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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 ...


  •   江滨社区算得上是九城县的“脸面”——依东溪而建,前排江景别墅住着县城里最早富起来的那批人,往后几栋小高层,户主也多是教师、医生、公务员。开发商王和生是省人大代表,从做外贸起家;陈五是他带出来的,专搞房地产开发。这两人设计的社区透着精明的实用主义:商铺和住宅混排,每条街都以“交”字编号,甚至无偿提供了八个店面给派出所。有警务室坐镇,安全感成了这里最值钱的招牌。
      王铁梅家就在交二路。她丈夫陈祖协是陈五工程队的工头,凭着同村同宗的关系,在这里买下了一栋四层联排。一楼租给烟酒店,二楼是仓库,三四楼自家住。每月租金加上陈祖协的收入,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作为社区主任,王铁梅见过各式各样的家庭矛盾。可她万万没想到,最棘手的一桩会出在自家儿子身上。
      (一)
      那个十二月的周六,她悄悄跟着陈合家,穿过大半个县城。城西的老居民区与江滨花苑仿佛两个世界——墙皮剥落,楼道昏暗,空气里有种陈年的潮湿气味。她看着儿子熟门熟路地爬上一栋三层小楼,停在303室门前。
      门开了。从斜对角的窗户望进去,王铁梅看见了那个叫林幼润的女孩,还有房间里那个醒目的供桌。
      白瓷香炉,三炷细香青烟袅袅。黑白照片里的老人梳着整齐的发髻,笑容温静。林幼润背对着窗,声音很轻:“这是我奶奶。”
      陈合家接过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奶奶,我是林幼润的同学陈合家。我会对她好的。”
      那一刻,王铁梅心里“咯噔”一声。
      两个孩子在书桌前坐下,摊开试卷。一个讲三角函数,一个分析《过秦论》,样子再正经不过。可当补课结束,陈合家转身要离开时,林幼润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们拥抱了。很轻,很快,像两只受惊的小鸟互相碰了碰羽毛。
      陈合家走后,林幼润关上门,回到了供桌前。
      她跪下了。
      第一次俯身时,她的额头久久贴着交叠的手背,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奶奶,”她声音哑了,“今天……有人笑我。”
      窗外,王铁梅还来不及离开,听到这话,她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他们说我没人要,说我和陈合家……”女孩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您教过的,眼泪不能白流。”
      第二次叩首,她的背弯得像一张弓。起身时,声音里压着哽咽:“我不敢告诉陈合家。他说过要保护我,我知道他会……他会跟人打架的。”
      第三次,她整个人伏在地上,瘦削的后背剧烈起伏,压抑的抽泣闷闷地传出来。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转身时,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只有眼角还有点红。
      王铁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去世那年。灵堂里人来人往,她跪在那里,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真正的悲伤,根本不是哭声能承载的。
      那之后没几天,班主任的电话就来了——陈合家果然为了林幼润跟人动了手。
      办公室里,王铁梅看着儿子脸上的淤青,又看看站在一旁、低着头绞手指的林幼润。班主任倒是说了句公道话:“两个孩子成绩都在进步,陈合家这次数学还考了110分。就是这方式……”
      “我错了,老师。”陈合家抢着说,“但我没后悔。”
      林幼润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又红了。
      回家的路上,王铁梅什么也没问。直到晚饭时,她才放下筷子:“那个林幼润……她家里什么情况?”
      陈合家扒了口饭:“就她一个人住。奶奶去年走了。”
      “父母呢?”
      “在国外,搞科研的。”
      王铁梅沉默了。夜里,她对陈祖协说:“我明天去趟城西。”
      (二)
      杂货店的老板娘是个活档案。
      “林家那姑娘啊,命苦。”老板娘磕着瓜子,“她爸妈都是中科院的天才,本来打定主意丁克的,孩子是意外。生下来就想送人,老太太死活不肯,说‘我们林家的骨肉,你们不要我要’。”
      “为这个,跟她小儿子——就是林幼润叔叔——大吵一架。她叔叔觉得老太太年纪大了,带不动孩子。可老太太脾气犟啊,真就一个人把孙女拉扯大了。”
      老板娘压低声音:“最造孽的是最后那两年。老太太冠心病,躺床上动不了。林幼润那时候才高一,白天上学,晚上回来伺候——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小姑娘瘦得呀,风一吹就能倒。”
      “后来老太太可能是觉得拖累孙女了,开始不肯吃饭。林幼润跪在床边,一勺一勺地求老人家吃……老太太就流着眼泪往下咽。可最后那几天,是真的一口都喂不进去了。”
      王铁梅胸口发闷。她想起林幼润跪在供桌前单薄的背影。
      她又来到那栋楼下,在三楼的拐角处静静站了一会儿。傍晚时分,窗户亮着暖黄的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她看见女孩又跪在了那里——双手合十,脊背挺直,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奶奶便是她心中唯一的菩萨。
      林幼润起身时,王铁梅转身往回走。穿过老城区狭窄的巷子,路过旧桥头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年轻人们聚在一起喝着啤酒,大声谈论着谁家又拆迁了、谁又换了新车。交三路的KTV里涌出震耳的音乐,霓虹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光怪陆离。
      回到江滨花苑社区办事处时,广场上正有人跳广场舞。新换的LED灯亮如白昼,照着一排排崭新的轿车。王铁梅忽然觉得,那女孩像一颗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珍珠——不在黑夜里,都看不出她的光芒。
      那晚,她对陈祖协说:“林幼润那孩子,以后就是咱家人了。”
      高三下学期第一次省质检后,王铁梅主动让陈合家请林幼润来家里吃饭。
      女孩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王铁梅接过袋子,自然地拉住她的手:“闺女,进来吧,就当自己家。”
      那顿饭,林幼润吃了两碗米饭。她吃饭很安静,但夹菜时会先看看别人,递碗时双手捧着。陈祖协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她小声说“谢谢叔叔”,眼眶有点红。
      高考前夜,陈合家送林幼润回去。女孩跑上楼,拿下来一个小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的。
      “奶奶生前做的,”她说,“里面有平安符。”
      陈合家握紧香囊:“奶奶会保佑我们吗?”
      “她会的。”林幼润看向三楼的窗户,“她说,希望我以后能有个真正的家。”
      高考成绩出来,林幼润632分,陈合家578分。填报志愿时,林幼润放弃了外省更好的学校,第一志愿填了福建师大。陈合家则报了厦门理工学院。
      “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陈合家说。
      “福师大就很好。”林幼润看着志愿表,“我想当老师。而且……离你近。”
      大学四年,动车票攒了厚厚一沓。寒暑假,林幼润总是跟着陈合家回来,住在那个朝南的小房间。王铁梅给她买了新被褥,换了更亮的台灯。每年除夕夜,她会特意在林幼润碗底埋个荷包蛋——老家习俗,给最疼的孩子。
      大四那年,林幼润参加了教师招聘考试,市一中、县一中都是第一名。县一中校长亲自打来电话,承诺帮忙优先解决人才安置房的问题。
      视频里,陈合家说:“市里平台会更好。”
      “县里离家近。”林幼润顿了顿,“而且……我喜欢咱们这里的气氛,有家的味道。”
      陈合家知道这不是全部理由,但他没戳破。
      他自己报考了县里的公务员。笔试第三,面试后综合第八——招七个人。放榜那天,他在江边大排档喝到吐。同学们聊着生意、股票、房产,那个跟他打过架的男同学晃着手腕上的名表说:“这年头,没钱没地位谈什么爱情?”
      林幼润找到他时,他已经吐空了胃。她默默递来水和纸巾,然后说:“我听说,咱们社区办事处有个老干事因病提前退休了,刚好缺一个文员岗位,要不,你去试试?”
      “社区干事,一个月三千,”陈合家苦笑,“老婆,养不起你。”
      “谁要你养了?”林幼润在他身边坐下,“当中学老师的工资不低的。再说我最缺的是钱吗……能每天一起吃饭,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王铁梅打来电话——第八名递补上了,江滨社区文员,可以吗?
      “先干着,”她在电话里说,“以后有机会再考。一家人在一起最要紧。”
      街道办,正式员工总共才七个人: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一个妇女主任,四个办事员。说是文员,其实什么都需要做——小到帮人找工作、找宠物、调解家庭纠纷,大到落实层层下达的工作任务。总之,社区工作包罗万象,归根结底就是那句话:为人民服务。
      (三)
      婚礼定在2016年腊月廿三。婚前一周,林幼润带着陈合家和王铁梅回了老房子。
      供桌被擦得一尘不染。林幼润点上香,跪下了。
      第一次叩首,她说:“奶奶,我要结婚了。”
      第二次,她的额头贴着手背:“嫁的是陈合家,班主任分给我的结对子。他对我很好。婆婆和公公更像我的爸爸妈妈。”
      第三次,她久久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您放心吧……我终于有家了。”
      王铁梅走上前,将一套金饰放在供桌上——项链、手镯、戒指,在香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亲家奶奶,”她对着照片里的老人说,“这是给我闺女的。您看看,成色好不好?”
      她转身,示意陈合家跪下。
      “奶奶,”陈合家郑重地磕了个头,“我发誓我会用一辈子照。绝不让她受委屈。”
      婚礼那天,林家来了三位亲人——叔叔、婶婶、舅舅。叔叔拉着陈祖协的手,酒过三巡就开始抹眼泪:“我大哥大嫂……不是人。我妈走的时候,他们电话都没一个……”
      婶婶在一旁红着眼眶:“我们也没尽到心。当年嫌带孩子累,没帮上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幼润举起酒杯:“叔,婶,都过去了。今天你们能来,我高兴。”
      叔叔突然嚎啕大哭:“再不来,我们就是畜生了!”
      婚后第二天,小两口在老房子摆了两桌。供桌前摆着三牲五果,客厅里支起圆桌,请来了老街坊。
      开席前,林幼润和陈合家再次并排跪下。
      三次叩首。
      第一次:“奶奶,我结婚了。”
      第二次:“这是陈合家,我丈夫。”
      第三次:“今天家里人都在。您看见了吗?”
      叔叔婶婶也跪了下来,对着照片磕头。叔叔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被众人慌忙拉住。
      那顿饭吃了很久。老街坊说起林幼润小时候的糗事——偷吃供桌上的苹果,被奶奶罚跪十分钟;叔叔说起她初中就会自己做饭,有次差点烧了厨房;婶婶说起老太太最后那段时间,林幼润每天放学跑着回家,生怕奶奶一个人出事。
      十点半,客人们陆续散去。林幼润和陈合家收拾完碗筷,站在窗前。
      “其实,”林幼润忽然开口,“我爸妈上周发邮件了。”
      陈合家转头看她。
      “说恭喜我结婚,问需不需要钱。”她声音很平静,“我回信说,不需要。我告诉他们……我有家了,这才是我最缺的。”
      她转过身,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真正的家。”
      陈合家抱住她,抱得很紧。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正好,新抽的藤蔓垂到窗台下,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另一边,王铁梅和陈祖协站在阳台,看着外边的夜景。
      “主任大人,这下你安心了吧?”陈祖协问。
      “还没完呢,”王铁梅笑了笑,“明年得抱孙子。”
      “你呀……”
      “我怎么了?这一大家子,我不操心谁操心?”她望着远处的江滨路,“再说……那孩子从小没个像样的家。现在有了,就得让它圆圆满满的。”
      夜色渐深。303室的供桌上,那对电子红烛静静亮着,暖光映着照片里老人慈祥的脸。今后每一个夜晚,它们都会这样亮着——像永不熄灭的眼睛,温柔地守护着这个终于圆满的、小小的家。
      在两对夫妻回江滨花苑的路上,县城灯火通明。交三路新建的购物中心人潮涌动,KTV的歌声隐隐约约,最热闹的是江滨大排档,那里依然坐满了吃夜宵的年轻人——有的安静,有的争吵,有的猜拳喧闹。
      但无论如何,这喧嚣世界里最动人的,永远是那一声“回家吃饭”的呼唤;最温暖的,永远是家里那盏为你亮着的灯;最珍贵的,永远是记得你口味的人。
      家不是房子,不是血缘,而是无论你走多远,都知道有个地方能让你想回去——那里有人在等你,有热饭在桌上,有灯光在窗口。
      而这一切,林幼润终于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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