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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巧遇》 ...


  •   隧道风响时,末班地铁要来了。
      车厢摇晃,光影在隧道壁上切割明暗。我靠在连接处的厢壁上,合上眼。
      有重量落在右肩。
      起初以为只是同样疲惫的陌生人。可那重量渐渐下沉,温暖透过衬衫传来。接着手臂被挽住,像藤蔓找到了依附的树。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试探地覆上我的左手。
      这个感觉很奇怪,小时候曾经有过这种被缠绕的感觉。于是,我醒了。
      转过头,看见她。长发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一半在流动的光影里,白皙,安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不是沧桑,是时光温柔的印记。一种遥远的熟悉感,像深水底的暗流,轻轻涌动。
      我调整姿势的动静惊醒了她。她迅速抽回手,直起身,捋了捋长发。空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瞬间被车厢轰鸣带走。
      困意依旧。我闭上眼,可肩头的空落清晰起来。过了几分钟,那份温暖没有回来。
      我睁开眼,没看她,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右肩。
      片刻迟疑。
      然后,那重量,那温暖,重新、更确切地落了下来。胳膊被再次挽住,带着依赖的力度。我的左手垂下去,指尖碰了碰她放在腿上的右手。她轻轻颤了一下,慢慢松开握着手机的右手,任由我握住。她的手心有些潮湿,微微用力回握。
      那一瞬,她的身体向我靠紧了些。紧接着,我感觉到她空出来的左手抬到脸颊边,快速抹了一下。
      “怎么啦?”我睁开眼,侧过头。她的长发蹭过我的下巴,有极淡的、像是回忆里某种香皂的味道。“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不记得我了吗?”
      混沌被这句话刺破。我真正地、认真地看向她,目光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那个被岁月稀释的轮廓,一点点清晰,与记忆深处的小影子重叠。
      “……赖碧莹?”声音有些干涩。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滚落下来,却笑了:“你终于想起来了。二十年……不见了啊。”她顿了顿,“你……还好吗?”
      “还好。”喉咙发紧,“……我还单身。”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说这个?
      她的眼泪涌得更凶,又哭又笑。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却坚定,“我也单身。”
      我也笑了,鼻子发酸。赖碧莹。煤矿子弟小学,我的同桌,幼儿园里总要我牵着才肯走路的小尾巴。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我想起她总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她父亲和我父亲同是矿工,在一个班组,下最深的井。我们都是合同工的孩子,像矿区野草般生长。
      矿区孩子有矿区的玩法。除了煤堆场——那里煤尘漂浮,容易脏——我们更爱往山上跑。赖碧莹胆子小,山上的野兔、突然蹿过的松鼠都能吓她一跳。不知从何时起,她给自己找了个“保镖”——我。也许是因为我长得高大些,也许只是孩子间没来由的信任。
      我开始叫她“赖皮莹”,因为她总“赖”着我。放学排队,她的小手自然塞进我手心;课间活动,她亦步亦趋。男孩们笑话我“带着个小媳妇”,我红着脸挥拳头,却从未真正甩开她的手。
      小学毕业那年,政策变了。我们这些“外来户”的孩子都得回原籍,父亲们的合同也到期了。
      回老家前一晚,我们蹲在家属宿舍边的篮球场。谁都不说话。她低着头,用树枝抠泥土,抠出一个小坑。十二岁,还没到懂什么叫爱情的年纪,只是心里堵得慌。
      最后她抬起头:“阿德,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吗?”
      “不知道。”我说,“我家和你家离得很远。”
      我点头,胸口发闷。
      第二天,两家人一起下山到镇区坐车。目的地不同,发车点也不同。她先走。班车开动时,我追着跑了几步。她把身子伸出车窗,用力挥手。上车前,她用手背使劲抹脸。
      要是没有合同工这回事,要是能一起上学……矿上阿姨们常开玩笑,说她将来准是我媳妇。现在,小媳妇要飞走了。
      后来通过几封信,说新学校、新同学。再后来,信断了。父亲工作变动,搬了几次家。她大概也是。茫茫人海,一个具体的人,就这样随时间流走了。
      成长的喧嚣淹没了童年那点微光。只是偶尔,在疲惫或孤独的深夜,那个总拉着我手、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会浮现在脑海,带来一丝淡淡的怅惘。
      “……我也没想到。”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平静了些。
      她讲分别后的轨迹:回宁德老家,读书,考大学,来这座城市工作。谈过恋爱,但没有一个像曾经的你那样让我感到安心的。再说工作忙碌,生活像上了发条,转眼就到了现在。
      “有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轻声说,“我好像在等什么,又不知道等什么,没想到等的是现在,感谢观音菩萨。”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握紧了我的手。
      我告诉她我的经历:求学,工作,漂泊。遇到过几个女孩,但总有个小影子在心底纠缠。忘不了矿区,忘不了那些粗糙却温暖的岁月。
      “说起以前,”她忽然轻笑,“记得那次下雨吗?我们在山路上推你做的‘摇摇车’,我不想停,你推太快,我摔了,裙子全脏了。我坐在路边哭。”
      “怎么不记得?”我也笑,“你趴在我背上,眼泪鼻涕蹭我脖领上,还指挥我快跑。结果我一脚踩进水坑,我俩滚成泥猴。摇摇车也摔坏了,最后还是请我爸组里的技术员修的。”
      我们一句接一句,打捞时光河床下的碎片:春天偷摘宿舍区的青番茄,酸得龇牙咧嘴;夏天在小河沟摸鱼,她的凉鞋被水冲走,我下水给她捞回来;冬天围在喝酒的大人身边,听他们讲笑话,时不时讨点卤肉吃……
      那些可笑的、傻气的记忆,因为有了彼此的见证,都镀上了暖金色的光晕。
      地铁早已错过该下的站,又错过好几站。我们浑然不觉。车厢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只剩我们。窗外广告牌流光溢彩,飞速掠过,映在我们依偎的倒影上。
      “像做梦一样。”她喃喃,“从没想过会这样遇见你。今天下班好累,上地铁时快站不住了。看到你的时候……没立刻认出来,只觉得这人看着踏实,想靠一会儿。后来感觉越来越熟悉,直到握住你的手……”她声音低下去,“你的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结实,暖和。”
      我握紧她的手。那只手不再软嫩,有了清晰的骨节,带着生活打磨的微茧,却奇异地与我掌心契合。
      “不是梦。”我说,声音在空旷车厢里格外清晰,“碧莹,我们……不会再走丢了。”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我,用力点头。左手再次抬到眼角,擦拭喜悦的泪花。
      列车驶入终点站,缓缓停稳。广播响起。
      我们松开手,又在下车时自然牵起。换乘回程车时,手一直没放开。像幼儿园时那样自然,不同的是,彼此眼中多了岁月沉淀的笃定,和重逢点燃的光。
      回程车上,我先到站。
      “去我那儿,还是你那儿?”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晶晶的:“还是跟你吧。我一直都是跟着你的。”
      走出地铁站,夜风微凉。城市灯火通明,但那庞大的疏离感悄然褪去了一些。
      回到我那不大的租房,我们先洗漱,洗去一天的疲惫。我点了蜡烛,她从包里拿出路上买的小吃——我们竟默契地都想到了宵夜。
      烛光摇曳,映着她的脸。二十年的时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现在,”我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放轻,“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王小德,目前单身,无不良嗜好。童年时是某个爱哭鬼的‘专属保镖’。”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是赖碧莹,目前也单身。童年时是某个傻小子的‘跟屁虫’。”
      她伸出手。不是孩童式的牵手,也不是成年人的正式握手。她的手就那样伸着,悬在烛光里,等我。
      我握住。她的手在我掌心,温暖,真实。
      “我赖碧莹会一直当王小德的小尾巴,”她轻声说,“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那王小德给赖碧莹当一辈子的保镖,”我说,“刀山火海都一起。”
      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然后我们拥抱,接着是吻。甜得很。
      最后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蜡烛一点点矮下去。
      在这个拥挤又寂寞的世界,丢失的人竟然能重新找到彼此,这是多么幸运啊,近乎奇迹的幸运!此刻的我们总是想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害怕这是一场梦。
      夜很深了。窗外城市未眠,但我们的内心世界,终于能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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