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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月光》 ...


  •   “汪珠,汪珠……”

      清晨的光线透过纱帘,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又开始呼唤那个名字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沉地落在我心上。

      “爸爸,您醒啦?”我走到床边,扶他慢慢坐起,“您叫汪珠有什么事吗?”

      “你是谁?汪珠呢?”他的眼神茫然,像个在人群中走丢的孩子。

      “我是您儿媳妇啊。”

      “胡说,”他有些生气地皱眉,“我才二十六岁,哪来的儿媳妇!”

      我早已习惯。“哦,对对对,您才二十六啊。”我顺着他的话说,像安抚一个孩子,“那能自己起床洗漱吗?该吃早饭了。”

      公公身体还算硬朗。年轻时篮球、羽毛球、乒乓球场场不落,八十岁了,腿脚也利索,就是脑子日渐混沌。生活尚能自理,但不能离人——这个月已经有两次去派出所接他回家了。

      “汪珠呢?她去哪了?”他执着地问,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推门进来。

      “您是说您爱人吗?”

      “是啊,汪珠不是我老婆还能是谁?”他语气里有责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你这人真奇怪,在我家里,竟然连我老婆都不认识。”

      “行行行,您要不记得我是谁,就当我是亲戚。”我把他每天早上必喝的温水递到他手里,“我叫叶子。”

      “亲戚?”

      “对,给您做饭、陪您聊天的亲戚。”

      “你说你叫谁?”

      “叶子,随风飘的叶子。”我说着,顺手拉开窗帘,让阳光洒满房间。
      说这话时,心里泛起一丝委屈。伺候老人这么些日子,他竟一点不记得我。可转念一想,我不就是个护士吗?职业性的自我安慰很快抚平了那点不快。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枯燥的看护工作,渐渐显露出它独特的魅力。我觉察到公公混沌的脑海中藏着一个秘密,一个特别的、闪着微光的秘密。

      公公曾是一名语文教师。老年痴呆的症状日益严重,他忘记了很多事,甚至不认得我是谁。我不生气,因为他连自己唯一的儿子——我的丈夫,也认不出了。有时候他会盯着我丈夫看很久,然后悄悄问我:“这个经常来看我们的男人是谁?”

      我丈夫也是老师,我是护士。照顾人算是专业对口,加上我比丈夫早退休,照顾公公的责任自然落在了我肩上。

      每天,公公的脑袋就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早上开机,晚上关机,每一天都要重启。每一天对他而言都是崭新的,唯独那个名字永远鲜活——汪珠。她的名字是他记忆海洋中唯一不沉的岛屿。

      汪珠不是我的婆婆。我的婆婆十几年前就因癌症去世了。我必须弄清楚这个汪珠究竟是谁,能让一个老人即使在记忆的废墟中,也要紧紧守护她的名字。

      “汪珠啊,她人不在。”我试探着问,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爸爸,您能跟我说说她吗?”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像春天的湖水泛起了涟漪:“那时的情景,我忘不了啊……”

      “那是一个开学初、我刚就业的第一堂课,九月的天气还热得很,教室里没有一丝风,只有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羞涩地喊着报告,脸上有汗水,红扑扑的。一个少女,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马尾辫用一条黄色的丝带扎着。服饰是现代的,可那样子像从古代穿越来的。”

      “‘你是谁啊?’我问。她用清脆的声音回答说她是班长,班主任找她交代点事,所以迟到了。‘哦,班长啊,’我说,‘班长都是好同学,那进来吧。’”

      “这样,我算记住她了。她不漂亮,也不丑,个子不高不矮,但站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见她。她的眼睛特别有神,像是盛满了星光。”

      “自那以后,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课堂上寻找她。有一次,我翻开她交上来的本子,从里面滑落出一张用紫荆花瓣压成的书签。我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的脸颊瞬间飞红,像那天傍晚的霞光。我轻轻将花瓣夹回书页,一股电流在我的身体流过,酥麻酥麻的。”

      然后他便陷入沉默,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教室,看见那个扎着黄色丝带的姑娘。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我明白了。师生恋——公公和他的班长。

      日常的照料工作并不繁重,我常带公公在小区里散步。公公看见年轻姑娘总会驻足欣赏,有时还会指着人家,夸赞衣服好看或人漂亮。有一次他碰巧看见一个扎着黄丝带的马尾辫女孩,竟冲人家叫了起来:“汪珠!”
      这个情况把我给吓的,连忙把他拉走。

      公公这人活得真诚,几乎从不说假话敷衍别人。我们都知道他不爱相亲的婆婆,婆婆自己也清楚。他曾向婆婆提出离婚,婆婆说他疯了,无缘无故离什么婚。当时我们都觉得突兀,现在想来,大概是那时想起了他的白月光。

      “叶子,你是不是已经嫁人了?”散步时他突然问,手里拄着的拐杖轻轻点着地面。

      “对呀,您现在才知道啊!”我笑着回应,顺手扶他避开一个水洼。

      “那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只好顺着他的思路来,毕竟在他认知里自己才二十六岁,如何能接受自己已经八十岁的事实?就当陪他演戏吧,这场戏一演就是一天,第二天又要重新开始。
      “我老公是个老师,我是他的学生,我们师生恋。”

      “啥,这......这不大好吧,”他皱起眉头,“多影响你的学习啊。学习对一个人的前途还是很重要的。”

      “您也知道啊。是的,我读书不好,不过还好,考上了卫校,当了名护士,要不然啊,我老公说不定就不要我了。”

      “那你的男人就不是好东西。哼。”他孩子气地哼了一声,拐杖重重地敲了下地面。

      “对。所以......所以啊,我现在有工作了,也就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东西了,说不定,他私底下跟女学生乱搞了。”

      “不会的,”他认真地说,表情严肃得像在课堂上讲解重点,“绝大多数的老师还是有底线的,尤其是在对待学生的情感方面。”

      我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也许正是这样的底线,像一堵无形的墙,阻止了公公和那位班长进一步发展。爱她就不能误她前程,可是她要有了前程,他的爱就得藏起来。

      “那您的爱人不也是您的学生吗,跟我们一样。”

      “......哦,啊......对,我的老婆也是我的学生,她......”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她也喜欢您吗?这点您知道吗?”

      “当然,我们用眼神交流就可以了,几乎没说多少话。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也能读懂我的意思。”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你们用眼神交流,还没怎么说说话?”我追问,觉得这也太过玄乎。

      “很少的几次,比正常的师生交流还要少。”公公继续回忆,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有一次,学校文艺汇演,她上台朗诵诗歌,穿的是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她在台上有些紧张,忘了一句词。当时我坐在第一排,她着急地看向我,我用口型提醒了她。她看到了,也懂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顺利地接了下去。那一刻,她的朗诵是我和她一起的。”

      “可是我毕竟是老师,我担心我的表示会影响到她的学习。她学得挺好的,表现得也好,考个好大学没问题,将来找个像样的工作也没问题。如果我现在跟她表白了,捅破了窗户纸,那么这个轨道就变了。我不敢改变她的轨道,她的轨道挺好的,不需要改变。”

      “那您知道汪珠现在干什么工作吗?”
      “她啊,她是干什么的呢?哦,我想起来了,她读师范学校,当了老师。”
      “哪所学校的啊,您知道她是哪所学校的吗?”
      “我们学校的啊,本来我们不是同一所学校的,调动了一下,就在同一学校啦。”
      “啥,您跟她处......您跟她处关系了吗?”
      “没有,我们还是眼神交流,我知道她旧情未了,她也知道我的意思。”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啦。”
      “在一起?没,没在一起,哪能?我们只是眼神交流。”
      “那你们有过最亲密的接触?哪怕一次?”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陷入呆滞。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轻微,仿佛怕惊扰了记忆的声音说:“毕业那天,全班合影。过后,每个学生随意、单独照相留念,她站紫荆花前,我走到她的斜后方。照相的人喊一二三的时候,我们的头都微微靠向彼此......我没有那张照片,她有,不知道她会不会留存下来。”
      “就那样一下,”他喃喃道,“我俩像订婚了,就那么一下。”

      这一刻我没来由妒忌了。什么样的情感能只用眼神交流,什么样的情感能这么默契?就是我和我老公也没有那样的。我承认我爱他,但我们也不可能这样默契,不可能这样无缝交流,没人能这样,这是造假,纯粹的造假。
      于是,我忍不住想刺激他一下,或者说抗议一下,于是一句不该说的话冲口而出:“那您没跟她在一起啊,那您的老婆是谁啊?”
      “我老婆......我老婆......

      然后,公公就呆在原地,不知自己的老婆是谁了。他开始寻找,在口袋里摸索,仿佛答案就藏在某个衣袋里。找着找着,又把找老婆的事忘了,像个好奇的孩子,被路边的摊贩或一场比赛或一场争吵吸引了注意力。

      见他如此,我自然不忍再刺激他。

      第二天,一切又重新开始:“汪珠,汪珠......”

      我把这事告诉了丈夫,他立即联系一两位老师,托他们打听某某中学一个叫汪珠的老师。很快有了消息——确有其人,如今住在泉州市区东海片区的一套房里,有自己的家庭,与丈夫生活在一起,听说她很喜欢养花。

      丈夫提议把汪珠请来与父亲见一面,反正都是老头老太太了,影响应该不大。“就当完成爸爸的一个心愿。”他说。
      我却不这么认为:“这可不一定,可能会影响人家家庭的,还是慎重考虑一下。有些美好,就让它停留在记忆里吧。”
      白月光啊,那是巫师下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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