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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过不去的女儿国》 ...


  •   (一)
      爷爷把地契推过来时,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缸烟蒂。
      “青烟山,五十亩,连带山上那个破庙。”他咳嗽两声,肺里像有风箱在拉,“你爸说你疯了,十六岁不上学,要当隐士。我说,王家三代人赚钱,不就是为了让第四代有发疯的资本?”
      地契是黄色的,边缘焦脆如枯叶。我拿起时,闻到旧纸和血檀混杂的气味——爷爷书房的定香,也是我童年记忆的底色。
      “我没疯,”我说,“只是无聊。”
      “无聊比疯更糟。”爷爷点了支新烟,火苗在昏暗中一跳,“疯子至少还有奔头。无聊的人,心是空的。”
      他说对了。我的心确实是空的。十六岁那年秋天,我突然发现所有的书都读完了——不是指数量,是指深度。人类的根本问题就那么二十几个,答案在《圣经》《道德经》《金刚经》里写着,互相矛盾,又都自圆其说。剩下的都是重复和噪音。
      我用三个月向父亲证明了我的智商。市一中高二期末考,我考了年段第十。卷子摊在他书桌上时,他盯着分数看了十分钟,然后起身,什么也没说,把我赶出了书房。
      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你赢了,”隔着门板,他的声音传来,“你也疯了。”
      青烟山上的破庙叫“一佛寺”——妹妹给取的名字。寺很小,在临近山顶的山坳里,L型的平房加半堵塌墙。院墙外西边有一口深潭,潭边一棵香樟老得空心。小时候我来过两次,记得蹲在潭边看水里的影子,觉得那个孩子很陌生。
      工头老陈问我:“大少爷,这庙供哪尊菩萨?”
      “地藏菩萨。”
      “为啥?”
      “因为他最像人,”我说,“有俗家名字,发过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老陈听不懂,但活儿干得细。墙补好了,瓦换了,深潭清了淤。他在潭边铺了褐色的石子路,石子大小不一,踩上去硌脚。
      我在潭边坐到日头西斜。水面从浑变清,倒影渐渐清晰——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眼睛很空,像没装东西的容器。
      搬进去那天,妹妹来了。她15岁,正上高一。
      “哥,你真要当和尚?”
      “先试试。就像试穿一件新衣服。”
      “那要试多久?”
      “试到不想试为止。”
      她沉默了一会儿,脚尖蹭着地上的青苔:“爸爸说你要扶不起来,家里的事我就得挑大头了。”
      我没说话。她说的是事实。
      她忽然蹲在潭边,伸手搅动水面。“这水好深。哥,你会游泳吗?”
      “会。”
      “那就好,”她抬头看我,“哪天你不想活了,跳进去你也不会死。”
      我愣了愣。
      “不会,”我说,“死比活更需要理由。我现在连活的理由都没找到。”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两本书:《金刚经》、《楞严经》。“林爷爷让带给你的。他说你要住庙,得看点正经的。”
      林爷爷是爷爷的老战友,退休后成了居士。我小时候常去他家,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柜。他教我认过梵文“唵”字,说这个音是宇宙的胎动。
      “林爷爷还说什么?”
      “说你有佛缘,但佛缘太深的人,容易栽跟头。”她吐吐舌头,“我不懂。哥,你懂吗?”
      我也不懂。但我爸和爷爷允许我出家,还有层原因——我是庙里求来的。母亲三十六岁未孕,林爷爷说去庙里请愿试试,果真有了我。周边的熟人和亲戚也都觉得我是哪个和尚转世。
      所有人都觉得我在胡闹,但没人真拦着,我的出生有点碰巧,这个碰巧让所有人都有点忌惮。不过,爸爸内心有自己想想法,他认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不可能修成真正的和尚,即使我的前世真的是个和尚。在他看来,我的出家只是一场漫长的青春期叛逆,终会过去。
      那晚我点了盏油灯读《金刚经》。读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山风忽然大起来,窗外的树枝擦过玻璃,哗啦哗啦响。抬头看,香樟的影子在窗上狂舞,像千手观音——千只扭曲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二)
      遇见东屏是在腊月二十三,下午四点。
      我在家过年,嫌吵,出门走走。街上人潮涌动,商铺的喇叭竞相嘶吼。从饭店打包一份猪脚饭出来时,我看见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旁,有个少女在翻找。
      她起身时滑了一跤——那条明显短一截的腿没撑住平衡。摔在地上,怀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看什么看!”她先发制人,声音嘶哑,“没见过要饭的?”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那不是一张脸,是造物主醉酒后的涂鸦——鼻梁塌陷,兔唇裂开一道暗红的缝。只有眼睛是完好的,又大又黑,里头烧着一簇火。
      “要我帮忙吗?”我问。
      她愣住,随即笑了:“大少爷,你不怕脏吗?我还很丑。”
      我蹲下来,把猪脚饭递过去。
      她没接,盯着我:“你谁啊?菩萨下凡体验生活?”
      “刚从山上来,山上有座庙。”
      “哦,王家那个修庙玩的大少爷。”她语气讥诮,“钱多烧得慌?”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哼。钱要没地方花,可以给我啊。”
      “你要多少?”
      “很多,帮我整容?看看我这个鬼样子。”她嗤笑,“不过整容的钱够买一百个我了。”
      “那行,整吧。”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黑眼睛瞪大:“你说什么?真的?”
      “我出钱,你整容。”我说得平静,“不够再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条件呢?”声音哑了。
      “没有。”
      “不可能。”
      “就当个实验,”我说,“我想看看,一张脸能改变多少命运。”
      她愣住,然后缓缓蹲下去,抱住膝盖。肩膀开始发抖,起初是细颤,后来剧烈得像要散架。但没有声音。
      “好,”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我跟你赌。”
      我带她去银行。柜台小姐看她的眼神像看垃圾,看我像看傻子。东屏全程绷着脸,背挺得笔直,尽管脊柱是弯的。
      出了银行,路灯初上。
      “我要跟着你,”她说,“从现在开始,跟到你兑现承诺。”
      “怕我跑?”
      “更怕我醒。怕这只是个梦。”
      她真跟着我。开车送她去省城,住旅馆。第二天一早,她蹲在门口。吃早饭时狼吞虎咽,眼睛却始终不离开我。
      医生检查后说,整容容易,脊柱矫形麻烦。我签字付款,安排好一切。
      离开时,她抓着车门把手:“你会来看我吗?”
      “会。”
      “每周?”
      “嗯。”
      她松开手。车开动,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但那张扭曲的、笑着的脸异常清晰。嘴角歪向一边,更丑了,但眼里有光。
      那是我给她的光。
      (三)
      林晚来的时候,桂花正开第二茬。
      她抱着一卷宣纸,穿月白旗袍,站在山门前像古画里的人。
      “爷爷让我送幅字。”展开,《心经》全文,小楷筋骨分明。落款“不二居士”。
      “替我谢谢林爷爷。”
      “爷爷还有句话:你住庙,是躲红尘,还是寻菩提?”
      端着水壶的手停住:“有区别吗?”
      “有。躲红尘的,迟早要被拽回去。寻菩提的,可能根本不在庙里。”
      她身上有佛家和儒家混合的气质,淡淡的。我和她是林爷爷的“学生”,喝同样的茶,读同样的经。
      “爷爷还说什么?”
      “说你是他见过最干净的年轻人,”她顿了顿,“但太干净的东西,要么成佛,要么碎得彻底。”
      “那你觉得我会成佛还是碎?”
      她看了我很久。
      “我不知道,”她转身下山,“但我也想看看。”
      之后她常来。带新抄的经,带读经的疑问。我们坐在深潭边,桂花落在水面。
      有一次她问:“《维摩诘经》说,‘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这话矛盾。不断,又不与俱——怎么做到?”
      我捡了片叶子丢进潭里。涟漪荡开。
      “就像看这花,你看见它在水里,但不去捞。看见是‘不断’,不捞是‘不与俱’。”
      “那要是想捞呢?”
      “破了戒。”
      “戒是什么?”她抬眼看我,“是我爷爷和你爷爷定的?佛定的?还是你自己画的线?如果不是佛定的,凭什么不能改?”
      她的问题总是这样,温柔,但锋利。
      又有一次她问起东屏:“听说你救了一位姑娘。”
      “不算救,刚好赶上,我心里正空虚的时候。”
      “听说你拿很多钱给她整容和整形。”
      “她迫切需要改变,我家刚好有能力帮她,她刚好又遇到我。”
      “然后呢?实验做完,数据归档,样本丢弃?”
      我语塞。潭水映出我的脸,眉头皱着。
      “她会好好的,”我说,“我给她安排了后路。”
      “后路?”她轻声重复,“你知道人最怕什么吗?不是没路,是给了路又收回去。”
      这句话我懂,大恩如大仇。
      妹妹在旁边啃苹果,偷偷地问:“哥,晚晚姐是不是喜欢你?”
      “别胡说。”
      “她看你的眼神,又敬又怜。”
      “敬什么?怜什么?”
      “敬你敢出家,怜你出得不够彻底,我也觉得你走火入魔。”
      “我只想试一试。”
      妹妹恨恨地说:“爸可说了,你要真当和尚,他打断你的腿。你要半当不当,他打断自己的腿,我们老王家丢不起这人。”
      我气笑了。这就是我的家——爷爷纵容,父亲暴怒,妹妹排斥。
      (四)
      青烟小筑的招牌挂起来那天,下了场太阳雨。
      东屏站在梯子上钉最后一颗钉子,雨水混着汗水流进衣领。
      “咚、咚、咚”。钉子敲进木头的声音很实。我站在寺门口往下看,那片荒地三个月变成一座白墙灰瓦的院子。
      她钉完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
      没有笑,就是挥挥手。然后转身进店。
      傍晚她送饭来,照例放在石阶上。多了一小碟腌笋。
      “尝尝,今年头茬。”
      我夹了一筷。脆,鲜,带着竹子的清气。
      “好吃。”
      “那就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阿哲今天问我,能不能正式拜师。”
      “你怎么说?”
      “我说,我这手艺是王家少爷给的,得问你。”
      我把筷子放下:“手艺是你的。我给的是钱,不是手艺。”
      她看着我:“可没有你,我现在还在街上翻垃圾桶。这手艺,这店,这能站着跟人说话的底气——都是你的。”
      “那你现在有了,”我说,“可以自己做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下山时步子很轻。我看着她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忽然想起林晚说过的话:“施恩太重,受恩的人要么被压垮,要么一辈子直不起腰。”
      是啊,我也一直在提醒自己,大恩如大仇啊!所以,我的原则是尽量不参与。
      店开起来后,我让管家把王家一些商务接待安排过来。第一波来的是建材公司的经理。
      “王少爷,这店……您参股?”
      “朋友的店。”
      “朋友?”他眼神在我和东屏之间转了一圈,“明白。以后我们公司招待,就定点这儿了。”
      东屏站在柜台后,背挺得直,但耳根红了。
      那之后,生意慢慢上了轨道。东屏确实有天分——野生野长、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天分。三个月后,不用王家牵线,也有很多散客慕名而来。
      随后,她开始接乡宴。第一次是山下村长嫁孙女,十五桌。她三天没怎么睡。宴罢,村长媳妇拉着她的手:“闺女,你这手艺,比城里大酒店强。”
      那晚她来寺里,把红包放在佛前,站着看了很久。
      “菩萨,”声音很轻,“我东屏有口饭吃了,感谢菩萨让无妄解救我。”
      我站在殿外,看着,也听着。
      “钱你自己收着。”我说。
      她转身:“不,这钱得供。没有你,我现在——”
      “没有我,你也会有别的机缘。”我打断她,“因果不是一条直线,是张网。我只是网上一个结,碰巧你撞上了。”
      她愣住,然后笑了,笑里有点苦:“你说得对。我这辈子就是撞,撞到爹妈不要我,撞到孤儿院赶我,撞到街上人人躲我。最后撞到你——总算撞上个好的。”
      她走了。我看着她下山,供桌上放着那个红包。我不知道怎么花这笔钱,也许用它买个大理石吧。
      从那以后,她每天还是送饭,但话少了。有时我下山,看见她和阿哲在厨房忙。阿哲说句什么,她会笑——那种放松的、不设防的笑。有一次阿哲帮她擦脸上的面粉,她没躲,耳根红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山。
      石阶走到一半,忽然想转身看看。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看山脚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青烟小筑的灯最亮,暖黄色的,像颗熟透的柿子。
      那一刻我清楚知道:那条我亲手铺的路,她已经走上去了。而且走得很好,不需要我扶了。
      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
      但心里空了一块。风吹过去,呜呜地响。
      她不再是我的作品了。
      她是她自己。
      (五)
      妹妹第一次上山,是高二的春天。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卷子,摊在石桌上。
      “哥,就这,这个导数题。”她指着第二问,“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老师说这题去年高考有类似的,必须会。”
      她咬着笔帽,眼睛瞪着我。
      我看了一眼题。是复合函数求极值,需要拆解结构。我在草稿纸上画了示意图——不是完整解题,只是点破那个“眼”。
      “还有这,还有这......”
      她盯着习题卷看了很久,突然说:“哥,你眼睛一眨就能看到的东西,我要盯着看半小时。有时候我觉得,家里的大梁该你挑才合理,我笨,脑子转得又慢,像生锈的齿轮。”
      她收起卷子时动作很慢,折叠再折叠,像在整理遗物。
      “爸说,如果我考不上985,他就请让我跟鸿盛集团的那个公子哥联姻。”她没看我,“他说王家几代人的基业不能废了。”
      “楚楚,你不算笨,你只是脑子转得慢点。”
      “那不是笨,是什么?”她抬头,眼睛很亮,“一个需要哥哥画图才能看懂题的妹妹?一个撑不起家业的女儿?”
      她走了。那天傍晚下起小雨,石桌上的铅笔痕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团灰色的污迹。
      第二次她来,是高考后的暑假。这次没带卷子,带了一叠报表复印件。爸爸让她体验一下家族生意。
      “爸让我暑假在我们一家子公司实习。这是供应链优化方案,我看不懂这些数据关联。”
      她指着利润率曲线:“为什么这个月突然下跌?”
      我扫了一眼:“因为上个月原料涨价,但我们成品价格没调。滞后期是一个月。”
      她愣住:“就这么简单?”
      “商业的多数问题,拆开了都简单。难的是在它还没拆开时,就要看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把报表一张张收好,动作很慢:“哥,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像一加一等于二。对我来说像外语。我真不合适干这个啊!”
      第三次,是复读期间的深秋。这次她什么都没带,只是坐在潭边,背对着我。
      “爸昨天吃饭时说,林伯伯家的儿子从英国回来了。还有,晚晚姐选择到国外读研究生,怕是……不回来了。”
      她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潭里。
      “我不是晚晚姐。我没她聪明,没她好看,也没她那个‘等你找到答案’的底气。我可能就是……到了年纪,找个富二代,结婚,生孩子,然后继续管公司。哥,爸爸可能让我去和亲,你知道吗?”
      她转过头,眼睛是湿的,眼神狠得吓人:
      “哥,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不是为了爱情,而只是为了把两家公司的股份合在一起?”
      我没回答。她也知道我不需要回答,可我的心里不是没有波动,而是一直在刻意排斥俗世干扰。
      那晚我在佛前坐到后半夜。香烧尽了,灯油干了。
      我问地藏菩萨:“如果渡不完,怎么办?”
      菩萨低眉,沉默。
      我抓起香炉——铜的,很重——想砸过去。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砸了又如何?
      (六)
      林晚出国前最后一次上山,是来告别,以还书的名义。
      她递给我一本《中观论颂》,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是她的字迹:
      “‘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无生’,那我们此刻的对话是什么?”
      便签是旧的,纸质发黄。她没有问出口,只是把书还给我。
      我翻开,发现她在“是故知无生”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又被擦掉了。借着眼光倾斜,能看出痕迹:“那你为何还要‘寻’?”
      “晚晚,”我合上书,第一次直面那个我们一直回避的问题,“你本科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她正俯身看潭中的桂花瓣,闻言顿住,没有回头。山风穿过竹林,她月白的旗袍下摆微微拂动,像水纹。
      “我申请了几所学校,”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风声里,“但还没做最后决定。”
      “在等什么?”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清亮,像潭水洗过的竹子,外头清冷,里头却燃着一簇安静的火。
      “等你的决定,无妄。”她说,“你若找到答案,留在这里,或去更远的山上,我便知道……此路有人走通,我或许可以安心走另一条。我爷爷不反对你,本来就是想看看,你和我的这两条路,谁更走得通……”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极苦的笑意,“我不知道你的路,我选的是最实在的东西,比如数学,比如数据——至少它们有解。”
      这话够明显了。是的,小时候,我跟她就是林爷爷的“学生”,一个体系培养出来的,喝同样的茶,读同样的经,被同样的观念熏染。我们有很多相通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
      她下山后,我在潭边坐到天黑。月亮出来时,水面浮着一层银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盐。我伸手去捞,光碎了,凉凉的,什么也抓不住。
      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香樟的影子在墙上摇晃,被月光拉得很长,真的像千手观音在跳一支无声的舞——那舞蹈我看不懂,但觉得悲伤。
      我知道,我的心并不干净,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干净。有很多尘埃,即使我时常拂拭,用经文拂,用打坐拂,用清规戒律拂,还是有些东西,从缝隙里钻进来,一寸寸爬满心室,像苔藓爬满石阶。
      时时勤拂拭,还是惹尘埃,我不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啊!这条路有可能是绝路。
      后来妹妹告诉我,林晚去了加州大学,应用数学的大数据专业,她偶尔发照片,有一张是穿着白大褂的,跟一个科学家似的。
      是的,她选择了更实在的路——从追问意义,转向处理具体。
      (七)
      而我还在原地。不行,我也要出去走走,把佛学经典落在实地!黎明前,我做了决定:走。不是逃离,是去找——找一个能让我跪下去的理由,或者一个能让我站起来的答案。也许路上有什么东西触发我一下——像扣动扳机,“砰”一声,然后什么都清晰了。
      收拾行李:一本《楞严经》,一只托钵,一根竹杖,一把三弦琴。晨曦微露时下山。
      苦行的路比想象中脏。
      第十天,脚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我在路边坐下,脱掉鞋袜,看见脚底一片模糊的血肉。
      一路上,我给遇到饭点的人家弹琴念经。一个少妇给了我三个馒头:“小伙子,你会弹琴唱歌,长得也帅,随便干点不比这个好吗?”
      我没解释。解释什么?
      白天走路,晚上睡破庙、桥洞、柴火堆。身体受苦时,脑子反而异常清醒。但想不通的问题依然想不通。
      一年后,我到了白沙镇。那天热得邪门。我中暑了,眼前发黑,倒在小巷口。
      醒来时躺在竹床上。一个女人在灶前烧草药汤。
      “醒了?”她转身,三十出头,素面,碎花连衣裙下是丰满的身躯,“小和尚,你晕在我家门口。”
      她叫素心,长得有点福相,什么地方都是圆的,脸蛋,胸部、臀部,挺好看的一个少妇。她丈夫在大城里工地干活,半年回一次。今年去了更远的地方,不回来了,说年底才回来。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我本打算第二天就走。她不让:“你这样上路,走不出五里还得倒。”
      于是住了三天。她做饭极简。我们话不多。她绣花时,我坐在这懂老瓦房的石头大门槛上弹琴。
      “念的什么?”
      “《金刚经》。”
      “讲的什么?”
      “讲一切皆空。”
      “空?”她停下针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这树是空的吗?这屋子是空的吗?我是空的吗?”
      我语塞。
      “那终极之前呢?”她问,“在我还活着,树还绿着,屋子还能遮风挡雨的时候——它们就是实的。”
      我怔住了。
      (八)
      第三天傍晚,空气闷得能拧出油。她在收被子。我说:“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第一道雷劈下来。雨倾盆而下,落在泥瓦上,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们退回屋里,关上门。电停了,她点起蜡烛。
      吃过晚饭,我们围坐在餐桌旁,烛光跳动,听着雨打泥瓦的声音。
      “你真是和尚?”
      “算是。”
      “为什么当和尚?”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现在找到了吗?”
      “更找不到了。”
      她笑了:“我丈夫也找不到。所以他一直走,一直换地方。他不知道他的意义在我这儿。”
      她的这话触动了我,这句话和简单,但很有力。我的心忽然不清静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姐,我去洗澡。”
      洗好了,我叫她递内衣。她的手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我出来时,只穿着裤衩。她弯腰时,领口的纽扣掉了,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部。
      “小和尚,你真是……要脸蛋有脸蛋,要身高有身高。”
      “姐,你也挺漂亮。”
      “所以啊,你和我都浪费了,我老公浪费了我,空荡荡的寺庙浪费了你。这么好的男人,可惜了。”
      “这怎么能叫浪费呢?”
      “不浪费吗?小和尚,你是个处男吗?”
      我咳嗽了一下:“我是和尚。”
      “这还不是浪费,在我的眼里就是。不过,我听说现在的和尚也能娶媳妇,是吗?”
      “看个人吧,现在比较自由。”
      擦肩而过时,她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僵住了。
      她的手指轻轻划着我的胸部,说:“帅哥,你跟我老公一样,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她的指尖很糙。就是这种粗粝,击溃了我最后一点防线。
      “嗯。”我发出一点声音。身体深处的那团火嘭地一下,烧起来了。
      “我是和尚。”我说,声音不自信地发抖。
      “现在可以不是,”她抬头看我,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现在你只是个男人——一个迷路的、发热的、需要女人的男人。”
      她吻了我的胸口。我没躲。然后一切失控了。
      原来女人的身体这么软。原来堕落的感觉是这样——不是坠落,是沉溺。
      她引导我。过程中她一直在说话:“对……就这样……别怕……我是空的……”
      结束时,雨停了,电突然来了,照亮了一地的狼藉。
      她躺在我臂弯里。
      “还走吗?”
      “走。”
      “什么时候?”
      “明早。”
      明早,她没拦着,只是在天亮前又要了我一次。这一次比上次的感觉要好,至少让我对女人没那么失望,至少没感觉只是直来直去的摩擦。
      “还走吗?要不然,你多住几天吧。”
      “再住下去,你的名声就毁了。我不可能给你什么。”
      我穿衣服时,她躺着看,眼神平静。
      僧衣已经干了,我穿上,推开门,晨风灌进来。
      “喂,”她在身后说,“小和尚,你叫什么?”
      “无妄。”
      “无妄,”她重复,“好,好一个无妄之灾。”
      我没回头。
      (九)
      回青烟山的路,我是坐飞机回来的。穿白衬衫黑西裤,没脸穿僧衣。
      当我再次看到东屏时,她正在店门口洗菜。
      “少爷,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上来吧,笋干炖肉。”
      我埋头吃饭。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吞咽。
      “还走吗?”她背对着我洗碗。
      “不走了。”
      “那……经取到了?”
      我苦笑:“对,取到了——我是个凡夫俗子,这就是真经。”
      她关上水龙头,转身:“那我现在该称呼你什么呢?”
      “小德子吧。”
      “不叫无妄和尚吗?”
      “不是和尚,当不了和尚了。身体脏了,从里头脏的,洗不掉。”
      东屏被我这句话镇住了,但很快恢复常态:“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敢试。敢试出家,敢试苦行,敢试到把自己试垮了,然后认栽。”
      我愣住。这话跟我妹妹说我的一个意思。
      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兄弟拍兄弟:“王小德,垮了就垮了,垮了你也是条汉子。”
      那晚我回到寺庙。禅房的干净的,经书摊在桌上,《金刚经》还是我离开前翻开的那一页,上头有一句话,我因这句话出走,回来还是这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我给佛敬香,坐回蒲团,想打坐。
      但没用。那个雨夜,那具温热的身体,那些喘息和汗水——像鬼影。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我不停提示自己。没有用。
      我起身转圈。转到第五圈时,看见了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到肩膀,胡子拉碴,眼睛下有青黑。像逃犯。
      我找到剪刀,对着镜子剪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然后打水洗脸,用粗布用力搓。
      但还是脏。那种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洗不掉。
      (十)
      妹妹又来了。高考成绩刚出来。
      “哥,我又考砸了。刚过一本线。爸气得摔了茶杯。”
      “让他气去。一本线已经很不错了。”
      “可我是王楚楚,”她苦笑,“王家的女儿,不能只是‘不错’,不错是承接不了那么大的产业的。”
      她站起来:“哥,陪我疯一个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东西:迷茫,但还在挣扎。
      “好。”
      那一个月,我们像回到了童年。去海边,她脱了鞋在沙滩上疯跑。去爬山,爬到半山腰下雨,躲在山洞里分吃饼干。
      在厦门的海边,夕阳把海水染成血红色。
      “哥,其实我羡慕你。”她说。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敢垮。我连垮都不敢。我得撑着。”
      “那就松一松。”
      “怎么松?”她转头看我,“像你这样出家?像你这样苦行?然后呢?”
      “好了,楚楚,我会回家去的,家里的事,我来挑头,你放心去念书吧,找个爱的人嫁,不需要和亲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妹妹没说话,眼神比较复杂,她说:“哥,我可不想害你。”
      “不关你的事。像你说的,我找不到路,先从家里的路修起吧。”
      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来世间干什么。
      但妹妹的哭诉和抱怨提醒我:有些责任,不能逃避。
      我选择当家里的男人。
      明年我就去考大学。我要选个实用的专业。不再追问“为什么活着”,而是去解决“怎么活着”。
      我要走人间路。
      那晚我梦见素心。梦里她绣花。我问:“那天晚上,我们为什么要那样?”
      她没抬头:“因为你刚好需要。我也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证明我们还活着。需要一点温度,一点重量,一点……堕落的感觉。不然生活太轻了,轻得让人害怕。”
      (十一)
      东屏的生意越来越稳。她开始带徒弟。阿哲成了二老板,干的是大堂经理的活。
      腊月廿二早上,我下山,碰见他们在后院晾腊肉。东屏踩在凳子上挂,阿哲在下面扶着。阳光很好,腊肉在风里轻轻晃。
      那一幕很平常。但看得我心里一抽——不是嫉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见一幅画,画里的人很踏实,很人间。
      而我站在画外,像个游魂。
      饭后,东屏送我出门。
      “小德,”她第一次这么叫我,“我要结婚了。”
      我顿住脚。
      “和阿哲?”
      “嗯,再过八天,快过年的时候,刚好有空。简单办。你……来吗?”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脸上有淡淡的光晕。
      “来,一定来。”
      她笑了,眼眶红了。“那就好。”
      我告诉她我的决定,明年年初我会去学校上课,熟悉一下高考前的节奏和试题,然后希望她继续帮忙照顾寺庙,偶尔,我会回到寺庙静养、修心、学习,但已经不是出家了。
      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大概揣测我出了什么事,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回店里去。
      (十二)
      第二天清早下山,太阳刚升起来,回望一佛寺,金光镀在青烟山上。
      来到小镇的菜市场。在“早餐工程”摊前,大婶认识我。
      “大少爷?好久不见!”
      “阿姨你好。给我来两个肉包,一袋牛奶。”
      “好嘞!”
      我站在街边,打开袋子,拿出包子。咬一口,面皮松软,肉馅滚烫,一滴汤汁滴在衬衫上。不,那是眼泪。
      我慢慢地吃。吃着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悔恨,是一种妥协,一种不甘的失败的挣扎。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我的狼狈像。
      我继续吃,就着眼泪,把两个包子和一袋牛奶都吃完。
      取经失败的唐僧,最后回的不可能是长安。他能回的,只有红尘。
      要回去见长辈,跟他们说说我的打算,他们应该会很高兴。我得有个好形象,得去理个发。
      街角理发店。我坐在椅子上,围布围上来。镜子里的自己:参差不齐的头发,凌乱的胡子,通红的眼睛。
      “小伙子,喜欢什么发式的?”
      “寸头。”
      推子贴上头皮,黑色的发屑落下。理完发,付钱,出门。风吹过,头顶凉飕飕的。
      我迈开步子,汇入人流。从此,我不再是无妄和尚。我只是王小德,小德子,一个取经失败的假和尚,一个回归红尘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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