了。记住了么？”

　　“是，女儿谨记教诲。”

　　等到王氏她们出了堂屋门口，我才把初六招呼过来，

　　“呼，初六，你可走运了！”

　　我松了口气，打开桐木盒子，里面是一条赤金八宝璎珞圈。

　　“哦。”

　　初六耸着肩，坐在榻上。

　　“喂，死初六，你耷拉个臭脸给谁看呢？你快过来瞧瞧，我舅舅给我的及笄礼好不好看。”

　　我拾起那条璎珞圈儿，随即就戴上了。

　　“初六，你快看，好看吗？”

　　我拍拍初六的肩膀，“你快看呀！”

　　“……好看。”

　　我没仔细到初六的神情，只当他是饿了，便往他怀里硬塞了几块儿芝麻糖。

　　“不看算了。快尝尝，这可是我哥哥从北国那儿拿来的芝麻糖，可好吃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糖块儿扔进嘴里。

　　“北国？”

　　“对啊，你不知道？我哥哥可厉害了，他可是这西国最年轻的小将军啦！”

　　我还没吃够，又从玉盘里抓了一把炒瓜子，“我听哥哥说，那北国的皇帝属实窝囊，咱还没开始打呢，那皇帝就吓得把自己的女儿给送了出来，还什么结亲求和。真可笑。”

　　…………

　　我见初六没反应，又开始说到，“那公主也真是可怜，才刚及笄，就被自己的老子踢了出来。连个封号也没有，真是清白。”

　　我突然凑到初六跟前，压低了声儿，

　　“我跟你说，这北国皇帝不仅把女儿送来了，好像还送来个相貌秾艳的少年。啧啧啧，应该是听着陛下喜好男风，所以才把那少年松送来讨好的吧？只可惜，那少年命薄，还没到西国呢，就病死了。

　　北国那皇帝听了，也不在意，只说‘本就是个贱婢生的下流胚子，死了也到好。只是可惜这么了一张俏脸。’我呸！甚么东西！窝囊废一个！”

　　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觉得嗓子有点儿干，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润了润喉咙。

　　“初六？你怎么了？”

　　初六木着一张脸，额头中间的朱砂痣越发显眼。

　　“初六，你是不是困了？那你快去睡觉吧，正好外屋里还有一张软榻，你先去将就着吧，等过了这几天儿，就能启程回上京了。”

　　初六点点头，揪紧了衣袖，

　　“好。那……姐姐，早些休息。”

　　“嗯。”

　　初六走出里屋，我把隔门关上，走到床头前，吹灭了煤油灯。

　　外面的风还在刮着，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儿。

　　也不知道初六那小子怎么了，耷拉什么臭脸啊？难道我的美貌还吸引不了他么？

　　唉，真是不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