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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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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将隐,晨光熹微,张夫人打扮得整整齐齐,催促师父和我起床梳洗。
难为她一个贵妇人,竟比我们山上那群每天敲打我窗要零嘴吃的猴子还起得早。
“岂可对我娘不敬?”师父敲一下我的大脑门以示惩戒。
我用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非常委屈:“不是说巳时才开席吗?”
“虽则如此,总不好赶着那个时候去,总要有些富余才好。你一年到头只在这几日回家,不好好打扮,仔细叫人笑话了去,梳妆也要费不少功夫,这会儿才叫起,已是迟啦。把木樨清露给我,不可再耽搁,否则亲戚们要见笑的……”
啊,这么麻烦,怪不得师父不乐意见亲戚。
张夫人一边念叨一边把师父按在妆台前,叫人给我一碗杏仁豆腐羹。
甜甜的香气窜进鼻孔,我还揪着美梦的衣角不肯就此放手,闭眼跟上端碗的丫鬟姐姐,飘然穿行于家具腿的丛林中,完全没撞到任何人和家具。
丫鬟姐姐惊叹不已,我有些小小得意:浮光掠影的绝世身法可不是浪得虚名!
温柔的丫鬟姐姐喂我吃甜羹,我腾出手来揉眼睛,听见张夫人问师父:“你们师门没有规矩的吗?我看小漾全不像惯于早起的样子。”
???!
想在下我,堂堂浮戏山美猴王,楚女侠门下三弟子,江湖名女人,如何就不会早起啦?我还和大清早的太阳打过招呼呢!
“她年纪小,睡少了怕长不高,我都等她睡足才叫起的。”师父声音里透着无奈,“倒不是山上没规矩,是家里规矩太大了——卯时就把人折腾起来,何必呢?”
很快我就了解了卯时起床的必要性:张夫人光给师父梳妆就花了一个时辰。
我左看右看,觉得师父还是我师父,脸还是那张脸,深深为她阔别周公的一个时辰感到不值。
张夫人又飞快将我打扮好,齐齐换上新衣裳赶赴蜀王府——师父一家子是蜀王府旁支,逢年过节要去王府应酬。
对了,我原以为皇帝的亲戚都住紫禁城呢,结果不是,小气鬼。
马车晃晃悠悠,我的脑袋一点一点,不由自主靠在师父身上睡了个回笼觉。
她闻起来香香的,像一块甜甜软软的桂花糕,我在梦里吃得很开心。
再被叫醒时,正对上师父拉得比平时长三分之一的脸。
我:“你谁?”
“……”师父抽出袖子给我看,好一块缕金百蝶穿花的面料已揉得像是被大圣穿过,还有几片可疑的湿迹。
我痛心疾首:“师父,你也太不小心了,新衣裳啊!”
师父冷笑:“是啊,早知如此,我就该把睡觉磨牙还流口水的徒弟扔出去!”
我四顾茫然:方垣不在车上啊。
师父牵着我的手踏进花厅,立刻落入一堆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中,热闹得眼睛都觉喧哗。但见满屋打扮得差不多的妇人露出相似表情,温婉笑容后窃窃私语,有的惊讶师父怎么还没嫁出去,有的猜测我是师父的私生女。
在下我见过霜刃会的大世面,丝毫不把这场面放在眼里,只是对师父大声感慨:“幸好我没有亲戚!”
满屋子静了一瞬。
张夫人趁机带着我和师父向蜀王妃问好,挑个僻静处坐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几时才能叫我在这些人跟前扬眉吐气一回?”
师父眉眼纹风不动,像变成了一尊玉像。
我挺起胸膛对张夫人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扬眉吐气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师父从玉像变回人,怜悯地看她被我孝心感动得泪眼婆娑的母亲一眼,侧身捂住额头。
有一说一,好歹是朝廷开的王府,蜀王家的席面真好吃啊!
衬得我们浮戏山跟乡下门派似的。
我敞开肚皮吃得欢快,左边是食不下咽的张夫人,右边是心不在焉的师父,对面是别有肚肠的贵妇人。师姐说我的吃相特别下饭,这几个人竟然丝毫不受影响,真是奇怪。
就在我喝最后一碗汤溜缝时,有个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凑近蜀王妃说了几句话,蜀王妃脸色凝重,起身宣布:“快,迎接圣旨!”
张夫人一抖,脸色刷白,她惊惶地看着师父,“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许多人在发抖。
几个人捧着个盘子走进来,贵妇人们像被看不见的巨石压着,不由自主地矮下去。
我挺着圆鼓鼓的肚子踟蹰片刻,艰难蹲在地上,试图看清这几个“天使”长啥样。
天使一点也不和蔼可亲,凉飕飕地瞪我。
我摆出浮戏山美猴王的气势瞪回去。
他展开圣旨叽哩哇啦地宣读,我脱盲已久,腹中颇有诗书,奈何他不说人话,压根听不懂。
天使收起圣旨,笑眯眯恭喜几名瘫倒在地的贵妇人:“天恩浩荡,夫人还是尽快择取黄道吉日送女上京的好。”
我数数人头,不禁赞叹:“一个可汗竟要娶这么多姑娘吗?朝廷亏了呀!”
大伙儿纷纷说了一阵“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她还是个孩子”“都不容易”之类的话,天使铁青的脸色才恢复红润,继续点名:“乐平乡君,可汗久慕美名,恐怕他等急了,您须得更早些赴京。”
我到处寻找这个倒霉催的乐平乡君,却见众人都把倒霉催的目光投向我身边。
师父容色冷冷,声音如冰玉相击:“是。”
她是先仁宗皇帝亲封的乐平乡君。
我捏住师父两根手指,运足我刚刚练出不久的内力,问天使:“你想叫我娘上京城干啥?”
天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是谁?你说什么?”
我摇摇师父的手,挺胸昂头,嗓门洪亮,声音清脆:“在下我,乃乐平乡君她令爱,吴漾是也!”
一鸣惊人,不外如是。