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很忙》纳兰朗月

9、009 和亲

　　举凡单身女子，其父母都想把她嫁出去，这是一条世所公认的真理。
　　我的师父楚黎女侠身为堂堂浮戏山掌门人，龙骖剑法冠绝当世，也不能跳脱真理管辖之外。
　　踏进她家门还不到一盏茶时间，我就目睹了她母亲从把她抱在怀里叫心肝肉到质问她究竟要飘荡到什么时候继而指责她不忠不孝实乃宗室之耻的全过程。
　　师父瞟一眼我：“我徒弟看着呢！改日再说。”
　　我捧着脸看得津津有味，只差一碟五香南瓜子助兴，遂善解人意道：“我不累，还可以再看一个时辰。”
　　师父拎起我命运的后脖颈，慈爱道：“小漾这孩子天真可爱，可惜长了嘴。”
　　我没能躲开师父魔爪，索性学大圣的样子，攀在她腰上。
　　她的腰真细啊，我的小短手抱起来完全不费力。
　　她施展浮光掠影飘向后宅——我从未见她飞得那样快，就连赶着去见心上人的时候也没有过。

　　我坐在师父出家前住的屋子里，她拧着眉认真纠正我：“是离家，不是出家！”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摆摆手，“师父，你家过年都要做什么？”
　　每到过年，我娘就越发思念我爹，茶不思饭不想，哭得跟死了丈夫似的，连带我也吃不香睡不好。
　　今年是我第一次在别处过年，想起师姐说的烟花爆竹、饺子点心、压岁钱、金华胜、走马灯……不禁期待万分。
　　楚女侠垂头丧气，全无浮戏山上意气风发：“见亲戚、见亲戚、见亲戚。”
　　我跟着垂头丧气：“好歹是朝廷开的王府，都不给口饭吃的吗？”
　　“……”

　　师父的母亲张夫人终于赶上来，我看她气喘吁吁，连忙把绣墩推过去请她坐下。
　　“孩子都比你懂事！”张夫人瞪师父，师父瞪我。
　　张夫人把我抱到膝上，摸着我的脸，不经意似的告诉师父，“你父亲和我近来见了不少青年才俊，正好你回来了，下午就叫他们来见见，挑一个可心的，过几年我也能有小漾这么可爱的外孙啦。”
　　“娘！”师父额头青筋爆起，“您若不愿我回家，我此刻就走。小漾，收拾东西，回浮戏山。”
　　我目瞪口呆：“师父，我连你家的水还没喝一口呢！”
　　张夫人说：“就是，叫个四岁的孩子跟你奔波，你也忍心？”
　　我够到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儿抿一口，抹抹脸上水渍：“喝到了，走吧师父——回山里有什么意思，我们去投奔师姐啊！”

　　师父已负气走到门口，张夫人站在那里直打哆嗦，多半是穿太少了，我不禁摇摇头，这些大人也太不会照料自己了，长此以往怎生是好？
　　我拍拍她膝盖，语重心长：“夫人，努力加餐饭，天冷多穿衣呀。”
　　张夫人忽然落泪：“你当我这么逼你是为了什么，我不想我的女儿嫁个如意郎君么？可、可朝廷又要选人去和亲，旨意年后就到，我和你父亲都快急死！”
　　师父缓缓转身，“和亲？”
　　我仰起脸不明所以：“啥是和亲？”

　　我的学业还没有进行到这一步，不过事情到了眼前，师父不介意让我提前接触一些高深知识。
　　“汉唐之时，朝廷为结好匈奴吐蕃，便遣公主和亲。至于本朝，”她美丽的脸上浮出一层讥诮，让我怀疑摸上去会有寒霜簌簌落下，“朵颜来朝，朝廷必有赏赐，皇帝舍不得赐金帛，女人总是便宜些，赐个公主，朵颜可汗脸上好看，朝廷也不亏本。”
　　看我依然满脸疑惑，师父摸着我的脑袋说：“朝廷最爱讲，我们这些宗室女儿，受了天下供奉，必要时就该为天下献身。”
　　我恍然大悟：“是这个道理，谁受供奉最多，谁就去和亲，再正确不过。”
　　“噗！”正在喝茶平复心情的张夫人一口茶喷出老远，远得像练过“含沙射影”一类功夫。
　　师父对我大加赞赏：“好孩子，多亏你长了这张嘴！改日我们上京城去问问我那大侄子，他既受了天下供奉，怎么不去草原卖屁股？”

　　“而且师父才是个乡君。”跟公主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好吧，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夫人一时不知该拭泪还是该擦嘴角，轻咳一声道：“陛下亲生的姐妹已全部下降，膝下尚无儿女。”
　　“当年我差一点就被选为和亲公主，入京途中却意外生了重病，眼看就要活不成，先仁宗皇帝无法，只好换人，赐了我一个乡君封号送还家中。”师父冷冷道，“如今再启和亲，轮也该轮到我了。”
　　“浮戏山的剑仙治好了你，你病愈后便去闯荡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迟迟不能成婚让我抱外孙，我和你父亲虽不乐意，也不想太过勉强你。可朝廷又要和亲，你还未有婚约，我如何不怕？”
　　我给张夫人宽心：“江湖儿女最是吃苦耐劳，师父在我们山上都能过得好好的，怎么都追不到心上人她也没走火入魔，可见心态很好。去草原吃几年羊肉，小事一碟，大不了我替师父去，我吃肉可厉害了。”

　　师父没理我，定定看着张夫人，忽然问：“可汗还是那个可汗，当年和亲的那位妹妹，死了？”
　　张夫人点点头。
　　我立刻汗毛倒竖——孝顺徒弟替师父去草原吃羊肉可以，替师父去死可万万不行！
　　师父低低叹了口气，我离她近，竖起耳朵听得清楚：“她才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